《心有不軌》 楔子 楔子 手術室是個能令人心臟痙攣神經緊繃的冰冷恐怖的地方。《+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沉默的幾近窒息的空間,只能聽見金屬器械碰撞時發出的冷冰冰的聲響,無影燈安靜地照射下來,明晃晃燒灼著人的眼球,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靜靜彌漫。時間滴答滴答走過,手術人員緊張而忙碌的各司其職。 程蔓站在手術臺那兒,穿著隔菌服戴著口罩正凝神做最后的縫針工作。淡藍色的除菌口罩將她的臉密實的掩住,只露出一雙鎮靜安穩的明眸和習慣性微微蹙起的秀眉。 “換四號手術刀。”她頭也不回伸出右手,低聲對身旁的護士道。 …… “血壓正常,心跳正常,病患生命體征正常……目前沒有發生異常的排異情況……”助手邊緊盯著儀器邊及時匯報。這邊程蔓已經結束了這場長達6個小時的肝移植手術,額際已不知不覺布滿密密的汗珠,她無暇顧及僅是長長吁了口氣,繼而將口罩拉下稍許,轉過身子,沖與她一起奮戰在生命前線的戰友們微微一笑,目光迥然而明亮。 “大家辛苦了。” &61548;* 承恩醫院是B市著名的私人醫院,名氣大收費自然也高,但不得不說,這里頭的醫生個個都是從世界各地招攬來的精英人才,來頭大得很。 程蔓是這里的肝臟科主刀醫生,新上任一周不到就被委以重任——替B市某大人物做肝移植手術。本來以她的資歷自然是不夠格,但獨獨就有那么的巧,上禮拜肝臟科的前任主刀醫師出車禍不幸身亡,作為這位醫師的得意助手兼肝臟科的二把手,加上又是院里“國寶級”老教授的門下弟子,年僅二十四歲,臨床經驗不足但理論實踐能力都極強大的程蔓自然被院方高層一眼相中。 人人皆道這程蔓程醫師的運氣真是好,誰不知那病人的來頭——那是響當當的赫赫聲名,醫院將這個大手術交給她擺明了就是想給她一個平步青云的機會,找準好時機栽培她。 ——可不是嘛,據說手術進行的超乎尋常的順利,肝臟移植手術最容易出現的排異現象在經過幾日的觀察后排除了其可能性,目前那人的術后恢復情況非常好。上頭有關領導不但大大嘉獎了一番,還特地派人送來錦旗——現在正掛在程醫師的辦公室里,惹人眼紅嫉羨呢! 程蔓接到羅帆電話時正好快到下班時間,她脫了白大褂隨手擱在衣架上,看了眼手機屏幕猶豫了好幾秒才接了起來。 “師妹啊,今兒個有空沒,哥們幾個想請你吃頓飯。” 程蔓斂下睫毛,低聲笑著說,“師兄倒是有心,不過可惜了,”邊說邊坐到辦公椅上,她無意識地轉起手中的筆來,目光深井般幽暗,“我今天還有個大手術要做,沒時間,吃飯的事情以后再說吧。” 那頭立馬切了聲,不屑道,“騙人都不帶喘的你!我老實告兒你,我今天先打了電話給你們主任,他說你這幾天都閑著呢!” 程蔓笑起來,索性直言道,“噯,師兄,你干嘛還要拆穿我呀……我就是不想去還不成嗎?” 電話那邊的羅帆沉默了半晌,過了好一會兒認真勸說道,“程蔓,這做人吧也別太過了——你也是聰明人,怕早猜出我的意圖了,你也別擔心,又不是鴻門宴……人家就是想找個機會感謝你,再怎么著你也是他爸的救命恩人,請吃頓飯是應該的。真沒別的意思!” “我就說你小氣吧,果然不是你請客。” 羅帆:“……你別給我轉移話題,”頓了下,又道,“我就不信你真是鐵石心腸!” 程蔓道,“嗯,我是俠骨柔腸。” 兩人又明槍暗箭的過了幾招,最后以羅帆完敗收場,無可奈何只得氣急敗壞的,“程蔓,你頑固不化!” 程蔓笑著應了,又好聲好氣的道了歉,卻沒待羅帆說什么就摁了掛斷鍵。 掛了電話,似是剛才太過鬧騰了,所以顯得現在異常的安靜,有種放松過度的疲憊感。 程蔓覺得有些累,她輕輕折了眉頭,背靠著辦公椅閉上眼睛,緩慢的呼吸,試圖讓自己放松一點點。腦海中卻漸漸開始出現了一些鮮明清晰的鏡頭,浮光掠影般錯亂而過。 程蔓其人 程家那小丫頭是個好孩子。《+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這是程家左鄰右舍的人每每提到總要豎起大拇指說的一句話。 ——可不是嘛!這年頭的孩子難管,可程教授家的姑娘到底不一樣。從小生得乖巧可愛,伶俐又不頑皮,扎個羊角辮背個小書包每天準時上下學,路上碰到個大媽大嬸的嘴巴甜得讓幾個上年紀的姑婆笑得合不攏嘴,還從來不逃學曠課,不跟壞孩子玩兒,等到期末了就抱回幾張獎狀證書什么的羨煞別個爹媽的眼。 自家祖上沒積德還是怎么的,咋這么好一孩子沒投胎到自個兒家里呢? 總之,程家這丫頭是周遭鄰居們看到大的女娃娃,十幾年來就沒見她做過什么出格的叫人操心的事兒。就這么的,程家姑娘程蔓沿著她平凡又非凡的人生軌道安安分分地長大。 小學六年的班長,初二選入奧數班,初三以全市第一名外加全國奧賽二等獎的身份進入省重點高中讀書,高三畢業順利被第一志愿Q大的醫學院錄取。擺升學宴那天連一向不茍言笑的程教授都笑瞇了眼。 程蔓是程教授的老來子,四十多了才來的孩子,其實打心眼里是疼得厲害,可程教授當年是被紅衛兵批斗游街被人丟過**蛋爛白菜的,好好一城市知識青年被下放到農村里改造,住牛棚挑糞水,不知有多落魄。經歷的事兒多了,脾氣也冷硬嚴肅,后來77年撥亂反正,程教授平反重新回到了工作崗位上,再后來一路直升成了名校教授,可這臭石頭脾氣就再也沒改過來。 別說對學生,對自家閨女程教授向來就是嚴厲有余慈愛不足。程蔓學業稍有松懈或是犯心眼兒了,不打不罵,人家玩兒更高段的——去,給我背化學元素表物理公式詩經論語,背完要檢查的,不過關沒飯吃! 所以,程蔓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自己不是天才,就算是,也是她爸給逼出來的。 首都在老百姓眼里就是一天朝,程教授想了一輩子的地兒,最后讓閨女給圓了夢,怎么能不高興?這人活著,就為爭那么口氣,程蔓給程家列祖列宗爭了光,程教授心底高興呀,她上火車那天,送完閨女回家,程教授特地拿出一瓶私藏了好些年頭的陳年好酒,和程媽媽開瓶慶祝,一喝就是天亮。 后來程媽媽偷偷告訴蔓蔓,這么多年來第一次知道程教授居然也會喝醉,喝醉了還會哭,哭了不說還爬上天臺唱《十五的月亮》!你說大晚上的—— 其實大家心里明白,這養了十八年的姑娘,從襁褓里的奶娃娃把屎把尿地拉扯大,轉眼就從自己眼皮底下飛走了。閨女第一次走這么遠,有時候過馬路還會忘了看紅綠燈,這近視眼快八百度,不戴上眼鏡踢到石頭還以為是踩錯了臺階——眼看就已經跑到十萬八千里遠,這孩子長大后性子又有點愣頭愣腦,被欺負了受委屈了不說他們都不知道,做父母的心疼舍不得啊! 這廂程教授在借酒裝瘋,程蔓上火車后找著位置一屁股坐下,抱著個裝了證件銀行卡什么的小背包過了一小會兒就有點昏昏欲睡。昨晚讓程媽媽嘮叨了一晚上,無非是不準談戀愛要好好學習照顧好自己一類,沒過多久她就在火車行駛時的喀嚓喀嚓聲中睡著了。 從L市到B市,坐火車大概要十個小時,程蔓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只覺周遭很吵雜,大概是又到了哪個站有人上下車。她大腦一時半會兒反應不過來,稀里糊涂張嘴就是“媽現在幾點了?……” 話音才落下,就聽見一聲忍俊不禁的噗嗤,她旁邊空著的座位不知什么時候坐上了人,那人戲謔地笑著開口,“同學你是第一次出遠門吧?你媽沒準兒也還在睡呢,沒辦法叫你起床啦。”這話其實說得有理,這會兒是半夜一點多,可程蔓腦子不是糊了嘛,眼鏡也掉哪兒了也不知道,直愣愣地瞪著旁邊這個幸災樂禍的男生半晌沒看清楚臉,等大腦漸漸清明了把人家那話想明白了,忽然鼻子一抽,眼眶紅了幾紅,肩膀一聳默不吭聲地伏桌上了。 那模樣兒看著就像小姑娘不好意思哭得太厲害引人注意,使勁兒在那強忍著呢。 那男生立馬慌神了,以為是他開的小玩笑把小姑娘給氣哭了,手忙腳亂想過來安慰下,不料程蔓從小到大做什么事都是專心致志,連裝模作樣也是。壓根兒就沒搭理人家,一心一意趴在桌上——卻是一丁點眼淚也沒有。 只是也就這么會功夫,因著陌生人的幾句戲言,竟也真得引來淡淡的思念涌上心頭。 還沒到學校,她就開始想家了。想程爸程媽了。 后來那男生見她不理人,沒轍了,無可奈何地小聲嘟噥了句,“小姑娘怎么這么嬌氣啊……” 這時有一個極清越的聲音在頭頂上響了起來,“羅帆,那位置是我的,你的在那兒。” 她身邊的男生一聽,立馬如蒙大赦噌地站起來,“師兄啊對不起,我看錯票啦,嘿嘿,您坐,您坐。” “……怎么了?你把人家給弄哭了?” 愁眉苦臉,“沒呀,我就說了一句話——用人格擔保,我一沒調戲二沒人身攻擊,可——唉,師兄你要相信我。” …… 之后兩人又說了幾句什么話,程蔓沒聽見,因為她睡著了=_= 再次醒來時是被列車員叫醒的,一只大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同學,到終點站了,該下車了。” 她含糊地對列車員說了聲謝謝,環顧了下四周,發現周圍的座位早已空了,趕緊拖了行李跳下火車。 首都的火車站在凌晨時分依舊是人流如潮,有人到來,有人離開,或是腳步匆匆或是離情依依。 八月份天亮得很早,才五點左右,陽光已透過濃濃大霧照亮了大地。都說B市空氣質量不好,大氣污染嚴重,但程蔓在雙腳踏上B市這塊土地上時,她環顧四周往來的人潮,心中忽然就有種特別踏實的感覺。 在今后的四年,她將屬于這座城市。 每個人在人生中總有各種各樣的起點,人們不停地在自己選擇的那條路上奔向一個個遠方。不知前途是多舛還是光明,只知必須硬著頭皮勇往直前,因為上天從來只給人選擇的機會,卻容不得人在抉擇后反悔。 就這樣,程蔓以一個平靜的過渡自然的姿態,開始了她的大學生活。 這天,她和往常一樣,早晨六點半起床,七點穿衣刷牙洗臉完畢,七點十分背上書包,在229寢室其他三只女狼震天響的呼嚕聲中悄無聲息地出門去——晨讀,八點二十開始一天的課程,沒課期間以光速沖向圖書館搶占光線好空氣佳垃圾簍電插頭一應俱全的黃金座位,下午六點吃完飯屁顛顛地跟在同一時段就完餐的大四師兄去實驗室看標本,八點半實驗室關門后才在夜色中沿著僻靜小道一路走回寢室。 意外的出現于她在食堂吃完飯,準備跟著師兄去實驗室看人體標本期間。 程蔓作為醫學院臨床醫學專業的一名大一生,從開學第三個星期開始正式接觸解剖學。前些日子院里傳來消息說有一位年老的心臟病患者在臨死前簽下了志愿書,自愿在死后將遺體捐獻給Q大醫學院供研究使用。 這下子醫學院的兔崽子們歡欣了鼓舞了,每個系每個專業蜂擁搶之。雖然這種BT情緒對逝者著實不敬,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確確實實是無奈。這年頭愿意把自個身體吃果果的擺在燈光底下供人瞻仰的人極少,標本源極為緊俏,可學生們教授們到底要學習要教學,該要的就是少不了,真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人家院里的領導說了,志愿者的奉獻精神及對我院做出的偉大貢獻我們應該銘記與感激,所以在一個月后,要將遺體還給志愿者的家人,叫逝者入土為安。 眼看一月之期就要到了,所以這幾天,程蔓天天磨著那位手握開門鑰匙的大四學長去實驗室看師兄師姐們解剖實戰,自己杵一邊兒觀摩,看得那是津津有味,讓不少至今見了尸體還心頭發毛喉頭欲嘔的師兄師姐們驚嘆不已,皆道“前途無量啊師妹你道行深不可測啊”。 每遇到此情形,程蔓總要習慣性將耳際的發絲摜到耳后,靦腆道,“師哥師姐別夸我了,我小姨是醫生,我從小就看慣了這些……見多了就不怕了。” 其實等后來與她混熟了的室友們摸透她的老底以后才知道,這丫哪里有什么小姨?純粹是為了明哲保身隨口瞎掰的。 程蔓其人,用室友的話來說,就是一扮豬吃老虎的厲害角色,只可與之為友不可與之為敵。這廝是沒長心肝的,你欺負她嘲弄她,丫心里打不準壓根沒把你當回事,正悶不吭聲地看你笑話呢。 ——也不知是呆傻單純,還是聰明絕頂。 秦師兄 Q大偏南邊的角落有個不大不小的情人林,地處偏僻環境幽雅,每到暮色四合月黑風高之時總有不少野鴛鴦躲那兒你儂我儂好不親熱。《+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可那道兒又偏是食堂通往實驗樓最近的捷徑,程蔓每回跟在那給實驗室開門的師兄后頭,經過那兒總要撞上么幾次兒童不宜的場面鏡頭,剛開始還有幾分不好意思,可次數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而那師兄也是神人一個,大抵是早習慣了,常在撞破他人好事面不改色還能笑瞇瞇的一句“小雨傘夠不夠用啊,鄙人代理十元三個,歡迎垂詢,電話號碼138138138……”過去,末了還扭頭沖程蔓道,“師妹別怕,捂好眼睛跟哥走。”…… 久了有天程蔓忍不住了,便對這位仁兄道,“師哥,我不怕,裸體什么的……我見多了。”師兄瞅住她愣了,心里尋思看不出呀這姑娘……但旋即轉念一想,立馬明白了,撫掌道,“你看的都是咱每天開膛破肚的那些標本吧?” 眉頭稍擰,但很快松開,“噯,師哥英明。”應了聲又補充道,“我覺得還是那些比較有看頭。” 師兄哈哈大笑,唇角笑痕深深,眼睛晶亮像會發光的寶石,一眼看過去十分俊朗陽光,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發頂,“哎喲妹子你太合哥的脾性了,要不哥收了你做妹子吧?” 這年頭,哥哥妹妹叫啊叫就成情哥哥情妹妹了。 程蔓眼底不動聲色,嘴上道,“不好,我有哥哥了。” 師兄道,“多一個哥哥有什么不好?難不成——”轉而曖昧一笑,“此哥非彼哥?” 程蔓道:“師哥你思想不純潔。”倒是不承認也不否認。 最后那師兄咧著嘴巴意味深長地瞅著她看了老半天。程蔓個子挺高,接近1米65,但因骨架小又瘦,在人高馬大的大四師兄眼皮底下看著還就是個小不點——小模樣清秀可人,算不上美人,但一雙大眼睛賊亮賊黑賊水靈,披肩的長發柔柔順順烏黑發亮,發頂還有一個旋,有一小撮短短的發總是不太乖順地翹起來——叫人看著心癢癢,總生起沖動想要上前揉一揉。 還有那俏生生的一句句“師哥”喚的——真叫人通體舒暢。 小姑娘不光外表討喜,還生了副七竅玲瓏心肝,有意思,真有意思。 思來想去,該仁兄還是舍不得就這么著白白跑了個好玩的妹子,便道,“若是做了我妹子,將來保管你吃香喝辣看盡美男眾生相!” 這回程蔓笑了,濃睫扇動了幾下道,“師哥可不能反悔。” “反悔的打一輩子光棍!”師兄應得爽快利落。 ……就這么著,兩人一拍即合,從此狼狽為奸。 &61548; 這位在系里有大才子之稱的師兄名曰孔旻,別名“諸葛孔明”,據說還是孔子的第多少代旁系子孫,帥氣高大加上年年拿獎學金那勁頭,在系里乃至校內都是鼎鼎有名的風云人物,為人爽直不羈好交友,拉幫結派狐朋狗友的不少,但妹子卻獨獨程蔓一個。 初初也有不少閑言碎語,但日子一久大伙兒的火眼金睛瞧著吧,這對冒牌兄妹的相處模式咋看都愣看不出有啥可疑的火花,漸漸也就消停了。孔旻別說,除了撂下話說程蔓是他給罩的,欺負她就是欺負他,欺負他孔旻就是欺負整個醫學系的弟兄們!——還說了句什么來著? 他的程蔓妹子名花有主,請勿偷采。 室友杜曉培在聽了整個故事經過后說,“老四呀,這么著都能騙個哥回來——我說你那腦子怎么長的,里頭全裝的心眼吧?太精了!” 平白多了個無不良企圖的護花使者不說,成天理直氣壯地騙吃騙喝還能用來擋擋Q大眾狼的眈眈虎視。 程蔓邊喝水邊含糊答,“哪里哪里,我那是人品好。” 惹來寢室三雙白眼。 這是初冬傍晚,天空灰蒙蒙的,微風沁涼沁涼地拂過人面,攜帶了些許潮濕的霧氣,五點多下課也沒過多久,黃昏沒入流云,天色就漸漸地暗了。 程蔓與孔旻在食堂吃過飯后,兩人邊聊邊往實驗樓走去。 朦朧的霧將小樹林團團籠住,一看望去烏綠郁蔥朦朦的一片,遠處矗立的實驗樓像是融入了那霧氣之中,影影綽綽的只能看清方位幾何。空氣如浸了水的海綿,濕漉漉黏噠噠的,大朵大朵的云烏泱泱在天際鋪陳開,這天看著怕是要下雨了。 正途經那小樹林,大概是因天氣的緣由倒沒撞見什么人,小石子路兩旁的樹木大多是常青植物,即便是入冬了亦是郁郁蔥蔥茂盛非常,兩人一路走過去安靜寧謐。 孔旻讓程蔓猜謎語,“林黛玉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 “不對。” “……哭死的?” “不對。” “被寶玉寶釵氣死的?” “不對。”孔旻得意洋洋,能難倒這小精怪他忒有成就感,一下子就感覺自個兒有做兄長的樣兒了,正裝腔作勢搖頭晃腦欲揭謎底,這廂程蔓小聲嘆了口氣,道,“……是摔死的?” 孔旻未出口的話一下噎在喉嚨,臉色青紫紅白好不精彩。 程蔓接著道,“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嘛,從天上掉下來林黛玉當然必死無疑,哥我說得對不對?” 孔旻:“……”T_T,“對,哪還錯得了?妹子,你純粹在逗哥玩兒是吧。” 程蔓:“哥對我這么好,我哪敢逗你玩?” 孔旻瞪起眼,“真的?” 程蔓點頭,“比珍珠還真。” “切,珍珠還有假的呢……” …… 兩人正鬧騰著,忽然右旁不遠處的樹叢里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聽著又似風刮過枝椏,又似腳步踏在枯木之上碾碎了植物尸體的筋骨,喀嚓喀嚓,窸窸窣窣的。 不待反應,那人便這么拂開周遭茂密的橫枝蔓椏輕輕巧巧地走了出來。 “豬哥孔,你倒是很有閑情逸致陪小學妹談心。” 那人說著,唇角噙著未泯的笑意,眉眼輕輕一個流轉,竟是刻意的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含著幾分深沉的探究與濃濃的興味,烏黑的瞳孔在暮色之中亮得驚人,叫人看了心底發虛,程蔓面色不變,機靈乖巧地叫了聲,“師兄好。”敢叫孔旻“豬哥”的系里也沒幾個,起碼也得是同級的才對。 而即便是這樣,凡是敢放膽子這么叫的總要挨孔旻一頓胖揍,但眼前這位——孔旻非但沒惱,反倒嘻嘻哈哈地走過去勾住那人的脖子,哥倆好似的說道,“別胡說八道啊,那是我嫡親妹子,要說我哪比得上老大您有閑情逸致?” 頓了頓,故意放大音量道,“嫂子,別藏著了,出來吧這里沒外人,就我跟我妹子。”他這么一嗓子喊出,那樹叢中果真有人影動了下,看那窈窕身段便知是個女的,卻隱約看不清楚臉。 那人輕輕地笑起來,道,“真是妹子,你哪來的妹子?” 這回是真望向她了。 程蔓借此也看清楚了這人的模樣。 眉眼生得實在是好看,面部的輪廓精致秀氣,眸子晶亮亮的烏黑若水鉆,細細看進去仿若有水光在其中波波蕩漾,勾人極了,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一彎起好似有著幾分隨性的漫不經心,連帶雙眸都熠熠生輝,整個人通透仿佛就要發出光來,生生能將人的眼珠吸引過去。 她愣神這會兒那人對她道,“看什么呢?”低沉的嗓音里興味十足,擺明是在逗她。 程蔓回過神,噯了聲道,“師兄長得真好看。” 孔旻用力拍那人的肩膀,似真似假地笑道,“行了,哥,您可別拿那禍水樣兒來勾引我妹子,她年紀小,單純,容易跟壞叔叔走。”又沖程蔓招招手道,“妹子,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大哥的鐵哥們兒,咱Q大的一傳說,來,叫秦師兄。” 傻妞程蔓 她又叫了聲“秦師兄”,沒想到那人不給面子,從頭到尾除了那句“你看什么”就沒搭理過她,嘴角咧了下,獨獨與孔旻打了招呼,而后看也不看她一眼,手CHA進褲兜里,姿態十分閑適地轉身走了。《+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樹叢后頭那身影很快地跟了過去,依然沒瞧著臉,但從背面看那細腰長腿,走起路來娉婷裊娜的,怎么著也該是號大美人。 程蔓也沒放在心上,她心里想這人的嗓音聽上去怪耳熟的…… 孔旻在一旁奇怪道,“平時這家伙不像這樣的,怎么可能見了個女的不放電就走……” &61548;* 隔了幾天,系里出了大事。一位大四女生因考研無望以及情感問題等種種壓力過大,在寢室用水果刀割腕,等眾人發現送到醫院時,已因失血過多而搶救無效身亡。這事兒一出,別說系里,整個學校的天都幾乎要給掀起來。這年頭信息傳播的速度堪比光速,別說壓下去了,此事一發生,一傳十十傳百,沒隔幾個小時就迅速成為校園論壇和百度貼吧熱議的話題,一時間四處人心惶惶輿論不斷。 校領導在連夜召開緊急會議后,立刻下達上級指示精神,要求學生會在最短時間內務必要做好安撫與解釋工作。 而任務這回事,學生機構內向來是會長丟給部長,部長丟給副部,副部又丟給手下的小朋友,最后等任務出結果了,所有好處都讓這些大頭得了便宜。程蔓好巧不巧是宣傳部的一名小干事,用幾個師兄師姐私底下的話來說就是:小模樣看著就是逆來順受好欺負的類型,于是推來推去,最后開了個會,幾乎所有工作都堆到她和宣傳部的另外一名男生手上。 散會后兩人面面相覷,那名男生明顯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飄著偷偷打量了下程蔓,沒過幾秒突然低低嘆了口氣,似是認命絕望。 在眾多學長學姐面前不敢耍心眼兒,本來還指望著搭檔可以分擔一點——眼前這個女生看上去瘦瘦弱弱的,雖和自己一樣是大一生,但那眼神和氣質明顯就是高中生,太純了,適才開會時也是一聲不吭,副部說讓她干嘛她也只管點頭,還認認真真地在那埋頭做筆記,太好欺負了——害他都不好意思再欺負了,這傻妞。 這廂男生心里還腹誹著,程蔓率先開口,“羅凱,要不我們分一下工吧,宣傳單就由我來發,每個班的心理委員我去聯系,你就到每棟宿舍樓下貼海報……”邊想邊說,“另外板報我們一起出好嗎?我的字寫得不好看。” “……”幾乎所有麻煩的任務都讓她給包了。發宣傳單啊,每棟宿舍樓每個寢室都得發啊,全校幾千個寢室那得發到什么時候…… 這……也太憨了吧。 男生這回倒是臉紅了,對自己不厚道的想法感到赧顏,想了想,摸摸后腦勺不好意思地說,“要不咱換一下吧,宣傳單我來發。” “男生不能進女生宿舍。”反之女生則可自如出入男寢,此舉一度引起Q大廣大男同胞的公憤,皆憤怒抨擊學校做出該規定簡直就是赤果果的性別歧視,但不管怎么罵怎么反對,這條“不平等”規定一直在Q大沿用著,數十年未變過。 …… 當天下午,趁著沒課,與羅凱碰頭后,實誠孩子程蔓果真抱了一大疊宣傳單,開始一個寢室一個寢室地發。 期間寢室長老劉發了個短信過來:“老四喲你腦子進水了吧,盡干吃力不討好的事,要不要我來幫你發啊?順便去偷拍裸男艷照,嘿嘿。” 程蔓很快回:“閣下目光短淺庸俗,不懂吾之深謀遠慮。” 短信才剛發出去,立刻又有新短信進來,是另一名室友阿毛:“妞,姐知道你在其中定是有所算計,姐表示十分以及嚴重好奇——來,說給姐聽聽。” 程蔓簡潔了當地回:“好奇殺死毛。” 等發送成功后,想了下又重新編輯一條:“抱歉,打錯字了。” ……隔了大概一分鐘左右,手機抽風般震動不停,兩條短信同時進來,程蔓一手抱著大摞宣傳單上了男寢二樓,一手困難地掏出手機,打開一看,竟是不約而同的兩字—— “……我擦!”>皿< 程蔓笑了起來,清靈的眸光流轉著微不可見的狡黠,她本來有些緊張的心情一時變得無比的好。 &61548;* 男寢A棟據說一直住的都是商學院大三大四的學生。商學院啊——在Q大誰人不知道,那有錢的,嘖,套用某位極度眼紅商學院教師薪酬的他系教授的話來說,就是隨便拉個商學院高材生花上十來分鐘隨隨便便寫個策劃書,都能給系里拉回五位數以上的贊助! 坊間亦有傳說,這商學院曾有一牛人,大二時就替學院拉了一千多萬的贊助金,轟動一時,還上了當地的新聞。 我暗戀你很久了 三樓至五樓都是大四的地盤,多數寢室都是鎖著的,大抵都去實習或去圖書館啃書考研了。《+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程蔓一個個寢室的發,鎖了的就直接塞在門把手上,開了門的,人家學長看了是個大一的小師妹辛辛苦苦地上樓來發,倒也沒習慣性的刁難調戲一把,所以程蔓就這么一路暢通無阻地發到了五樓。 上樓的時候,她在樓梯拐角口止住了腳步,靠著墻壁抱緊了懷中的宣傳單,深深吸了一口氣。 樓梯口很安靜,甚至能聽到她略顯沉重的呼吸和怦怦亂響的心跳。 良久,她復而邁開步子,鎮定如常地上樓。 …… 506號,沒鎖。 程蔓斂下睫,抬手敲門。 耐心敲了老半天,里頭終于傳來一聲“對不起,請稍等”,那聲音極為模糊,亦不算響亮,但程蔓聽得清清楚楚——仿佛一個字一個字敲在心頭之上,一圈圈漣漪不斷擴散,在耳畔處驚雷般轟隆巨響。 那之后又有好一會兒沒了動靜,程蔓屏著呼吸耐心地等待。 門打開了,那張與記憶無異的清冷俊顏漸漸出現在眼前。身邊飛快流動的時光仿佛在某個瞬間悄悄停止了。 ——不知道你有沒有在年少不知事的歲月里,非常非常喜歡,并且暗戀著這樣一個男生。他在記憶里,眼睛,鼻子,嘴巴,連整張面容都是柔軟的,像是九月的陽光,帶著盛夏的余熱,每每想起總要一陣悵然鼻酸,或者是漸漸的全身就有了力量。 程觀越,你知不知道,我暗戀你很久了。 那一年第一次遇見,程蔓十四歲,程觀越十七歲。程蔓初二,程觀越高二。 那年程爸用積蓄多年的錢買了房,一家從學校分配的單元房搬了出來。新房就在原先住的單元房旁邊的花園小區,環境很好,而且因離得近也沒和原先處了多年的鄰居斷了聯系,程蔓一家都很滿意。 新房的隔壁住的便是校長一家。程爸這輩子很少感激過誰,又因了這性子,即便是有那意思也很少在口頭上表露出來,但獨獨除了程正云校長。程爸常常對程媽和程蔓說,當年平反那會兒,如果不是程正云校長不遺余力地一次又一次地向上頭申報,在平反后又不計他十來年的下放履歷,敞開大學校門讓他重返崗位,打不準程家一家現在還在喝西北風,落魄著呢。 程觀越是程正云校長的獨生子,生了張極英俊的臉,面上總是冷冷淡淡的,看著不大愛與人交往,兩家住對門,程蔓上學出門時常能與他面對面撞上,兩人都是附屬中學的學生,順路,于是偶爾會結伴一起去上學。程爸沒事時也會提上一瓶老白干,帶著程蔓上對門,與程校長小杯小杯的酌,天南地北的胡侃一通。而兩個落單的孩子就杵在一邊兒眼瞪眼的,覺得沒趣了要么一塊看好萊塢大片要么瞎聊幾句,比如學校某某主任其實是禿頭只是帶了假發,再比如程蔓說程觀越我們班有個女孩兒喜歡你,還給你寫了情書,程觀越就說哦,我不知道有這回事。 時日長了便熟悉了,有時會暗暗感嘆,這個人怎么穿啥衣服都是那么挺括好看,跟雜志上的模特似的。程蔓覺得程觀越只是外表看著冷淡寡離,那都是裝出來的——現在的女孩子都喜歡酷酷的男生嘛——其實他隱藏在冷漠外表之下的溫柔善良,只有她知道。 程蔓打小就是老師心目中的尖子優等生,成績那是一等一的好,初三時被選入奧數班參加全國數學奧林匹克大賽。她這人別的沒有,就是性子犟,既然認定了目標就一定會下決心去達到,為了能拿獎她下著狠勁兒沒日沒夜地做習題,還專程求了老師給她開小灶。 本來萬事俱備,只差考試狀態好點這一道東風了。但誰也沒有料到,等真正到了那天,終歸還是出了岔子。 程蔓后來想,如果沒有那天,她是不是,就不會那么那么喜歡程觀越,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在沒有他的歲月里守著一分無望的單戀孤單而若無其事的繼續自己的生活。 眼前的人,面容一如當年般清雋干凈,而眉眼之間卻已脫青澀,取而代之的是隱隱象征成熟的篤定,顯得渾身氣質愈發的俊朗雅致。 見到她時他原本淡然的面孔驀地一怔,漸漸的眼底升起一絲似難以置信的訝然困惑,但旋即那抹情緒飛快地消失,他的眸子愈來愈亮,像夜空綻放的璀璨煙火,在程蔓心里盛開出朵朵姹紫嫣紅的花兒來。 他說,“程蔓,你怎么會在這里?” 程蔓眨了眨眼睛,硬是控制住眼眶無法抑制的熱氣,舉起手中的宣傳單,吶聲道,“我,我來發宣傳單……” 她只是小小的奢望了一下,真正見到了這人,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在三年前,那天夕陽落山,天邊是大片大片漫無邊際的火燒云,火車壓著鐵軌轟鳴著緩緩開動,她背著書包拼命地追趕。她跑得飛快,甚至能聽到耳畔飛掠而過的呼呼風聲,凜冽至極的風狠狠刮著她的臉。可那火車越開越快,那透亮的光芒一點點消失在她的視野里,最后不論她怎么追怎么趕,卻終是沒能追上。 最后的最后,她一個人站在鐵道邊上,俯下身子大口大口的喘氣,低下頭的那一瞬淚水從眼眶里大滴大滴的滾落下來。 其實她只是想問他一句:程觀越,我以后還能不能再見到你? 可惜他聽不見,從頭至尾他連回頭都不曾。 而程蔓那一刻清楚地知道,從今往后,他永遠不會再回來。 …… 見程蔓一瞬不瞬的就只管盯著他發呆,程觀越目光一柔,清冷的唇角甚至略帶了些許平和的笑意。 他伸出手,拍拍女孩兒的頭,說,“緣分來了擋也擋不住,還愣著做什么,程蔓,這么久沒見著哥也不知道叫一聲。” 原來記憶中仍有些人是不會變的,憨憨的鄰家女孩兒如今還是那般懵懂單純。 程蔓張了張嘴,正欲開口,身后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開門的響動。 隨即聽到一個清朗之中又含著些微低沉的男音,“程觀越。”異常熟悉的嗓音。 就見程觀越目光越過她的頭頂,眼底似驀然流淌過一陣莫名的情緒,他抬了抬嘴角道,“什么事?” 程蔓轉身過去。 竟然又見到他了。小樹林里的秦師兄。 這人真真是禍水。大概是剛洗過澡了,穿了件簡單的襯衫,有好幾顆扣子沒扣上,烏黑柔軟的短發還帶著點點濕意,身體斜斜倚著門框,抱著手臂笑望著他們。透過敞開的門,可見看著對面寢室的窗戶有陽光灑進來,這人就這么背對著午后陽光,那星星點點的斑駁光點落在他半濕的發梢之上,瑩瑩生光的仿若清晨的秋露。 她對他打招呼,“秦師兄好。” 這人這回倒是更有禮貌一些了,輕挑了嘴角沖她點了點頭,笑了一下,眼神稍稍在她身上轉了下就移開了,轉而對程觀越道,“我姐剛才給我打電話,她下個月會回國。” 程觀越道,“嗯,我知道了。”又說,“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妹妹,程蔓。” 程蔓瞇著眼睛看了眼程觀越,卻只聽對面那人道,“嗯,我見過,孔旻的妹子嘛,原來你叫程蔓。” 他在叫她的名字時,那兩字竟是在舌尖轉了圈才緩緩吐出的,好似在空氣中牽扯出絲絲縷縷曖昧纏綿的氤氳。 程蔓心里一陣不舒坦。這個師兄真不是一般輕佻。 “孔旻?”程觀越緩緩皺起眉頭,轉而看向她,問道,“凹凸曼,你居然敢認其他男生做哥哥?” 居然在外人面前叫她小名。 程蔓郁悶了,但還是老實道,“孔大哥說能保管我吃香喝辣美男看不完。” 話音一落,就聽見噗嗤一聲,程蔓看過去,就見秦師兄笑得眼帶桃花。 “程觀越,你妹妹真好玩。” “好玩你也別想動歪念頭,”程觀越也笑了,一手搭上她的肩膀將她護到身后,“我妹妹是個好女孩,以后是要嫁給好人家的。” “嘖,感情我就不是‘好人家’?”這人笑罵了一句,面上并無不悅,只是頗感興趣地問她,“你為什么叫‘凹凸曼’啊?” 程蔓臉騰地一下就紅了,眼睛瞇起口氣一沖道,“師兄這不干你的事。” 程觀越卻似想起了什么來,嘴角翹起個小弧度。 見兩人神色怪異,秦準忽然就覺得有些意興闌珊,輕撩起唇道,“好我不問了,剛才打擾你們敘舊真不好意思,你們繼續,”說著,“程觀越,下個月我姐回國,希望你能去接機,那樣她會很開心。” 言罷,說了聲再見,就打著呵欠轉身回了寢室,瀟瀟灑灑的帶上了門。 不想再錯過你 正目送了那人進去,程蔓頭頂傳來程觀越含笑的聲音,“下午沒課嗎?” 程蔓搖頭,噯了聲,道,“就是要上晚自習,很煩。《+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程觀越僅是笑瞥了她一眼,沒接話,伸手抽了她抱在懷中的宣傳單,隨手翻了兩下,沉吟道,“還有這么多,我幫你發吧。”說話之時他看向她,瞳孔里盛滿星光。 程蔓悄悄將右手放在左心房處,那里響得太厲害,四周太安靜,越發顯出有種不真實的恍惚來。 &61548;* 等所有的宣傳單發完,已經快下午五點了。天空已開始沉黯,程觀越望了眼天色說,“大概快下雨了,我先讓人送把傘過來,然后送你回寢室。”說罷,拿起手機欲打電話。 程蔓拉拉他的衣袖,道,“你幫我發了幾個小時傳單,我是不是該請你吃頓飯表示感謝?” 程觀越聽言放下手機看向她。 她正仰面沖他笑。暮色下,她穿著粉藍色的衛衣,不算很搶眼的顏色,卻將她的膚色襯得極白。露出小小的虎牙,臉也小小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如皎皎月牙,淡淡的光彩在濃密纖長的睫毛下溢出,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只討喜的小貓。 有那么一個瞬間,他喉嚨緊了下。當真是清新如露,鄰居家的小妹妹已經長大了。 片刻他道,“好。” 晚上上晚自習時程蔓遲到了,杜曉培一行人早早給她占好了位置,她一進自習室就見寢室另外三人沖她狂揮手示意。走過去才坐下劉蕓就一把扯過她,壓低聲音賊兮兮的笑,“老四,我們看到了,嘿嘿。” 程蔓茫然狀,“看到什么了?” “就是那個什么……” “夠了老劉你閃邊,我來說,”毛純純一屁股擠開劉蕓,湊過去就是機關槍一樣噼噼啪啪一通話,“實話告訴你吧今天下午我們幾個都看到你和一個大帥哥面對面坐著吃飯,還有說有笑的很親密。” 程蔓,“啊,然后呢?” 杜曉培撩著落在腮邊的發絲,媚眼如絲吐氣如蘭,“然后我們想知道,那個笑起來很迷人很有味道的帥哥和你是什么關系?” 老劉:“還有帥哥姓甚名甚,是哪個系哪個專業的?” 阿毛:“是大幾的,多大了,三圍是多少?” 杜曉培:“你和他有戲嗎?沒有姐姐我可要下手為強了。” 程蔓默默瞅著她的幾位極品室友,心道這仨兒是在演相聲么? 過了一會兒,正當其他三人對視一眼,正欲對她狂轟濫炸時,她一五一十地開口說道,“他是我哥哥,叫程觀越,是商學院大四的,身高三圍沒具體數據,有沒女朋友我不知道,老三你可以自己去問問。” 老劉摸摸她的頭,目光欣慰道,“老四……老大就愛你這老實勁兒。” 阿毛郁悶問道,“我怎么沒聽說你還有哥哥?” 程蔓道:“你不關心我唄。” 阿毛淚眼委屈,“老四你錯怪我了……” 程蔓笑著不說話,她將手放入口袋里,將已經被捂得很熱的手機拿了出來。那里今天傍晚存了一個號碼,號碼的主人叫程觀越。 程觀越。 她在心底輕輕念著這三個字。指尖一下一下摩挲著手機屏幕,程觀越,這一回,我不想再錯過你。 &61548;* 又過了幾天,班里組織了一次野外聚餐,因是大學以來的第一次班上聚會,所以班長和團支書挨個兒的強調每個人必須到場,杜曉培是班里的文藝委員,趁著晚自習上講臺發動群眾時刻意瞟了眼正埋頭做英語四級練習題的程蔓,放大音量意有所指道,“各位可以攜家屬參加的哈~” 結果聚會這天,程觀越并沒有來。 程蔓打電話給他時杜曉培湊在一旁聽,親耳聽到大帥哥在那頭淡淡說,“抱歉,程蔓,系里主任今天找我有事,暫時走不開。” 杜曉培楚楚動人的明眸一下子暗下來,好不失望的踩著高跟鞋走開了。 程蔓攤開另一只手,上面的紋路錯綜復雜,然而有一條掌紋很突兀在手心中央斷開。然后她嗯了聲,小聲道,“啊,沒關系,就是我室友對你很好奇,很想見見你,還有一個對你好像很感興趣。” 電話那頭的聲音似停頓了下,“哦。” “程觀越,你的反應真冷淡。” “……凹凸曼,有沒有人說過你有做紅娘的潛質。” 程蔓望天,心想我又沒說要搭橋牽線,你緊張什么? 掛了電話程蔓跟著班上幾個走得慢的人晃悠悠的上了車。車是班上集資包的大巴,一共兩輛,宿舍其他幾個人也不知上了哪輛,她隨便挑了個上去,沒想到運氣那么背,才剛上車子就發動了,環顧了眼四周,沒發現目標。看來都在另一輛車上,程蔓轉念一想這也沒什么,索性就挑了最后一排的空位走過去坐下。 因為已經入了冬,加上又是在北方,所以車里開著暖氣,那空調口正巧對著她的頭頂,呼呼的吹著暖洋洋的風。淡淡的迷人陽光透過車窗灑照進來,落在肌膚上仿佛輕靈透明的金色蝴蝶。 前往郊區的路并不平坦,車子一路晃一路顛簸,程蔓沒過多久就昏昏欲睡。恍然間正欲與周公相遇之時車內突然嘈雜喧鬧起來,前面兩個女生嘰嘰喳喳不知在說什么,然后那響聲越來越大,仿佛就在耳畔環繞似的。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待視線漸漸清晰,看清楚了身旁坐的人時,瞳孔猛的發大,張口極驚訝的啊了一聲。 秦準就這么著饒有興致的瞅著她。 隔得這樣的近,近得他幾乎可以看清眼前這個女孩兒的面上細微的絨毛,和緊致的幾乎看不見的細小毛孔。他看著她長而密的睫毛輕輕的顫抖,扇動了下,然后緩緩睜開,一雙眸子水漾水漾,其中倒映著他的影子。 她似是極為驚訝,短暫急促的叫了聲。音量很低,卻仿佛羽毛般,在他心上輕輕撩蕩了一下。 聽說這是巧遇 少有男生能這樣將米色的休閑外套穿出味道來。《+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他正坐在她旁邊的位置,手肘撐著座椅扶手,支著腮笑吟吟的望著她,眉目俊俏極了,一雙清亮的眸子異常的好看,薄唇很是氣定神閑的彎著。 前排的女生在議論:真是帥到人神共憤啊…… 程蔓一個激靈,趕緊坐好了,結巴道,“秦、秦師兄好。”邊想,這人怎么老是yīn魂不散啊,到哪兒都能遇上…… 秦準一聽她小小的糯糯的聲音,眼里還有絲剛睡醒的迷糊,嘴角彎得愈發厲害。他伸出手指了指程蔓的嘴角,忍著笑低聲道,“夢見什么好吃的了?都流口水了。” 程蔓臉一紅,下意識試探性的在嘴角邊摸了摸,居然真的有口水痕跡。趕緊環顧了眼四周,還好這車雄性動物占多數,除了幾個花癡的女生也沒什么人太注意這邊,加之他的音量也小,所以沒有人聽到。 摸摸鼻子,她忍著尷尬小聲說,“噯,忘了做什么夢了——師兄你別到處亂說啊。” 臉是紅撲撲的,小巧的耳朵是粉紅粉紅的,不知道哭的時候是什么樣子——眼睛是不是也紅通通的,像毛絨絨的小兔子一樣? 秦準撩著唇角,眼瞳逼人的亮,他笑道,“小師妹,你倒是比你哥哥實在。” 程蔓的頭發留得長,又從未去拉燙或是修整過,所以總有些亂蓬蓬的,尤其是發頂的那一撮,不論怎么梳怎么壓都沒用,小樣兒很頑強很有生機的翹著,看得人總想伸手去壓一壓,抑或是揉得更亂。 秦準目光深了幾分,修長的手指微微一動,卻只是從外套的兜里掏出了耳機戴上。 過了會兒,程蔓有點適應不了過于沉悶的氣氛,想了想,找了個最尋常的問題問道,“師兄,你怎么會在這輛車上?” 秦準瞥了她一眼,耳機也沒摘,雙手悠閑的環著雙臂,線條精致的下巴朝前抬了抬,沖她笑著說道,“我們宿舍自助露營,目的地和你們一樣,沒想到中途我們的車壞了,所以兄弟幾個只能在路邊等出租車,結果運氣很好,看到了你們的車,就過來搭順風車了。” 程蔓聽言,沉默了片刻道,“看來師兄你們真是走了狗屎運啊。” ……狗屎運? “……”秦準眉頭輕擰了下,眼神掃過她清亮澄澈的眸,落在她無害的清秀面孔上,一時竟是無言。 車還沒到地點呢,程蔓遠遠的就已瞧見寢室那幾只女狼正翹首朝她的方向望來。大巴停下時,她跟在秦準身后下了車,眼角余光瞅見室友們正以極為八卦猥瑣的眼神瞟著她。 好似在說,丫挺的小妞你手段厲害啊,又和帥哥勾搭在一起了。 不意外的被那三只逮著拉到一旁擠眉弄眼地盤問。 那人就和另外幾個男生走在前頭,走路還是那般悠閑自在,手插在褲袋里,身影挺拔磊落,他本來正與同伴們嘻嘻哈哈不知在說什么,可走了幾步,突然像是記起什么來似的,頓了腳步,回頭對她說,“我們在另一邊,先走了啊。” 陽光太好了。那人側過身體來這么對她說,語帶笑意的,眼眸里波光流轉,側臉英俊得不可思議,程蔓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竟恍惚出神了好幾秒…… 那天的野炊,其實并不算多有趣。幾年后程蔓回憶起往事來,只記得那天郊外的天氣非常好,天空曠藍高遠,陽光像是撒嬌般輕巧的跳躍,遠方是略顯蕭瑟但依舊動人的青山黛巒。他們野炊的地方有一條清澈干凈的小溪,淺淺的溪水蜿蜒幽靜的潺潺流動,青草泛著黃,她和杜曉培,阿毛還有老劉一起就站在那處風景照相,四個人勾著脖子東歪西倒的,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那是她最美好最無悔的一段青春時光。 &61548;* 十一月上旬,全國普通話等級考試還有二十來天就要開始了。程蔓普通話說得不錯,但帶了點地方口音,說起卷舌音來總是糯糯的像嘴巴里含了東西。而除了她以外,寢室其他三人都是土生土長的B市人,普通話說得那是字正腔圓半點不差——在這樣的反差另加室友不厚道的多番嘲笑之下,對于能否通過考試,程蔓心里也有點拿不準。 本來她這個專業也并不一定是要考普通話的,只是程教授一直希望自家閨女以后畢業后能留在B市工作,若能拿到那小本本定是有所幫助。 程蔓思忖了很久,決定打電話給程觀越。 女追男,隔層紗 程蔓不知別的女孩兒如果喜歡上一個人是怎樣的。《+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她以前從未談過戀愛,在感情史上一片空白,可她心里似恍惚的明白,喜歡一個人,便是見不到時想念,見著了卻又心生惶恐。明明很想靠近并為此費盡心機,但又在接近時惴惴難安不知所措。 假若你真的曾經在青春年少時暗戀過一個人,那么你便會知道,不論你有多么優秀多么自信,只要一遇上他,這些所有都會成為透明而無謂的存在——會覺得自己多么的不起眼,自卑得只想小心翼翼的掩飾著自己的心意,害怕他人知道。因為他在你心目中太過美好,以至于讓你的心低微到了塵埃里去。 程觀越的電話打來時,程蔓正拿著普通話測試的參考書站在鏡子前認真的練發音。 “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四十不是十四,十四不是四十……”自個兒聽著還挺抑揚頓挫的,便若無其事無視杜曉培等人鄙夷的表情,翻了一頁,繼續往下念,“秦始皇是秦時的王,秦時的王不是只有秦始皇……” 手機設了震動放在桌上,才嗡嗡響了兩下就讓她給聽到了,看了眼來電顯示后連忙拿起摁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悅耳清冷的男聲,“程蔓,下來,我在樓下等你。” …… 掛了電話程蔓便沒了看書的心思,隨便收拾了兩本相關的書換上鞋子,與室友打了招呼便匆匆的跑下樓去。程觀越果然正站在宿舍樓外那個大槐樹下等她,長身玉立,面容俊朗,于明媚的陽光底下仿佛周身籠罩著朦朧的光暈。 風吹起他白色的襯衫衣擺,有細小的塵埃在朦朦陽光之下緩慢的浮沉,攜帶了風的氣息,微涼但舒適,程蔓看著看著,恍然就有了種,心隨著輕風飛揚起來的錯覺。 但來的卻不止他一人。 秦準此刻正斜倚著大槐樹慢悠悠的看著她,姿態隨意,樹影橫斜落下的斑駁光影落在他微微挑起的眼角處,見到她時似笑非笑的撩了撩嘴角,眸中波光流動,倒是很賞心悅目。 可就是太漂亮了。用程媽媽評價蘇妲己的話來說,就是:長了張不安分的臉,就別奇怪人家到時做什么不安分的事兒。 她腳步猶豫了下,但沒過幾秒還是走了過去。 “程觀越。” 又恭恭敬敬的喚了聲,“秦師兄好。” 這一叫喚,秦準微微擰了眉頭,總聽著不太順耳,便笑道,“對自個兒哥都直呼姓名,怎的對我倒是客氣了?——別是把我當外人了吧。” 程蔓默默看了他一眼。 你本來就是外人啊…… 想想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便沖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轉而對程觀越道,“程觀越,你是來救我于水火的嗎?很神速啊。” 程觀越頓了下,沉吟道,“我這些日子大概沒有時間幫你……大概有很長一段時間要見不到面了。” 程蔓聽言靜了一靜,片刻,她問:“那我的普通話……” “我拜托了你秦師兄代替我,他的普通話不錯,你可以隨意請教他。”他說著,嘴角有淡淡的笑,并無多大抱歉的意思,看來是早準備好了說辭,目光極為淡定。 他分明是在笑著的,卻叫人不禁想起了一個句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程蔓愣了愣,條件反射似的看了眼他話里拜托的那人。 秦準仍靠在大槐樹的樹干上,正在接電話,也不知是他的第幾任女友,電話里嬌滴滴的女聲正在撒嬌嗔怪,透著手機隱隱傳了過來。他一手插在褲兜里一手捏著手機,靠在樹干上仰頭望著天,眉頭皺著,似有些不耐煩,卻仍耐著性子,有一搭沒一搭的哄著女友。 側面可以看見他精致優美的下巴和高挺的鼻梁。 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天空。 大朵大朵的云厚重的疊在一起,在天空中緩慢而飛快的流動,太陽好似被罩了層紗,并不耀眼只是溫溫的照射下來,厚重的灰白云層漸漸逼近,她就這么眼睜睜的看著太陽被云層一點點吞噬掉,仿佛一場還未結束的演出,被突兀降下的幕布生生隔斷了凝結的視線。 她微微笑了起來,心里有那么點無以名狀的難過。以前她就知道程觀越是頭腦是極聰明的,像她這樣的心思,不管怎么掩飾——他大概不知看過多少次了吧。 噯,不就是給你打了幾次電話,約你吃了幾回飯,企圖找機會和你多多相處而已——程觀越,你在怕什么呢? &61548; 第二天下起了瓢潑大雨。 雨是下午4點多開始下的,因是周末的選修課,寢室幾人都選了不同的課,所以并未湊到一塊兒。程蔓自昨天開始心情就不大好,加上本質上就是個悶聲悶氣的人,心情不好了也不愿向人傾訴,所以就一直怎么憋著悶著,課上得渾渾噩噩,連下課鈴什么時候響的都不知道。 這場雨下得極大,雨點打在地上噼里啪啦響,跟下冰雹似的。聽因沒傘一同被困在教學樓走不了的同學說,這場雨過了后,北方的冬天就算是真真正正到來了。其實今年的冬天還是來得晚的,以往早就氣候驟降棉衣裹上身了。 程蔓呆呆站在教學樓下面,仰面望天,雨看來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她發愁著沒帶傘,本來正想給室友打電話的,沒想到杜曉培先打了過來,“老四,你在寢室吧,快給我們送傘過來,姐幾個二教樓下等你哈。” 程蔓道,“杜十娘,我正在一教。” “……然后?” 她老實的,“我也沒帶傘。”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接下來傳來嗷嗷幾聲凄厲哀號。 沒有前來救美的白馬,也沒有好心送傘的路人甲,程蔓最后是冒雨跑回宿舍的。晚上學生會還有個會要開,而且她還沒有吃飯。 跑到宿舍樓下的時候,竟非常意外的看到了某人。 她氣喘吁吁的停了下來,疑惑,“秦師兄,你找誰?”微喘著氣,手往臉上抹了把水,她往樓里指了指,那里掛了個白底紅字的牌子——女生宿舍,男士止步,“要不要我幫你叫。” 秦準眼睛半瞇了起來,不著痕跡地飛快的上下打量了下眼前的女孩兒。 氤氳蒼茫的天空之下,她看上去極為的嬌小。 雨下得很大,看來她是跑回來的,褲腳一直到膝蓋處全部濕透了——不光是褲子,她整個人像從水里泡了一遭回來,劉海濕噠噠的貼在光潔白皙的額頭上,大滴大滴的雨珠沿著發梢蜿蜒著順流而下,真是狼狽得不行。 可看樣子她倒不大在意,反倒傻愣愣地湊過來說要幫他叫人。 ……另外,她今日穿的白色T恤衫并不厚,讓雨這么一淋基本上已經變成透明的了,淺色的內衣肩帶隱約露了出來…… 他連忙移開了視線,清咳了聲,上前兩步將手中的傘移至她的頭頂,微微笑了下道,“謝謝小師妹啊,不過我是剛送人過來的。”下巴微抬,朝女生宿舍示意了下。 哦…… 程蔓明白了,點頭表示了解,看來這位桃花師兄的新任女友是她們這棟宿舍的。便又道,“那沒什么事我上去了。”言罷咧嘴沖他笑,擺了擺手告別。 護好了懷中的課本,她深吸一口氣正欲再度沖入雨簾中,悅耳清磁的男聲響了起來,“等等,程蔓。” 她回頭望去。 他仔細盯了眼她懷中抱的書,狀似研究,“西方經濟學的書,你剛才……是從一教回來的?” 程蔓點頭應道,“嗯。”然后? 他也嗯了聲,若有所思,“怪不得,我也是從一教過來的,剛才在一樓大廳看到個很像你的背影,但沒上前去確認,早知就順便也送你一起回來了。” 程蔓:“……” 桃花兄,你現在說這個,是馬后炮呢還是刺激我吶? 秦準舉著雨傘在女生宿舍樓下站了好一會兒,目送了那瘦小的身影蹬蹬踏踏跑了進去。腳下的積水被雨點濺起了花兒來,半晌,他忽而微笑起,這樣的舉動確是很不君子。自嘲地搖了搖頭,他慢條斯理地轉身走了。 &61548;* 回到寢室沒過兩分鐘,程蔓正在找替換的衣物,宿舍其他幾人也回來了。這仨兒運氣就是比她好,沒被困多久就遇到幾個不知是好心還是不懷好意的同級不同系的男生,杜曉培一個可憐兮兮的眼神外加楚楚動人的表情就足以秒殺一個足球隊,自然很順利的就騙了幾把傘到手。 阿毛一進宿舍瞥見程蔓就立馬嚎起來,“嗷嗷,原來老四今天穿的是粉紅色bra,真是純潔動人美不勝收!” 老劉也定睛一看,皺眉,“老四,你該不會是就這么淋著雨回來的吧?” 程蔓一聽怔了怔,連忙垂眼一看,可不是嘛,白色T完全是成透明的了……她適才跑得極,一回來怕感冒就急忙找衣服,哪有空注意到這個…… 腦子一個激靈,她兀的想起不久前那位秦師兄叫住她,還在她胸前掃視了一圈說什么“也在一教”之類的—— “老四,你的臉怎么這么紅,該不會是發燒了?”杜曉培走過來皺眉關切道。 “沒,是給氣的。” 拉鏈沒拉 這天晚上,程蔓做了個詭異的噩夢。《+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夢境里是一片蒙蒙的白霧,她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白茫茫的大霧中走著,無論如何也辨不出方向。忽然前方出現了一個挺拔的身影,她瞇著眼睛仔細一看,好像是程觀越。她便想也沒想拔腿就追,邊追邊喊“程觀越你等等我啊”,那身影始終沒回過頭來,他們之間的距離一點點的在縮小,眼看她的手馬上要拍上那人的肩膀時,那人突然回過頭來!竟是秦師兄,他沖她一笑,然后眼睛倏地一瞇,猛然張開駭人的血盆大口朝她撲來—— 由于前一日淋了雨,又天寒地凍的,第二天程蔓便感冒了。 早上醒來時腦袋昏沉沉的,眼睛壓根兒沒辦法完全睜開,只覺得喉嚨干得要命,額際突突的跳得厲害。意識朦朧之際只恍惚知道老劉把她叫了起來吃藥,阿毛把買來的早餐擱在她桌上囑咐她一定要吃完,并說放心休息她們幾個會給她請假——后來藥勁上來了,她就又迷迷糊糊的爬回床上睡了。 再度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半,寢室的人上課還未歸。大概是藥效起了作用,頭不疼喉嚨不干,只仍感到有些昏沉。阿毛買回來的早餐一摸早就冷透了,程蔓便拿了飯卡下樓直接去餐廳。 餓了一個上午有些吃不消,程蔓到了餐廳便直奔葷食區。葷食區人異常的多,程蔓一直覺得奇怪,明明還沒到下課時間,為何每次這個時候餐廳都會擠滿人。 學校餐廳的菜沒啥特色,也就紅燒肉特別好吃,肥瘦相宜香嫩可口,229宿舍的四人都愛到不行,每回都是你搶我的我搶你的。 程蔓越過幾個人頭,踮著腳伸長脖子,緊緊盯著那油光發亮香氣撲鼻卻所剩無幾的紅燒肉,“阿姨,給我打一份紅燒肉。” 這時前面的男生回過頭來,哎哎了兩聲說,“不好意思啊同學這紅燒肉我要了。” 就這樣,程蔓眼睜睜的看著最后一勺紅燒肉盛進了別人的餐盤,心里不是沒有失望的,無限哀怨的看了那男生一眼,口里就說,“沒關系——”接著手指一轉,糾結萬分的沖那打菜的阿姨道,“那阿姨,給我來一份紅燒豬頭肉!” 兩字之別,卻因著她情緒莫名的憤懣語氣,意外的差之千里。 她這話一出,周圍聽到的學生都忍俊不禁笑了。那打菜的阿姨大抵也是覺得這小姑娘還挺有趣的,也笑瞇瞇的多打了些菜給她。 那男生本來已經轉身走了的,聽了她那么一句也不由回頭郁悶地多看了她幾眼。 心想這女生怎么這么小心眼兒啊…… 可這一看不打緊—— “哎?你——你不就是火車上的那個,那個——”他指著她叫了起來。 程蔓打了菜從長長的隊伍中退了下來,疑惑的看著那男生戲劇味兒十足的舉動,倒也是越看越眼熟,好似真的在哪兒見過一般。 只見那男生上下打量著她,邊打量邊嘖嘖道,“看著是挺乖挺內向的女孩子啊——”頓了下,又道,“哎,同學你還記得我不?火車上我坐你旁邊的。” 程蔓經他這么一提醒也想了起來,哦了聲,道,“就是說我很嬌氣的那個……叫羅什么的。”記憶深處仿佛有什么在慢慢涌動,她想起好似當時有個非常清越動聽的聲音叫了他一句。但后來說了什么,她倒是一丁點印象也沒有了。 那男生:“……你的記性真好=_=”真的很小心眼啊…… 就這么一來二往,兩人也算初步認識了。男生告訴她他是大二的,叫羅帆,是商學院經管專業的。他在說到自個兒專業時那小眼神兒拽得那口氣得瑟得—— “商學院經管系聽說過沒?咱專業牛人輩出那可是出了名兒的。” 程蔓歪頭想了想,而后誠懇道,“我是醫學院的,離商學院挺遠的。” 羅帆朝天翻了個大白眼。 &61548;* 吃完飯在回寢室的路上遇到有段時間沒見的孔旻。 孔旻看那樣兒該是剛從籃球場回來,大冷天的穿著球衣背心還滿頭大汗,程蔓看到他時正與一群朋友邊走邊打打鬧鬧——他的朋友大抵都是出色的,走在一塊兒非常引人注目。 孔旻抱著籃球走了過來,遠遠就喊,“妹子,吃飯沒?哥請你吃飯啊!”近些時又壓低了聲音,笑得古怪指了指站在遠處等他的幾人,道,“趁這個機會哥介紹幾個不錯的給你認識,你放心,個個都是前途無量相貌姣好無不良嗜好的單身青年才俊。” 平時程蔓蹭飯蹭多了,孔旻這回反倒很是自覺。真是怪可惜的——程蔓搖搖頭,“不了,我剛剛吃過了。” 孔旻一臉失望,“這樣啊,那下回吧。過幾天正好我們有一個聚餐,位子早定了,在聚賢樓包廂,你也來吧,咱改善改善伙食。” 程蔓一聽來了精神,笑起來道,“還是哥對我好啊。” 孔旻笑嘻嘻地伸手摸摸她的頭,“哥就你一個妹子,不對你好對誰好。”又仔細瞅了瞅她的臉色,研究了稍許眉頭皺了起來,“目光無神面堂發黑,咋的了?” “感冒,但已經吃過藥了,差不多快好了。” “那就好,好好照顧自己,聚餐那天哥打電話通知你啊。”那毛茸茸的頭發摸著怪舒服的,孔旻忍不住又伸手惡作劇似的揉亂了她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劉海……之后心情很好的揮手向她告別。 程蔓沉默,片刻對已經走得老遠的孔旻喊了聲,“哥,你褲子拉鏈沒拉——” 前方孔旻腳滑崴了一下。條件反射往下身一看,頓時滿頭大汗,球褲哪來的拉鏈啊? 我會吃醋 天氣越發的冷了,校園各處放眼過去皆是蕭索冷瑟,偶爾一陣涼意十足的風刮過,總要叫路邊那些殘存靜躺著的枯葉被迫卷上半空,如蝶般飄搖一番才能緩緩飄落而下。《+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早晨六點半,程蔓緊了緊衣領,跺著腳搓著手站在女生宿舍樓下等人。北方冬日的清晨果真是寒冷,連呼吸都能瞧見眼前裊裊升起的白蒙霧氣。 Q大有個很大的湖泊,程蔓剛來時那里岸邊還綠草茵茵,水中波光瀲滟清澈見底,湖底有柔軟的水草款款搖擺,特意放養的交頸鴛鴦優哉游哉的浮在水上曬太陽。而聽說入了隆冬后,那兒會結冰,整個湖泊全全冰封,有膽兒大的還敢穿上冰鞋在湖面上頭溜達。 她心里想,等那大雪封湖后,不知能不能騙到程觀越教她學溜冰。她記得,幾年前他曾著她偷偷跑去離學校很遠的溜冰場,她是一丁點也不會的,只能心癢難撓的光瞪著他滑。那日他滑得真是好看。 思緒正跑得老遠,身后有人喊她,“程蔓。” 回頭望去,迎面走來的那人嘴角有淺淺的弧度,一雙漂亮的眼睛明亮如星。 她立馬乖巧回道,“師兄早。” 秦準挑起眉,敢情是在怪他給她定的時間太早了。這小丫頭說話總是一語帶雙關,聽著好聽但卻說不準到底是不是在罵人。 這種感覺太新鮮,他也不知怎么的心情反倒是愈發的好起來,微側了頭過去,低笑了聲,道,“帶好書了嗎?” 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那笑顏著實耀眼動人,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程蔓心里不禁暗嘆了句藍顏禍水,舉起手中的《普通話水平測試教程》晃了一晃,抿起嘴靦腆道,“麻煩師兄了。”說完話她忽然想到至今仍不知這位師兄的名字,只知他姓秦,名甚卻因之前沒留心所以沒注意過。現在隔了這么久又不好直接問,實在是有些失禮。 昨晚約好的地點是在校偏南角的一個小亭子。那附近因靠近小樹林,環境亦是清幽僻靜,又離教學樓近,所以不少學生愛跑那兒大聲朗誦背書。每到清晨,那里便是書聲瑯瑯不絕于耳。 程蔓拿起書念,“秦始皇是秦時的王,秦時的王不是只有秦始皇……” 秦準一開始只是嘴角可疑的抽(蟹)動,最后實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程蔓知道他在笑什么,心中亦有些羞惱,暗想這人怎么這樣,就是讀不好才要他教——也不知給她留點面子。 好不容易他止住了笑,清咳了聲,修長優美的手指伸過去指了指適才她讀的那句,抬眼看向她,那雙勾人的眼睛里仍閃動著笑意,他道,“這個‘秦’念‘qin’,沒有后鼻音,別咬著舌頭念;‘始’念‘shi’,要加卷舌音的,還有‘時’,不念‘絲’……” 就這么個短短一個句子,居然都能念得如此七零八落亂七八糟,真叫人心生敬佩。 奈何程蔓有多厚臉皮,這回到底有點撐不住了,臉隱隱燒得厲害,好似連耳朵根都燒著了,她掩飾性的干咳了聲,狀似忍辱負重般嘆了聲道,“師兄你想笑就繼續笑吧,笑完您老繼續教。” 她明顯非常尷尬,又因皮膚白皙透析,那粉色的紅暈便張牙舞爪的顯了出來,灼灼桃夭,加之她那一低頭,露出纖細美好的脖頸和小巧白皙得幾近透明的耳垂,竟是說不出的動人。 秦準心底微微一癢,好似被什么撩撥了卻又抓不住般大腦空了一瞬。這一刻他腦海莫名想起曇花一現的典故,仿佛萬物皆不在,只余那花開盛世的殘香,叫人驚艷卻無法長留。 商學院傳統向來古怪,大四了仍要學習語文,那德高望重聲名遠揚的商院院長說了,如要從商便要做儒商,多學習點老孔孟總是沒壞處的。 秦準將語文課本翻開,目光隨意的翻了幾頁便停了下來,將書遞給她道,“依你的水準還沒到念繞口令的程度,不如多念些詩詞,”說著,似笑非笑的,“也好內外兼修。” 程蔓沒理會他話里的調侃,裝作沒聽懂點頭稱是。 書翻開的那一頁是首詩,《出塞》。程蔓記得以前是學過的,卻只隱約記得第一句是“秦時明月漢時關”。語文并非她的強項,之所以還記得是因為高一時鬧過的一個笑話。 理科班的學生對語文多數不大上心,那日的語文課她坐在底下借著高高疊起的課本的掩飾埋頭演算數學題,不料被眼尖的語文老師瞅到,那地中海小老頭大概早就看她不順眼了,便點起了她,隨口就指了剛學不久的古詩問:“‘秦時明月漢時關’的下一句是什么?” 她正在攻克一道困了她多日的難題,眼看就要解開了,被點名站起來時大腦還是昏沉沉的充斥著各式公式和希臘字母,眼見那小老頭臉色不對正欲發作,便想也沒想就答,“不破樓蘭終不還!”言之鏗鏘有力,字字如珠落玉盤。 教室安靜了起碼有半分鐘,旋即爆發哄堂大笑。 好一個不破樓蘭終不還,多有意境多押韻啊。 小老頭本來想借著這個機會殺一儆百的,沒料到臉沒繃住,也讓她給逗笑了,搖晃著腦袋語帶調侃與無奈的道,“你啊,倒是‘不破難題終不還’”,這事兒就這么不了了之了。 但這件事造成的影響還在。第二天程觀越與她一同上學時,半途突然停下來,悶不吭聲地仔細盯了她老半晌,最后笑起來道,“秦時明月漢時關,不破樓蘭終不還?” 那日的陽光真是好得過分,耀了清冷少年的笑顏,紅了女孩兒的臉。 …… 兩人上午都有課,七點半時程蔓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抬首道,“快上課了,今天我就不打擾師兄了。”狀似不經意的翻開扉頁草草掃了一眼,說著,將手中的書遞還回去。 她笑得非常誠懇恭謹,像某種沒有利爪尖牙的無害小動物,一雙眼睛烏黑發亮,看著他,像極了清晨染了水霧的黑珍珠。 秦準從草坪上站起來,低首拍拍身上沾了的草屑,旋而逆著晨光看她。他微微側著臉,身段修長挺拔,那唇畔的笑容若隱若現好似云層忽隱的太陽光線,識不出真假。他的聲音閑閑的悠慢的,“我說,以后對我別那么客氣,要不然我會吃程觀越的醋。” …… 在最為青春飛揚的時光里,二十一歲的秦準打定了主意要染指程蔓。因為還年輕,便覺得一切都是可以揮霍的,包括情感,時光還那么的漫長,他們離老去還那么的遙遠。可是年輕時的我們總會忘記,其實眨眼間我們便長大了,成熟了,而那段珍貴純白的時光,永遠無法重來。 舊時如夢 一大早程蔓便被鬧鐘吵醒。《+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她的生物鐘一向準確,平日鬧鐘定的七點,她六點半就能準時睜開眼睛,分秒不差,知曉此事的人皆大呼神奇。 自從考上研究生以后,兩年以來對時間精準的把握已經成為她的習慣。 但今早卻成了例外。她昨晚失眠,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那些已經過去許多年的場景在腦海中反復浮現,不知疲倦分毫不差。每個人的每句話,每個表情每個眼神甚至是嘴角的一個小小弧度她都記得分明,欲忘而不能。 其實都是些叫人嘴角不禁含笑的細節,可她一憶起胸口處總要頓生悶頓,隱隱作痛。她也不清楚,為什么那樣一段年少無知的歲月會如此的刻骨銘心,好似生生印在心底深處,時不時就要突然跑出來讓她扎扎實實的難受一回。 沒時間賴床,她在被窩里沒掙扎了兩下就飛快地起床穿衣,她沒忘記今天早上院里還有個例行會議要開。刷牙的時候在鏡子里看見眼底一夜之間就浮起了兩輪碩大的黑眼圈,不禁哀嘆了口氣,草草洗了臉后連忙跑去化妝鏡前上了點淡妝。 醫院本來就是晦氣地兒,如果連醫生自個兒的氣色都不好,那還拿什么去讓病人信服放心的讓你治病? 一路她車開得飛快,可惜天不遂人愿,遇上了堵車。在B市堵車是常有的事,等了近十分鐘,她開窗探頭出去,遙遙看見前方的車流還在以龜速緩慢的移動著,看那樣子絲毫沒有通暢的跡象。 又等了十幾分鐘,她有點耐不住了,還有半個小時會議就要開始,遲到早退那可是要扣獎金的。正拿出手機翻電話簿欲打電話給主任,沒想到這還沒找著號碼呢,前面的路居然通了。她心情大好,將手機隨意丟在副駕駛座上,搓搓手踩了油門加大馬力開始超車。 行駛在她前面的是輛黑色奔馳,很低調但車身周遭隱隱透出的那種難以形容的穩重與貴氣,總要叫人不由多看幾眼。堵車的時候程蔓也有意無意的瞅著那車屁股研究了老半天,這個車款她前段時間是在某本專門介紹名車的雜志上看過,去年才上市的限量款,價格高得令人咋舌。車型卻也是很好看的,據說車內更是別有洞天,全然就是奢華與高科技的完美結合下的高端產物。 超車時她的白色豐田有那么一瞬間是與那極品奔馳并排而行的,她有些好奇的掃了眼過去,卻只看見黑漆漆的車窗,里面什么也看不見—— 也就這么一會兒走神的功夫,那奔馳竟悄無聲息的突然加大了馬力,轉眼就將她甩在了遠遠的后方。 程蔓悵然望著那貴氣華麗的車屁股漸行漸遠,直至在路的盡頭消失不見,心中涌起無限傷感。怎么著欺負她個平民老百姓,想多看兩眼從雜志上跑下來的頂級名車都不行么? 在停車場停了車,她背著碩大的斜跨包快步走至地下停車場的電梯門前。等電梯時遇上了幾個同事,相互微笑的打了招呼。其中一位上了點年紀,正好也要去開會的女醫師上下打量了下她海未來得及換的便裝,笑著問她,“小程,平時見你早早就到醫院了,今天要開會怎么反倒來晚了?是不是昨晚和朋友玩過頭了?” 程蔓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正正經經的解釋道,“李姐,我那不是在趕研究生畢業論文么,另外主任要我整理出一份病人開刀的檔案,我昨晚忙到兩三點才睡,所以今天早上才起晚了。” 和程蔓處久了的人便知,她缺心眼的程度幾乎無人能敵。說她蠢吧那也不對,小樣兒就是個人精,平時就愛裝著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其實心底跟那明鏡似的,比誰都懂比誰都明白。 這位擺明就是笑里藏刀挑她毛病,其他幾位同事要么等著看好戲要么明哲保身,就看她自個兒怎么回答。 她這話一出,那李醫師面色有幾分生變,但隨即頷首明白狀,笑著說,“你不說我倒給忘了,你今年也差不多研究生畢業了吧,論文確實是個大工程——哎,還要來上班,也真是難為你了。” 程蔓道:“不辛苦不辛苦,我其實還得感謝咱醫院對我的垂青和栽培。” 李醫師嘆道:“小程你是前途無量了啊……我們這些老的沒人要咯……” 程蔓皺起眉頭,驚訝道,“誰說李姐你沒人要?別誆人了,你老公上回來醫院接你下班的時候,我偷偷瞄了幾眼,帥不說還特別有氣質,一看就是成功魅力型的……” 她一本正經地說,在場的幾人都被她的語氣逗笑了。 李醫師這回又是笑了,眼底的犀利少了幾分,“現在的小姑娘嘴巴甜的……” 之后電梯門開了,幾人進去后又若無其事地扯起了其他事,眨眼功夫就到了三樓。她得去換衣服,就與同事們告了別,出了電梯以后轉了拐角走進衛生間。 衛生間向來是聽八卦的最佳地點。程蔓進了其中一個隔間,拉開斜挎包拉鏈拿出要換的衣服與平底鞋時,就聽見外頭有兩人在交談。 “咱醫院快被收購了你知道嗎?董事會改選,江山一下子易主咯。” “早知道了,副院長昨天給我們開小會的時候已經漏了口風,說是給我們打預防針,但又不準我們告訴那些新人,說是怕動搖軍心——” “那可怎么辦?新老板這么一來我們這些老人……” “誰說得準喏……” 后面隱隱約約的又說了什么,程蔓不大聽得清。無意得了個天大的消息,她心情也說不出有什么太大的感覺。只要別降她職位降她工資,什么江山易主啊換老板啊都是浮云,與她沒關系。 當然,在不久后,她的這番心思卻被全然推翻個干凈。 再見故人 這世上就有著這么一些人,不論經過多長時間,讓歲月沖刷模糊了多少當年的模樣,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氣質卻永遠都不會變。《+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程蔓看見秦準的時候,他正不端不正地坐在會議桌的首席之上,一手撐著下巴專注的轉著手中的鋼筆,很閑適的樣子。隨即似是有感應般忽然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來,懶洋洋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停駐了幾秒便漫不經心地移了開,好像沒什么在意亦不驚訝,如看陌生人。但那一眼分明是極為專注的,看似平靜實則洶涌駭人,有微弱的光如烈火在那其中靜靜跳動,靜水流深般不動聲色卻隱約散發氣場。 那段永遠不會重新來過的時光仿佛在她眼前浮掠而過。 這個曾屬于她的,飛揚跋扈的男孩兒,終是長大了。可是,除了那眉宇間生出的那抹淡淡的居高臨下的傲氣與篤定,他與記憶中的那個人并無兩樣。懵懂沖撞的輕狂年少不知誰還記得多少?時過境遷,她已經長大,見到故人心境已與當初不同。即是陌路,便無須再有交集。 她跟在導師身后落座,因資歷淺所以坐的位置離首席很遠,甚至連發言的資格都沒有,所以就安安分分的坐那兒認認真真的聽。會議很長,流程其實很簡單,無非是院長副院長代表全院做個簡短的歡迎辭,隨后是幾個醫院的董事大佬表達表達對新董事長上任的強烈欣喜與熱烈期望,緊隨其后是在醫院地位極高的幾位專家說幾句感言,最后便是新董事長做一番簡短的就任發言——近兩個小時過去,會議才在一片掌聲中宣告結束。都是些場面東西,可那就是排場,一丁點兒也不能少。 程蔓做事向來一心一意,開會的時候也沒多大走神,該聽不該聽的一句都沒落下,鼓掌也非常積極,那認真樣兒看在上頭眼里自然是滿意,出會議室時導師拍拍她的肩膀,笑瞇瞇道,“不愧是老夫看中的人。” 程蔓抿著嘴笑,雙眸彎彎,“師傅,你的話帶著不好的歧義啊。還有您也不老,別成天‘老夫老夫’的自稱,跟老古董似的——” “什么叫不好的歧義?”導師傅老呵呵一笑,迭迭搖頭道,“小丫頭片子嘴巴太厲害了。”先是說他“不老”,后頭又來句“老古董”,真不知是拍馬屁還是在拆他臺。 “謝師傅夸獎。” 傅老無奈笑道,“你喲——”語氣里帶了幾分縱容。 傅老本是國內外權威的心腦血管與肝臟科方面的重量級專家,旅居國外多年后被高薪聘任承恩醫院的特邀專家,兩年后應邀回到母校Q大做了醫學院研究生導師,程蔓考上研究生后幸運地被這位老教授欽點為他的第一批學生,并在他的引薦下,進了承恩醫院做實習醫生。 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在程蔓心目中,亦師亦友亦為父。 傅老這回來也不過是走走場面,平日里他是極少在醫院里呆的,開完會自然就要走,程蔓把導師送到醫院樓下,道了別目送來接老人家的車子離去后,才回到辦公室。 承恩醫院的肝臟科在全國亦是赫赫有名,當然這其中除了高水準的主治醫生,廣告的功勞更是不可沒。承恩醫院什么不多,就是人才與鈔票最多,那一張張毛爺爺撒下去,什么廣告做不了?平面的、傳統媒體的、電子媒體的—— 至今承恩醫院的主樓上方還掛著一張巨幅廣告照——那還是一年前,醫院高層看中新進醫生程蔓的形象氣質與相符合的身份,突發奇想讓她做了模特拍的一套廣告海報。 海報之上的她化了淡淡的職業妝,穿著白大褂,明眸燦燦,眼底清澈笑容從容鎮靜,年輕的臉上有抹與年紀不相符的穩重。頭頂的天空是極為純粹的藍,有幾縷清淡的流云定格其上,程蔓就站在那兒,背景是承恩醫院的標志性雕塑,一座銅雕的白衣天使。 別說,不少不明實情的人瞧見了這張海報,都以為是醫院請來的廣告模特——只是那模特氣質也太沉靜太“白衣天使”了些,看著看著就不像了。 程蔓有時候也會站在醫院樓上看看那海報,但倒也沒有自我陶醉的心思,她僅是感慨了下現在強大PS后期處理技術罷了。她拍的那會兒明明是在攝影棚,背景是那雪白雪白的墻壁——原來沒有的東西也能如此真實的虛構出來,甚至叫人察覺不出其中的虛假。 曾經有位作家在一本書中寫道,那些我們以為發生過的事,其實從來就沒發生過。 …… 那是2005年,80后作家如雨后春筍不斷涌現,一本本青春疼痛小說相繼面世。而這其中有位姓郭的年輕作家開始紅遍大江南北。 那一年,程蔓在大一的尾巴上過完了她的十九歲生日。 這才叫戲弄(修了幾段) 程蔓心里非常清楚,秦師兄這人就是只花花蝴蝶,只要是母的大概都免不了要被他調戲一把的,那日的話她當做戲言耳邊風,沒過兩天就拋在腦后了。《+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再見到是在孔旻安排的飯局上。 因臨近畢業了,所以飯局的性質就定位為畢業聚餐。不得不說孔旻當真是把程蔓這個妹子放在了心上,聚餐那天也沒落下程蔓的份兒。有吃又有喝為什么不去?程蔓在電話里干脆的應了,又記了地點與開飯時間。第二天換了身輕便又保暖的秋裝就前往離校門口不遠的聚賢樓。 說到聚賢樓,誰不知那里頭的菜有多好吃,服務有多周到,消費有多高—— 見到秦師兄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不是孔旻的鐵桿哥們么——包廂里大概有三十來個人,分成兩桌吃。人多就熱鬧,自然也不只她一個女的。她坐在孔旻在的那一席,這家伙也就剛開始對她熱情點后來基本上連看她一眼都無暇了,她也明白作為東道主,孔旻自然是顧不了她一人,便十分乖巧地坐角落里,不說話只管提筷悶頭苦吃。 那人姍姍來遲,進來時程蔓正好聽見坐旁邊的一個女生在與同伴嘰嘰喳喳聊天:那個很帥的秦準聽說今天會來,我是為了他才來的…… 另一個女生便作花癡狀,我知道我知道這個人呀,他就是那個給他們系拉到一千多萬贊助金的牛人吧? 接著那談話聲戛然而止,程蔓嘴還含著筷子,也僅是無意地朝門外掃了一眼,就見他正懶洋洋的往她的方向走,頓時駭得瞪大了圓眸,一時竟也沒了動彈,眼睜睜看著他步步逼近。 這位桃花兄前兩天才在言辭上戲弄了她,而今又笑得桃花朵朵開的朝她走過來是嘛意思? 心里腹誹,面上卻還是叫了聲,“師兄好。” 秦準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轉而拉開她旁邊的座椅,自然無比地坐下來,側過臉靠近了她一些,沖她輕輕笑了下,一雙漂亮的眼睛注視著她,在吊頂燈下閃動著不明的光,“不是說過我們之間不用這么客氣的么?” 程蔓訕笑了兩聲,沒接話,繼續埋頭吃東西。 坐在另一旁的那兩位女生好像有點間歇性抽風,不停地挪著凳子發出吱呀吱呀的噪聲,還時不時興奮莫名地小聲嘀咕什么,加上身邊坐著個氣場太強太詭異的人物動不動就假惺惺地給她夾一筷子菜,害她招來不少意味不明探究目光——還不是她愛吃的菜,不是紅蘿卜就是做佐料的芹菜,擺明就是在逗她玩。 程蔓忍耐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借口上廁所,打了個招呼拉開座椅就往外走。 從古至今,尿遁法向來是屢試不爽。 出了包廂,她只覺空氣如此清晰,世界如此美好,正松了口氣邊往出口走著,身后突然傳來一道清越的,帶有某人特有的懶洋洋的嗓音, “小師妹,你在躲我嗎?” 程蔓鎮定地回首,啊了聲道,“是師兄啊,”又不好意思地摸摸頭,說,“為什么要躲你啊?我就覺得里面太吵了,頭疼……” 聞言他眉頭一皺,“你感冒還沒好?” “……”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啊。 大抵是瞧見她傻憨傻憨的表情太過有趣滑稽,他又是笑了起來,那笑在包廂昏暗的拐角處低低回蕩,叫程蔓全身通體起**皮疙瘩。 他說,“孔旻說的,不知怎么回事,就惦記在心上了。” 程蔓心頭微微一跳,**皮疙瘩起得更加厲害,總覺得渾身不舒坦,便看向他,索性挑明了說道,“師兄,你別調戲我了。” 他在昏暗的包廂拐角處,身體離她那么的近,嘴唇貼著她的耳朵,他微帶酒氣的鼻息密密地噴在她臉上,笑著突然咬了她耳垂一口,調戲?程蔓,這才叫調戲。 她腦袋頓時充血,轟隆了聲炸開了。 她是真的有些生氣了,從來沒人這樣對待過她。忍耐又忍耐,最后在看到他非但沒悔改反而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嘴角輕輕抹了下,好似在回味—— 她漲紅了臉瞪住他,恨不得上前去呼他一巴掌,指名道姓,“秦淮,你這個變態!” 那人眉頭一皺,道,“你說誰?” “……” 下一刻他好似恍然大悟般,轉而望住她,一雙清眸似笑非笑,“程蔓小姐,你別告訴我,到現在你還不清楚你男人的名字。” “程蔓,你給我記死牢了,我不再說第二遍。你男人我的名字叫秦準,精準的準,下回叫錯可饒不了你。”似笑非笑的,露出剛剛咬過她耳垂的森森白牙,飛挑的眼角在黯色中流過一輪亮光。 程蔓思維瞬間被抽空。 …… 若不是后來的一個電話叫走了他,程蔓自己也不知這事態會如何發展下去。可也是從那日后,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仿佛空氣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時日久了漸漸地便淡忘這個人。在程蔓眼中,他就像個光芒萬丈但不大重要的過客,在她生命中短暫地走過了一遭,開了些曖昧但可有可無的玩笑,然后不動聲色地走向了離她很遠的遠方。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路,沒有誰會沒有理由為了一個誰改變軌道。 大一的生活忙碌而充實,醫學院的課安排得多,平時的娛樂活動也多,程蔓平時為人低調,但做事效率極高,沒過多久就慢慢地在學生會站穩了腳跟。到了下學期,系里誰不知學生會宣傳部有個話不多只會埋頭做事的程蔓,不僅在第一學期以高分拿了國家勵志獎學金,還成為醫學院有史以來第一個大一的學生會副部級干部。 杜曉培嫉妒地說,程蔓蔓你現在可是名人了啊,混得風生水起了啊,什么時候得請我們吃飯,不請就得讓我們打屁股泄憤平衡心理! 程蔓十分謙虛誠懇地回道,“哪里哪里,也就一般般的有名,一般般的風生水起而已。如果要蹭飯可以找阿毛男朋友,他比我有錢可以請你們吃一個月的牛排,要我請,飯卡可以給你刷,不過里面只有一塊三毛錢……” 又誠懇道,“另外,如果心理有不平衡的情況出現……我認識幾個心理系的師姐,要不……” 話還沒說完,就被呈精神崩潰狀的杜曉培咬牙切齒地摁在床上蹂躪。 程蔓掙扎,“杜姐姐,別捏我屁股,很像變態大叔……” 阿毛在一邊助紂為虐狂捏她的臉,邊捏邊痛快道,“老早就想欺負你了屁孩子!叫你老蹭飯,叫你老敲詐我家親愛的,叫你裝無辜,叫你自個兒蹭飯不說還慫恿吸血鬼杜十娘蹭~!” “死阿毛,誰是吸血鬼杜十娘?!”杜曉培完全沒了妖嬈美人的氣質,齜牙咧嘴轉而撲倒阿毛開始撓她癢癢。身為寢室長的老劉本來湊上前是為“勸架”的,沒想到不小心被戰火波及,很快也卷進其中。一時間宿舍里尖叫聲笑聲起伏不斷,幾乎要掀了天花板。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程蔓每每回憶起大一的這些前塵往事,總覺得要遺忘掉是多么的不可思議。怎么能夠忘得了呢,這樣陽光燦爛的日子。 可是再怎樣的明媚美麗,那些晦澀的過往永遠也無法抹去,不管它有多么的隱秘不為認知。就像耀目當空的太陽,也有黯淡無光的黑子。 2005年元旦,當程觀越帶著他的女朋友秦錦出現在她面前,程蔓終于再無法自欺欺人,裝作若無其事地追逐她的明月光。 古老的都城被淹沒在2005年新年的那一場大雪中。清朗英俊的程觀越,美麗出塵的秦錦,兩人在大雪過后的Q大湖畔接吻,程蔓遠遠站在湖的對面,對與她一起恰巧路過此處的阿毛說,瞧瞧那倆人,俊男美女,真是如畫如描,浪漫唯美到了極致啊。 因為極致,所以顯得不真實。 阿毛給她個白眼,“還耍文學腔腔,欺負姐姐是學理的?”待看清楚了那兩人的模樣,訝然不已,疑惑問,“那個不是你哥嗎?原來你哥已經有女朋友了啊。” 直到那時她們都還不知程觀越并不是她的親哥哥。 程蔓雙手插jin衣兜里,無聲的哈了口氣,縮著脖子慢騰騰說,“我不知道他已經有女朋友了。”說完,她轉身慢慢踱了回去,不搭理阿毛的八卦追問。 其實那時她幾乎已經沒辦法思考,大腦與外界的聯系仿佛被凍僵完全切斷了般。腦海里平靜而傷感的只有一個念頭,原來Q大冬日的湖畔只很適合談情說愛,壓根不適合溜冰。 走著走著,凜冽的北風迎面吹亂了她的劉海,她伸手撥了撥,有幾根刺到了眼睛,眼淚忽然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落下來,她連忙伸出手抹,怕被走著后頭的阿毛發現,就咬著嘴唇不敢出聲,眼淚慢慢的就悄無聲息地止住了。 暗戀就是這樣,僅是一個人的事。所有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全是我們仰望著那人的背影,自己一人杜撰出來的故事,自導自演,無論是多么盛大澎湃的感動與撕心裂肺的疼痛,或哭或笑,那人通通都不知道。 這一年的雪下得非常大,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簌簌地從鴿灰白的天空落下,沒完沒了。鄰近的幾個省市或多或少地遭遇雪災,B市亦受到暴雪襲擊。道路封鎖交通受阻,幾大航空公司皆宣布暫時停航,還時不時的停電——據校方說是鄰近有幾個較為不發達省市的輸電渠道因暴雪崩潰,大部分居民失去了電源,連最基本的生存需要都幾乎無法保障。 元旦這天夜里,學校放了一天假,上午從Q大湖畔回來后,程蔓就窩在床上看小說。老劉迷上了一個叫郭敬明的80后作家,每天經過報刊亭都要過去瞅瞅,就等著他出新書,只要一出立馬掏錢買,半點不含糊。雖然在幾年后她對那時的盲目崇拜捶胸頓足大罵自個兒幼稚腦殘,但在2005年初,老劉對這位作者的迷戀完全可以用“走火入魔”四字來形容。 程蔓不喜歡這位作者,但喜歡他說的一些話。 他說,那些刻在椅子背后的愛情,會不會像水泥上的花朵,開出沒有風的,寂寞的森林。 還真是讓人受不了的煽情。 程蔓心想,或許她只是寂寞罷了,所以才會如此深刻的用心地記著一個人,甚至奢侈地用盡了所有溫暖只為看見他一個明媚的微笑。悉數過去的歲月,這個人幾乎占據了她全部的信仰。可惜到了最后,她刻在椅子背后的愛情并沒有開出花朵,只是孤單的獨自寂寞。 晚上室友幾人團團圍趴在她床邊,老劉望著縮在被子里她小聲問,“老四,你在哭嗎?” 她抽抽鼻子,探出腦袋,眼眶紅紅的,卻沒有淚痕,她同樣低聲道,“老大,我覺得有點寂寞。” 阿毛,“切,別這么文藝腔行不行?都讓姓郭的那廝教壞了——直接說饑渴想男人了還不行?得,姐明天就安排個聯誼,大把的帥哥讓你挑……別不開心了啊。” 杜曉培,“安排聯誼什么的我最拿手了,要不我現在就打電話吧~” —— 突然的電話 秦準在程蔓心目中,就是個花心蘿卜菜,華而不實的外表,輕佻無禮的行為舉止,除此之外,還特別喜歡說甜言蜜語。《+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那天在聚賢樓包廂外頭他還說什么來著…… “程蔓,你給我記死牢了,我不再說第二遍。你男人我的名字叫秦準,精準的準,下回叫錯可饒不了你。” ……讓他指導普通話考試那次,她借著拿過他那本還嶄新嶄新的語文書的契機飛快地瞄了眼扉頁,明明看的是“秦淮”沒錯。要怪只能怪他的字寫得太過龍飛鳳舞,非常人所能辨識。 此外,最令她疑惑的是,什么叫“你男人我”啊?后來再一想,大抵在這株水仙花眼里,學校就是他的后宮,每個女的包括教藥理學的那位年過四十還未結婚的滅絕師太——都是他的女朋友吧。這么一想倒挺有趣,畢竟在諸如芙蓉姐鳳姐等奇人異事還未大紅大紫的年代,這樣長得漂亮同時自戀程度過分膨脹的人還是頗具娛樂性的…… 自那回聚餐后,程蔓也想不起她到底有多久沒有再見到秦準。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就到了寒假。 寢室除了程蔓其他幾個都是本地人,不需去排隊買車票,也不用收拾多少行李,放假的前一天早上,那仨兒就一邊優哉游哉坐床上嗑瓜子看程蔓整理東西,一邊大老爺們兒似的時不時來兩嗓子。 老劉:“記得多帶點特產回來啊……” 杜曉培:“有艷遇了記得告訴老娘……” 阿毛:“艷遇有個屁用!看得見摸不著也叫艷遇來的,等奔過了二壘再向組織匯報吧……” 老劉:“你們太不純潔了!要是過了個節,老四肚子里帶個小的回來可咋辦?還不如帶點特產——比如像日本的特產A片H漫一類的……” 杜曉培,阿毛:“……老大,你最不純潔了。” 程蔓:“你們小聲點,老大,剛才宿管阿姨經過了咱家門口。”學校的宿管阿姨對個別女生寢室喜歡偷偷看某些帶顏色的片子極度不滿,一旦被搜查到了那是要通報批評的,特別是她們這棟的宿管阿姨,通報批評了不說,平日閑聊瞎磕的時候還總愛指名道姓地念叨幾遍=_=生怕那被逮著的倒霉蛋不夠丟人似的。 老劉:“……”我擦,為毛不及時打斷我啊為毛? 稍晚些程觀越打了電話過來,說天氣太冷,排隊辛苦,問需不需要他替她買火車票,程蔓頓了幾秒,道,“不用了,哥,我自己去買就可以。” 程觀越比她大三歲,但她極少直接喚他哥,一般都是程觀越程觀越的叫,以前程觀越也曾三番兩次提醒她要注意“尊老愛幼”,她向來是當耳邊風,嗯嗯啊啊兩句敷衍過去,大不了也就是在外人面前給他點面子,叫他一聲哥。 電話那頭亦是沉默了數秒,程觀越自小就是個非常敏感而聰明的人,似是察覺到她情緒不對勁,但并未說什么,僅是道,“嗯,那好,買到哪天的票記得通知我一聲,到時候我去火車站送你。” 程蔓道,“別啊,哥,你忘了還有孔旻師哥嗎?之前已經叫他幫我提行李了。” 程觀越好像有些不悅,本就沒什么起伏的嗓音越發顯得冷淡,可透過長長的電波又聽不真切分明,她只能模糊的揣測他似乎不大高興。 最后,他淡淡道,“那我就不操心了,你自己注意點。” “我知道了,哥,我正忙著收拾行李呢,就先掛了啊。” 掛斷電話后她暗嘆一口氣,心中忽然就生出絲后悔的情緒來。 這是賭哪門子氣啊?都過去好幾年了,人家有女朋友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而她連一句“假期愉快”都沒有對他說。 這是近半年來程蔓第一次重新站在故鄉這片土地上。L市算較為偏北的城市,冬季雖無B市那般酷寒,但在長驅直入的西伯利亞寒流影響下,同樣非常的冷,冷風一吹,就叫人通體瑟寒。 中國有個詞,叫近鄉情怯。下火車時程蔓將凍得紅通通的臉縮在圍巾里,雙眼滴溜滴溜地四處轉,很輕易地找到了來接她的父母。他們正站在不遠處的火車站臺,不時地在如潮洶涌的人群中張望。程蔓突然便有了點想哭的沖動,拖著行李箱快步朝著她最愛的雙親奔去。 很多時候,不管在外有多么辛苦多么的不開心,只要想到家中還有父母,還有父母在等著自己回家,或是分享喜悅或是分擔痛苦,他們永遠比我們要多一倍的快樂或難過。只要在他們身邊,在他們的羽翼之下,即使是天塌下來也不害怕。 回了家程媽一個勁兒地摸女兒的臉蛋,皺著眉說瘦了瘦了,閨女兒在學校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啊?有沒有受誰欺負? 程蔓搖頭笑得憨憨的,“沒人欺負我,大家都很好,我每天使勁蹭飯的,給家里省了不少錢。” 程媽給逗笑了,“傻孩子。”又擔憂道,“蔓蔓,在學校有沒有男孩子追你……” 程教授皺眉訓斥程媽,“孩子一回來盡說些有的沒的,廚房的**湯你都燉了多久?再不關火就要燒穿鍋底了。” “知道了知道了,燒穿了也沒你的份,都是給閨女的。”程媽不滿地嘀咕著,但仍是止住了滔滔不絕的話頭,邁了步子往廚房走。 晚上洗了個熱騰騰的澡,穿著睡衣躺進暖和和的被窩,程蔓覺得前所未有的踏實與滿足。程媽去了拿枕頭,說是要和閨女來個徹夜談天。 程蔓拉長了耳朵聽樓下父母小聲的斗嘴。 程爸說,“孩子剛從火車下來,正累著,你去瞎吵什么?” 程媽說,“你懂個什么勁?我們說的都是女人家私密話……你不想我想閨女了不成?” 程爸不高興了,“誰說我不想……” 聽著聽著,程蔓就呵呵笑了起來。正樂呵著,擱在床頭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隨手拿起來一看,眼睛頓時瞪大。 …… 竟是秦準。 千樹萬樹梨花開 掐指一算,大概也有兩三個月未見到這個人,程蔓努力回想了下,竟有些想不起他的面容。《+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只記得他有雙好看且十分亮的眼睛,笑起來時眼角會輕輕上挑。 ……他怎么會給她打電話? 正發著呆,猶豫要不要接,大概是過了等待時限,鈴聲停了,但沒隔幾秒就又響了起來。 程蔓爬下床,快步走到臥室窗口,隨后摁下接聽鍵,壓低了聲量,試探性的,“秦師兄……?” 那頭很安靜,能聽見北風呼呼刮著的聲音,她的話音一落下,就聽見那頭傳來一聲輕笑,“哪個秦師兄?” 程蔓黑線,頓了下復道:“……秦準師兄。” “蔓蔓乖。”秦準嗓音含著笑意道,“如果能去掉‘師兄’兩個字會更好一些。” ……程蔓默默看了眼漆黑如墨的夜幕,內心比寒風還要蕭瑟。果然還是一樣愛逗她玩兒啊…… “師兄打電話來有什么事嗎?” “沒事就不能打給你嗎?” “……”程蔓小聲的老實道,“沒事我就掛了。”她不喜歡與人這樣玩曖昧。 這次輪到那頭失語了陣,須臾,秦準道,“你家住在L市嗎?過完年后我會過去一趟,你到時來車站接我吧。” 程蔓大驚,愣了幾愣問道,“你來L市做什么?” “小孩子家家別問這么多,你只管來接我就是。”那邊閑閑的說道,口氣真是叫人說不出的……討厭。 程蔓沉默了一會兒,終是艱難的勉強應道,“好,到時候師兄給我打電話吧。” 沁涼的夜風透過大開的窗戶徐徐吹了進來,程蔓將手機捂著胸前,她心想,今年程觀越必定也是不會回來的吧。心中忽然就涌起陣似悲似喜的復雜情緒。她從來沒有想過喜歡一個人會這么的艱難。她喜歡程觀越,將他放在心里這么多年,突然有一天她得知他的身邊已有了另一人,她根本不知該怎么辦才好。 大年初一,程教授早早就叫了程蔓起床洗漱,吃了早飯后又叫她換上了剛買的新衣裳,待一切都弄妥了,一家三口到對面的校長家串門。 來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女子,面容姣好氣質溫善,見著了是程蔓一家,連忙喜笑顏開地將他們迎進了屋。 進了室內,程蔓對那女子道,“梅阿姨,新年快樂,祝您越活越年輕越來越漂亮,和程叔叔的感情越來越好。” 梅蕾聽言愈發笑得開心,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頭,“小丫頭嘴巴怎么這么甜,真乖,待會兒梅阿姨給你包個大紅包!” 程教授嚴肅拒絕道,“不用給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 話音一落,正巧讓從房間里走出的程正云聽見,不禁哈哈大笑起來,“老哥,也不知道是誰成天把蔓蔓當孩子看的?” 兩家人坐在一塊兒寒暄了許久,梅阿姨極喜歡程蔓,聊天那會兒拉著她的手一個勁兒的詢問上大學習不習慣過得好不好,程蔓認真的一個個回答,惹得梅阿姨抿著嘴笑得眉眼生光,目光滿是寵溺。 梅阿姨是兩年前與程正云校長結婚的,四十多歲了,沒有孩子,大抵是因此,便將多余的母愛全全給了程蔓。程蔓高考那年可沒少喝她煲的補湯,加之她人和善溫柔,有種江南女子溫婉動人的美麗,程蔓一直很喜歡她。 梅阿姨與程正云校長的感情看上去很好,偶爾一個眼神的交流也能透出濃濃的默契與細水長流的愛意,空氣中流淌著輕淡的溫暖,叫察覺到了的人不禁會心一笑。 回家的時候程教授低聲對程媽說,“孩子她媽,看見老程現在這么幸福,我很高興。” 程媽就笑,“說話肉麻兮兮的……”又嘆了聲,“當年的事情真是苦了大家,老程是苦,但更苦的是那孩子……” 程蔓心微微一縮,她吁了口氣,喉嚨很癢,鼻間忽而涌起陣酸意,心臟有些微的隱痛,那痛仿佛牽動全身了神經,讓人禁不住想要流淚。 不比其他一些大城市,L市過春節時是可以放鞭炮放煙花的。大年初二傍晚,程蔓裹著厚厚的棉襖,系了程媽給她新織的大紅色圍巾,戴了手套,跟了幾個從小一直玩到大的鄰居出門,去人潮涌動的廣場上放煙花。 這個冬天L市沒有下雪,單是寒冷。干燥的天空灰蒙蒙的壓得很低,時臨暮色,風便會很大,磣人的冷。遠方的墨色越發的濃,到了晚上六點半左右,天際的光線漸漸合攏,夜色終于徹底暗了下來。 也就是那么一瞬間的事情,人潮之中忽然騷動起來,緊接著伴隨一聲聲“咻咻”的巨響,煙花在漆黑的天幕上綻放,盛開出一朵又一朵耀眼奪目的烈火一般絢爛的花兒來。 程蔓恍然想起了一句詩: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她將雙手插jin暖烘烘的上衣口袋里,縮著脖子望著冬日夜空絕麗的美景,一瞬間她只覺天地是那么的寂靜,一切都是虛無,天空中只有一張程觀越的臉,噙著淡淡的笑專注的凝視著她,可那影像卻越來越模糊,只至消失不見。 恍恍惚惚間,似是有電話的鈴聲響起,是她新換的“恭喜發財”,正巧手放在兜里,一摸就摸到了手機,拿出了一看,“秦準”二字在璀璨煙花的映照下顯得異常的光彩迷離。 二十分鐘后,程蔓從公交車上下來,一眼就看在鶴立**群般站在人群之中,身材俊挺風華灼灼的秦準。 他穿了灰色的風衣,內襯著白色襯衫,還系了灰色細格子的圍巾,站在那兒,身邊還立著個不大的行李箱,三分貴氣三分閑適三分雅致,外加一分疏懶,竟是格外的引人注目。 他亦是看見了她,目光迎上了她的視線,隨即微微勾了唇角,眸光閃動,拎起行李箱朝她快步走來。 人間絕色 他亦是看見了她,目光迎上了她的視線,隨即微微勾了唇角,眸光閃動,拎起行李箱朝她快步走來。《+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程蔓默默看著他在于寒風凜冽的冬夜從人群之中朝她含笑走過來,那模樣要有多桃花就有多桃花,垂下眼瞼,伸出雙手放在嘴邊哈了口氣,又合掌并攏搓了搓。 天氣真冷…… 那人很快就走至她面前,就穿著那身貴公子般的裝束,歪著嘴角上下打量了她數秒,目色有幾分深沉,隨后似笑非笑的嘖嘖出聲,“怎么穿得跟沒斷奶的娃娃似的?” 程蔓沒搭理他,伸手緊了緊圍巾,將腦袋往里縮了縮,隨后將手伸進衣兜里,轉身慢騰騰的走。這樣穿才保暖的,像他這般穿大概也就圖個好看,說不定正凍得腿腳發抖還逞能不讓她知道呢。 “師兄……” “秦準。” 程蔓疑惑的扭頭看他,那圍巾太厚重了,以至于她動作有些遲緩困難,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在大紅毛線圍巾的映襯下,那雙圓滾滾的烏黑大眼愈發的靈動水亮。 秦準撩起唇角,“叫我秦準。”說著,旋即竟伸手攬過她的肩膀,邊帶著她走邊張口抱怨道,“火車上的盒飯又冷又硬,我餓了十幾個小時了,蔓蔓請我吃飯吧。” 程蔓悶不吭聲的扭了扭身子,試圖擺脫他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沒料到他卻攬得更緊,程蔓抬起亮晶晶的眼看他,目光有幾分抗拒與不滿,“師兄,別這樣。” 他卻開始耍賴皮,垮著臉道,“坐火車太累人了,你讓我靠一下都不成?” “……”程蔓抬起頭看著他,他并未看過來,雙眼目視前方,嘴角有個小小的弧度,烏黑的短發細碎地垂在耳際,側影修長清雋,側面輪廓有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獨有的秀氣俊美。他很高,她的發頂僅至他的肩膀,就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可以看見他濃長纖密的睫毛和眼下方因疲倦略略的青黑,可惜瞧不清楚他眼中的情緒究竟是什么。 “怎么了?”似是察覺到她探究的眼神,他微側過臉詢問。 “噯,沒……你想吃什么?”程蔓揣著兜里那僅有的五十元,有些不舍的無奈問道,本來是用來買煙花的…… 火車站附近就是繁華的市中心,物價雖不如B市那般貴,但五十塊錢也吃不到什么東西,又不好意思只請人家吃五塊錢一碗的湯面…… 秦準被她糾結的表情逗笑了,抬眼隨意往四周看了看,下巴微抬了抬,瞥著她眉眼盡是暖如春水的笑意,道,“去肯德基吧,蔓蔓,我想吃炸**和蛋撻。” 他的口氣叫程蔓感到匪夷所思,直至坐進了那開足暖氣的西式快餐廳,她托著腮幫子瞅著那人立在長長的隊伍間,雙手插在風衣兜里,微仰著頭悠閑自得的邊排隊邊看柜臺前上方那巨大的餐牌……心里還在想,為什么一個可以稱得上“男人”的人,居然能如此毫無顧忌用疑似撒嬌的口吻對她說話呢? 思緒正亂飛著,身后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轉身一看,竟是已有一段時日沒見的阮青。阮青是程蔓還沒搬家時隔著堵墻壁的鄰居,比她年長五歲,前幾年考了北方的一所名牌醫科大學,去年剛畢業就找了份很不錯的工作。程蔓高考填志愿之時,正是從她口中得知程觀越考在Q大的商學院。 阮青左右瞅了瞅她笑著道,“剛才我還差點沒認出來……丫頭瘦了,漂亮了。” 程蔓臉微熱,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阮青姐,聽我媽說你今年要結婚了,提前祝你百年好合,夫妻恩愛。” 阮青抿著嘴巴笑,清秀的臉龐有抹幸福的暈紅,“現在說太早了,我等著你給我做伴娘啊……”頓了頓,又說,“你和程觀越現在怎么樣了?老實說,當初我真沒想到你能考上Q大……程觀越真是有福氣,告訴姐,他見到你有沒有很感動?” 程蔓有些微窘迫,嘴巴張了張正欲回答,一抬睫就看到秦準悄無聲息地站在不遠處,手上還端著個大餐盤,正挑起眉頭盯著她笑。 她心里微微一突,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慢慢涌上來滲透全身,讓她更加有些不自在。 離得這么近,她們說什么他該都是聽到了吧…… 見她已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終于慢慢走過來,邊走還騰出另一只手做了個打呵欠的動作,好似刻意表現出有些厭煩的樣子。可在阮青隨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時,看見的卻是他輕輕揚著嘴角,一雙眼睛漆黑迥亮熠熠生輝,里頭似有星芒掠過,愈走近笑容愈是深。 阮青面上明顯劃過一道驚艷的神色,后來見那人竟朝她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后坐到了程蔓對面的座位上,震驚得眼珠子都快要突出來了。 程蔓勉強笑了下,猶豫了幾秒,仍是接過秦準遞過來的蛋撻開始吃。 阮青亦是識趣之人,見狀便知不該多留了,便在俯首在程蔓耳邊低聲曖昧說了句,“哪拐來的?人間絕色啊!姐就不打擾你們了啊……”言罷,起身沖兩人道了聲再見,就提著外賣袋子笑著走了。 “她剛才說什么了?” 程蔓沒抬頭,“說你是人間絕色。” “還有呢?” “……”她不語,繼續吃,她付的錢,不想便宜了某只明明聽到了還故意假裝不知的大尾巴狼。 隔了一會兒,她想了想,復而開口說道,“程觀越不是我親哥。” “嗯。”他輕輕應了聲,漫不經心的很隨意的樣子,似乎沒認真聽或是壓根就沒聽她說什么。隔了片刻,大概是察覺自個兒的態度不大禮貌,就放下了手中的炸**翅,輕巧地扯了張餐巾紙擦手,邊擦邊笑瞇瞇地說,“我早就知道了。” 程蔓有些惱的咬了咬牙,她的心事原來早就被他看透了,這人卻還要來招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從肯德基出來,程蔓將秦準送到L市本地比較有名的一家賓館,登記時發現他竟要在L市呆一個星期,就有忍不住問道,“你……怎么要在這里呆這么久?” “怎么,不歡迎我?”他伸手拍拍她的頭,戲謔道,“你不會以為我是為你而來吧?……丫頭,別太自作多情啊。” 程蔓默默看了他兩秒,一聲不吭轉身就走。 還沒邁開兩步,很快的她就被股不大但也不小的力道緊緊拽住了胳膊,那人在后頭笑得像狐貍,“噯噯,別生氣,我承認其中有那么一小部分……是想來看看你不成嗎?”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回去的路很不平整,豆腐渣人行道坑坑洼洼,若不是還有路燈微弱的光線灑照下來,怕是沒走幾步路就要踩空一次。《+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偶爾一輛轎車呼嘯著從身旁疾駛而過,掠過一陣急促冷冽的風。 已經走了五六分鐘,別說車站,連人都看不見幾個,身后的人有些不耐的道,“程蔓,你確定沒有走錯路?” 程蔓聞言回過頭去,看了眼夜色中那張年輕英俊得過分的面容,輕輕皺著眉頭道,“這條路我走了十幾年,不可能走錯的,別急,很快就到了。”說著,又朝前指了指,“這條路是賓館最快到車站的捷徑,到了那里你就可以不用送我了。” 她說話時嘴角略顯倔強的微微抿著,眼神在昏黃的路燈光下很清亮,側臉看過來時,臉部輪廓異常的柔和動人。秦準聽言眉頭一挑,道,“這么偏僻的路以后女孩子還是少走比較好,不安全。” 程蔓走在前頭輕輕嗯了聲,便沒再說話了。 她沒有告訴他,這條路是她以前上學的必經之路,她與程觀越曾一起走過了整整一年,每一步每一個腳印都是她珍貴的回憶。程觀越走后,她便獨自一人走,時常不經意地回頭,總以為他還站在不遠處,面色清冷目光柔和的望著她。 秦準慢慢的跟在她后頭,時不時地就找個無聊的話題來逗她。程蔓罵人向來都是不緊不慢的,要回擊那也是不動聲色,秦準被她話里藏刀譏諷了不知多少回,他倒也沒惱,后來說到好玩的事情,那好看的唇角淡淡的撩了起來,他微仰了頭瞇眼望天,夜空漆黑,沒有星星也看不見月亮,但他心底終于漸漸地涌起了股淡淡的安寧與溫暖。 “程蔓。” 她回過頭,疑惑的看向他。 她看見秦準環著雙臂,正似笑非笑的注視著她,漆黑的眸子逼人的明亮,像點點的碎鉆,夜色之下隱約流露出幾分叫人說不出的莫名情緒。那路燈明明是很暗的,不甚明亮,可不知為何,程蔓總覺得他那隱在yīn影中的面容神色很淡,并無多少戲謔玩笑之意。疏風朗月,大抵說的就是這般神情。 兩人一前一后,身影在燈影下拉得很長很長。 他的語氣很悠然很自得的,“做我的女朋友,也不算太丟人吧?” …… 秦準走的那天程蔓去了車站送他。桃花兄看上去心情很不錯,眉梢眼角盡是染暖冬日的春意,招惹來不少雌性生物關注的目光。 火車轟隆發動時,他探出窗口,“小師妹,別忘了我說的話啊。” “師兄路上小心,一路順風。”她送他上了火車,立在站臺上沖他乖乖的擺擺手。心中大松了口氣,終于送走了這只妖孽啊…… 至于他說過的話…… 程蔓輕輕吁了口氣,轉身回家。 誰理你?花心大蘿卜。 &61548;* 寒假很快過去了,程蔓回校后的第五天就是情人節。B市的雪一直到二月初才稍停,聽室友們說,過年那會兒暴風雪幾乎席卷了整個城市,電路高壓線大面積癱瘓,交通事故幾乎天天都有,害她們幾個別說公交車,連自行車都不愿意拖出門。 程蔓當時聽了一怔,心下有些怪異。她想起了她在煙花綻放的傍晚接到秦準的電話,那天正是大年初二。 到底是什么事情……讓他這么急的一定要趕到L市呢? 越想心頭越是疑惑,卻不敢想是他是因為她——又不是瓊瑤小說,哪來這么多小言巴拉的情節。 這是深冬的尾巴,氣溫正在回升,乍暖還寒的天氣同樣讓人吃不消,中午暖和得只要加一件薄外套,可早晨與晚上溫度就驟然降到零下幾度了。 程蔓畏寒,每天只要出門就一定要圍上圍巾。圍巾是去年圣誕時杜曉培親手織給她的,寢室每人一條,款式都一樣,就顏色不同。那紅色的圍巾很寬大,幾乎要將她半張臉都包住,軟綿綿毛茸茸的,老劉說遠遠看過去她就像只雪地里冒出來的小狐貍。 情人節前夕,學生會為了響應廣大群眾號召,特意精心準備了一場盛大的情人節晚會。程蔓作為學生會中一名不大不小的干部,自然分配到了不少任務。其中負責會場的布置算是其中重中之重的一項,于是一回到學校接到通知后,就領著部里那群兔崽子們開始緊鑼密鼓的活動起來。 晚會開始的前幾個小時,程蔓在觀眾席上看見了一個寒假未見面的程觀越。他在人前向來是神色清淡的,給人以濃濃的疏離感。他的身邊坐著位年輕的女子,她正與程觀越小聲說著話,側臉的弧度美好沉靜,渾身散發著種她這個年紀無法企及的優雅淡定的氣質,確實是個異常美麗的女子。 “程蔓,這彩燈怎么掛?”曾與程蔓一起被那些個學長學姐壓榨,如今仍然還被壓榨著的羅凱遠遠沖她喊,她回神過來,應了聲,轉身跑了過去。 演出的時候,有一位音樂學院的長發女生在舞臺上閉著眼睛輕輕唱著歌,那聲音如流銀般婉轉動聽,卻又是那么的清冷薄涼: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懂事之前情動以后長不過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程蔓寒假時,有一天偶然途經一家精品店,店里的櫥窗擺放著一瓶設計簡潔的男士香水,她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那香水味兒很清淡,帶了點薄荷的清冽,又有些類似青草般若有若無的冷香。 她砸了她心愛的豬寶寶存錢罐買下它,可惜了,最后卻沒能將它送出去。 晚會結束時已經十點多了,十一點宿舍就要關門,上頭的人也說了,清場一類的后續隔天再說,大家都累了,早點回去休息。 夜風沁涼,因是剛剛散了晚會,路上的人仍然不少,很有些喧鬧,程蔓忙了一整天,現在只想撲回她溫暖的被窩里好好睡一覺。 可才走到宿舍樓下,卻驀然聽見男生懶懶的好聽的聲音, “程蔓蔓,我在這里等了你一晚上,你居然看都不看我一眼。” 定情信物? “程蔓蔓,我在這里等了你一晚上,你居然看都不看我一眼。《+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他立在宿舍樓的那棵大槐樹下,墨綠色的V領薄毛衣,簡單的牛仔褲將腿襯得極修長。冷風那么大,吹得她只想往圍巾里縮,可他就穿那么點兒,雖然既挺括又好看,但旁人看著都替他冷。 程蔓不喜歡他說話的那調調,好像她真的與他有什么關系似的。 于是她停了腳步,看著他,糾正道,“那個什么,我叫程蔓,不叫程蔓蔓。” “程蔓蔓聽起來可愛。”他不以為意,繼續道,語氣里帶了幾分不滿,“我這么一個大活人站在這里,好歹也是玉樹臨風,你居然像看空氣一樣直接忽略我。” 程蔓視線瞥向了他身后的大槐樹,又緊了緊圍巾,心中默默贊同了他的話。嗯,好大的一棵樹,好大的一陣風。她道,“師兄,我們宿舍十一點關門來著。” 顧左右而言他。逐客令。 秦準面上未流露出什么,可心里頭憑空騰地就竄出朵小火苗來,那火苗小小的噌噌往喉嚨口冒,他心想平日見這丫頭對誰都是憨憨的乖乖的,怎么遇上他就沒個好臉色?越是這么想著,腦中有根細小的名叫冷靜理智的弦突然“啪”的聲,斷了。 他笑了起來,“程蔓,你倒是把我的話當做耳邊風了。” “……” 他雙手習慣性的插在褲兜里,習習涼風中,他撩著唇角看著她,慢條斯理的,“那我就明著告訴你。” “我對你有意思,想追你,你是想做我的女朋友呢還是我做你的男朋友,二選一,你隨便挑一個——快點選,要不然待會兒宿舍就要關門了。”說著,大有“你不給我滿意的答復我就不放你走”的態勢。 愣是程蔓有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裝呆買傻,遇上此等無賴,仍是幾乎啞口無言。她郁悶地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靜靜道,“你為什么對我有意思?” 秦準眉頭輕擰了擰,張口正欲答,又聽她自顧自的問,“你今年六月就要畢業了吧,現在追我,以后怎么辦?還是想來一段畢業黃昏戀打發時間,時候到了各走各的路?” 他的目光掠過陣訝異,一時竟有些怔住了。程蔓與人說話甚少言辭尖銳,像這般直接鋒利的語氣更是從來沒有過。 程蔓心里很難受,有股氣堵在胸口沉沉的壓著,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這天晚上她站在后臺,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往觀眾席的方向看。透過那厚重幕布的間隙,她遙遙望著她的程觀越與另一個女子親密地坐在一起,偶爾附在她耳邊低語幾句什么,逗得那女子綻放出一朵極美的微笑,頓時滿堂生輝,耀眼得好似能刺傷人的眼睛。 而她難過的幾乎快要流眼淚,卻連說“我失戀了”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她的程觀越,其實從來都不是她的。 后來秦準一直記得這個夜晚。 這個在后來深深扎進他心里,拔不出一拔就是鮮血淋漓的女孩兒,一雙懵懂看似單純的大眼里有淡淡的霧氣升騰,她幾乎有半張臉都埋在了圍巾里,看上去整個人小小的,毛茸茸的,像某種弱小的不堪一擊的動物。 而她烏黑的濕漉漉的瞳孔就透過那片朦朧霧氣望著他,啟聲時,大概是天氣過冷了,她的嗓音小小的,有幾分顫抖,“秦準,我喜歡的人今后是要和我度過一輩子的,如果你不能許我一個未來,那么請你不要招惹我,我跟你,不是一條道的。” 程蔓小時與父母去登山拜佛時,曾求過一支簽,簽的內容記得不大清楚了,但她仍記得那位解簽的老方丈說,施主是長情之人,若是沒遇上同樣長情的有緣人,往后的姻緣路怕是會走的很坎坷。 對于這些怪力亂神玄而又玄的言論她并不信多少,但她從小就容易對某樣東西執著不已也是事實。 她是早產兒,程媽生她那年因產齡過大,難產,差點兒沒從手術臺上下來,后來好不容易搶救回來母女平安,可程媽卻再也無法生育了。程蔓的爺爺奶奶在那場席卷整個新中國的浩大的文化浩劫中困頓郁疾而亡,伯伯早年流落在外,后來聽說因得了不治之癥,客死在他鄉。她是程家的獨苗苗,深知全家的希望都在自己身上,所以懂事以后,即便沒有程教授的督促,她學習起來也格外的刻苦用功,她對于高分的執著幾乎超出一般人之想象。人們只道她腦袋瓜子聰明,機靈!可有多少人知道,其實她并不聰慧,甚至她的記憶力還非常差。高中時英語與語文是她最頭疼的科目,別人幾分鐘就能背下一首詩她得背個整整一早習,記得高三時有首詩是高考必考的,李白的《夢游天姥吟留別》,她硬是花了將近一個月才背下來——那么長時間,但她到底堅持住了。高考時她的語文年級第一,英語年級第四。 她的頭發被北風吹得有些亂蓬蓬的,夜色如水墨般濃稠雋永,他的目光在她光潔白凈的面孔上流連,她的鼻子也是那樣小小的,但很秀挺,顯得倔強——還輕輕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凍的還是…… 他忽然感到心神漸漸的有些浮離,不消片刻,又悄然回歸。讓他的呼吸也不由放輕了些許,她看上去太纖細,他生怕自己呼吸重了會將她嚇到。 他對這個表里不一的女孩兒產生了淡淡的憐惜,甚至看到她似乎是難受卻極力忍耐的模樣,也不由替她難受起來。這種感情在過去,在過去任何一個女人身上他都未能體會到。那會兒他并不知道這種情緒叫什么,以至于在往后的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只要一回憶起他那還正當飛揚年少,揮斥方遒無所顧忌的,如花兒一般絢爛的青春年華,總要帶上幾分無法抑制的強烈痛楚。 可是現在的他才二十一歲,稱他為“男孩兒”一點也不為過。他的人生順遂不已,優秀的家世優秀的成績加上漂亮的外表,他被太多女人寵壞,那些傾倒在他休閑褲下,對他百依百順的女孩子給了他過多的自信與驕傲。他不知道程蔓的那番話對于她的意義有多么重大,幾乎就是一生一世的承諾——他只心想他大概是喜歡這個女孩的,她很特別,而且扮豬吃老虎的架勢很可愛,也能讓他開心,索性就在一起吧,也省去了很多麻煩。 “秦準,我喜歡的人今后是要和我度過一輩子的,如果你不能許我一個未來,那么請你不要招惹我,我跟你,不是一條道的。” 所以他聽了也僅是挑了挑眉頭,語氣隨意的道,“你怎知我不能和你過一輩子?況且——”他淡淡的笑了笑,忽而傾身過去。 他彎腰的姿勢仍然非常的帥氣,溫熱的鼻息噴在她耳朵上,輕輕的癢癢的,空氣中有曖昧的因子漸漸將他倆圍住。 他在她耳邊低聲道,“我不會像程觀越一樣,我會對你好,不讓你傷心。” 說罷,他退了幾步,月輝下他嘴角噙了抹淡淡的笑痕看著她,胸有成竹。 隨后他如愿看見程蔓如撞鬼了般驀然放大的瞳孔。圓圓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宿舍樓下的燈光有些暗,照得她的眸子琥珀瑪瑙般晶瑩剔透……可愛得無以復加。 他唇角彎得更加厲害。 程蔓心里飄起了鵝毛大雪,整個人一下子就蔫了。 “你都知道了?”她問。 不是不尷尬狼狽的,當隱藏于心底深處,從來不愿他人知曉,只想就這么藏著,自己一人的甜蜜酸楚,就這么藏著一輩子也可以的秘密——如此輕易的被一個外人識破。面對他,她忽然生出種無處遁形之感。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的要多得多,”他意味深長的道,見她眸光微閃,張了張嘴似乎還要話要說,就開口攔了她說話的機會,“你快給我個痛快,到底選哪一個?” 她嫩白的臉頰頓時粉紅一片,給氣的,“你!我有的選嗎?” “當然有的選,我也沒直接搶了你做壓寨夫人對吧?” 她只覺一股子氣血直從腳底涌上大腦,惱怒的道,“這,和搶有什么區別?!”簡直就是土匪頭子。 “你見過這么帥這么有型的搶匪嗎?”他眼中的笑意愈來愈盛,“你說話怎么總要停頓一下,因為我向你告白,緊張得結巴了是吧?” “別緊張,我給你十秒鐘平復心情——10、9、87654321好時間到,你可以做決定了。” “……”程蔓沉痛的閉上眼睛,幾乎不想與他說話了。跟這種人沒話好說的,思維完全不在一個次元上。 “程蔓。”他又喚她。語調在叫她名字總是微微上挑,舌頭繞了個小小的彎殘留在舌尖,好似有些刻意卻又無比自然的帶出曖昧迷離的味道來。 程蔓抬眼望向他。 而對面的這人,正用他那雙無論何時看都是漂亮勾人的眼睛注視著她,嘴角的弧度從容不迫,他的口氣忽然變得正經無比, “我再重復一遍,我喜歡你,我會對你很好,不讓你傷心。” “請組織給我一個機會,考驗我,監督我。” 他的聲音很好聽,如月光的清輝般越然,低低的蠱惑人心,“程蔓,我們在一起吧。” 許久之后,程蔓回頭過去想想,明明沒有找到心動的感覺,當初她為何會如此輕易地答應大尾巴狼秦準?絞盡腦汁也沒想明白,后來只能下定論:都是情人節惹得禍啊。 在離2005年的情人節結束還有一小時零五分鐘的時刻,程蔓乖乖繳械投降。 她望著他夜色中亮得有些嚇人的眼睛慢騰騰道,“男朋友,還有五分鐘宿舍就要關門了,到時候我就要睡大街了。” 秦準不語,忽然俯下身,飛快地在她啟開的嘴唇上啄了一下,心情極好的笑道,“女朋友,這是定情之吻。” 這回,程蔓的臉確確實實燒紅了,說不出話只能用力的瞪他。 這個人還是這么輕浮。 他卻單是笑,伸出手摸摸她的頭。 她一巴掌拍開,一聲不吭轉身就跑。 他微錯愕了下,還未反應過來,只見她腳步一頓,又轉過身跑了回來,胡亂抓起他的右手往他的手掌心塞了個東西,冰涼冷硬的——拿起定睛一看,竟是一瓶男士香水。瓶身線條雅致簡潔,一看便知花費不菲。 這時就聽程蔓道,“本來是打算放在衛生間當空氣清新劑的,現在給你好了。”她說完,看也不看他,扭身噠噠的跑走了。前方的宿管阿姨正要關門,他只聽她在邊跑邊嚷嚷“阿姨等等別關……”,從頭到尾她頭也沒回,就這么跑進了宿舍樓,轉眼那嬌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樓梯拐角。 秦準立在原地,看著她在視線里一點點消失,修長的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那瓶差點成為廁所空氣清新劑的香水,心中只能憶起她剛才執起他的手,女孩兒的手真是柔軟,像沒骨頭似的,連那指關節都是柔軟的,肌膚接觸在他心底帶過一陣細微的戰栗的電流。 這種感覺……很陌生,他不知如何去排解。 索性就這樣了,他勾起了嘴角,眸光深邃的想,這香水……算是定情信物了吧? 程蔓很少這么晚回寢室,幾乎是踩著宿管中心查房的點才回,又是情人節這個特別的日子,要想229寢室都是些什么人——八卦三人組如果不能從程蔓嘴巴里瞧出點東西來怕是要徹夜難眠。 于是乎—— 阿毛打頭陣:“老四,蔓蔓,小蔓蔓,給姐講講今晚是否有艷遇對象……” 杜曉培跟進:“艷遇對象我們認識嗎?” 老劉一旁做深沉狀:“月黑風高孤男寡女加上天干物燥,能出什么事……” 程蔓瞟了那三人一眼,沒什么太大情緒,嘴角抿了抿,說,“那個什么,我好像有男朋友了。” 我又不會吃了你 很多年后,荏苒歲月已模糊了記憶的面容,程蔓有時候也會想,命運這東西果真玄妙,它總能在不動聲色之中要么讓人陷落深淵危險卻不自知,要么驀地刺來一刀,讓人痛徹心扉還以為這只是一個大大的荒謬的玩笑。《+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生活不是烏托邦,隨便一點什么也能戳破擊碎那些曾經堅不可摧的信仰與夢想,叫人在百般受挫后只能無可奈何的臣服于命運的腳下。 十八歲的程蔓,覺得談戀愛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一直以來,她的生活單純而充實,每天早早就會爬起,洗漱完畢吃完早點后去上早讀,接著就是往返于教室,學生會辦公室,餐廳,宿舍——四點一線,她喜歡按計劃做事情,該干什么該完成什么在前一天晚上都會用便條紙列出來,待到次日一一付諸行動。她的生活在她的掌控之下忙碌規律,但并不枯燥。 可有了“男朋友”到底不一樣。以前寢室里只有阿毛有男朋友,那是她總有幾分納悶,為什么這兩口子就“你吃飯沒啊”“今天有沒有想我啊”“今天誰誰欺負我”諸如此類的話題能翻來覆去的說上個三四個小時?明明五分鐘就能說完的事兒,就讓他們這樣白白便宜了移x公司。 情人節后第二天一大早,一個電話將程蔓從沉沉的睡夢之中喚醒。這日是周末,寢室幾個人沒到八點是不會起床的,而那鈴聲就在這個寂靜的清晨兀自尖銳的響起來,劉德華大哥在那兒歡快的唱:恭喜你發財~ 睡在程蔓上鋪的老劉正陷在坐擁后宮美男三千的美夢中無法自拔,迷迷糊糊的被猛的嚇醒,張口就罵:我擦,還我美男! 程蔓也是一個激靈,睜眼條件反射的在床上東摸摸西摸摸,終于找到擱在枕邊的手機,看也不看就摁下接聽鍵:“喂……”因初醒而低啞的嗓音里還透著股濃濃化不開的睡意。 那頭安靜了幾秒,緊接著傳來一聲輕笑,對方口氣熟稔道,“懶豬,起床了,陪我吃早飯。” 是他啊…… 程蔓縮在暖和的被窩里,腦子漸漸清明了些,才六點多,又是大冷天,她實在不愿意起床,正想著推脫的理由,就又聽對方淡淡一句,“你不下來,我可要上去找你。” 程蔓不語,心中尋思著宿管阿姨肯放你上來才怪。 似猜到她的心思,秦準沉吟道,“就說我女朋友程蔓大姨媽來了身體不舒服,我……” “……你等我五分鐘吧。” 深冬的早晨,寒風凜冽,呵氣如霧,程蔓跑下樓時秦準正站在樓下等她。即便是那么早,也沒見他有半絲萎靡疲憊,反倒是在望見她時笑了起來,眉眼瞬間無比生動,神采飛揚。程蔓心里不大舒服,這個人太口無遮攔,顯得過于輕浮。 秦準心情倒很好,小姑娘很守時,說五分鐘就是五分鐘,不似以往他的那些女友,沒半個小時化妝打扮說什么也不會下來……她卻是脂粉未施,面上干凈清爽,頭發也只是隨意的扎了一把,幾揪頭發亂七八糟翹著,粉色的短羽絨服藍色牛仔褲,不知怎么的,若是別人穿了只是普普通通在平常不過,可由她一穿,看上去就是生氣可愛。 他走過去,伸手很隨意的搭在她肩膀上,另一手掐掐她的臉蛋,只感指下一片溫潤滑膩,不由多捏了幾把,笑道,“還沒睡醒么?眼皮都耷拉下來了。” 程蔓輕推了他一把,離他遠了些,斂下眼,心道是懶得瞧你才耷拉的,口上卻說,“男女授受不親,你離我太近我會不好意思。” 秦準聽言有些好笑,勾了唇看著她說道,“程蔓,我是你的男朋友。” “啊,我知道,”程蔓抬眼絲毫不躲閃地回視他,無辜可愛道,“這和不好意思有什么關系嗎?” …… 那之后過了很多天,秦準幾乎是天天一個電話,要么在電話里調戲她一通,要么就讓她陪他上課上自習吃飯——也不知從哪兒弄來她的課表。其實情人節過后,程蔓一直有些后悔就這么干脆地答應了他。感情并非用來兒戲,她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任他秦準有多英俊多優秀的萬人迷,只要不是她想要的那一個,與他在一起不論做什么,也無非是虛擲時光毫無生趣,這樣對兩人都不公平。她便找了不少借口來推脫,可到了后來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什么理由來搪塞了。 這日傍晚,他拉著她在Q大湖畔散步。已是初春了,萬物正在悄然復蘇,湖畔邊上那大片大片的草坪開始冒出點點可喜的綠意,樹木靜靜的抽出綠枝,聽上一屆的師兄師姐說,這個季節,桃花就快要開了,到時候滿樹滿校園入目皆是春色,可謂滿嬌爛漫紅,萬枝丹彩灼春融。 程蔓好幾次甩開他的手,退開些與他保持距離,可這人臉皮忒厚,她甩開沒一會兒很快就又纏上來,程蔓給纏煩了,索性小跑開離他老遠。 兩人就這么一跑一追,竟也吸引了路上不少人注意的目光。 秦準便是這樣一個人,即便他一再低調,可只要站在那兒就是一發光體,任誰也無法將他輕易忽略掉。何況……他高調得很。 最后他也有些惱了,他生得好,活了二十來年投懷送抱的女人多了去,就沒見過這么不識抬舉的,失去追趕的興致,便停了腳步,星目一沉,伸出手,皺眉道,“程蔓,你這么怕我做什么?我又不會吃了你,過來。” 程蔓才不理他生不生氣,也頓住腳步,轉過頭來看他,一本正經道,“不要,和你牽手會懷孕的。”聽刺探消息的阿毛回來說,這顆花心椰菜自上大學后,交過的女朋友不計其數,與他有曖昧關系的女人完全可以用“過江之鯽”來形容,多得令人發指。 此時正逢暮色四合,天色有些黑了,卻也沒完全黑,遠方的天際還有幾分橘色的慘淡流云,路燈昏黃的照下來。 學校的鐘樓遙遙傳來緩慢的“鐺——鐺——鐺”聲,總共響了六下,用古人的話來說此刻就是:逢魔時刻。 秦準也僅是頓了一頓,沉默了一會兒,忽而大步朝她走去,趁她不注意一把大力將她拉入懷中。 他的力道很大,程蔓一時未察,鼻子直直撞上他硬邦邦的胸膛,一股子摻雜著淡淡薄荷香氣的檸檬味兒撲鼻而來,她只來得及啊了聲,就聽見頭頂的人在輕輕笑。 “程蔓蔓同學,看來你生物知識很匱乏——你知不知道要怎么樣才會懷孕?” 強吻 “程蔓蔓同學,看來你生物知識很匱乏——你知不知道要怎么樣才會懷孕?” 他是笑著的,但程蔓敏銳地嗅到一絲淡淡的危險氣息。《+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她對未來的人生道路有自己的想法,從小到大,不論生活還是學業,一切都是在她的計劃之下按部就班,她從未想過這些會偏離她掌握的軌道。可這會兒冒出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秦準,她心里忽然也有些發慌。 她漲紅著臉,用力推了他一把,面色極為不豫,“你別這樣!” 秦準一聲不吭,單是看了她一眼,那雙眸子在暮色之中幽深明亮熠熠生輝,他握住她的手,修長干燥的手指硬是扣住她的,與她十指交纏,拖著她就往邊上走,末了神色還帶著幾分得意,那模樣擺明就是在說“看你能拿我怎么辦”,得瑟得真是能叫人氣得牙癢癢。 可程蔓是誰呀?她慌了一下也不急了,任憑他拉著走,嘴上開始說話:“秦準,你拉疼我的手了。” 他不做聲,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停了下,又繼續說,“我的腳也疼,你走得太快了。” 他還是不理她。 她便慢悠悠的說,“一點也不體貼女朋友,要不咱倆就散了吧,我再去找個對我好的去。”情人節那日他附在她耳邊說的那句“我會對你好”,她可是記得死牢。 秦準這回倒是有反應了。回過頭來望住她,好看的唇角微微抿著,仿若仍有余怒,又仿若隱有笑意,總之就是那般似笑非笑的注視著她,樹枝壓下大片的yīn影,他的臉隱在其中英俊而模糊。 他道,“你的嘴皮子倒是挺利索。”樹影下不大看得清他的表情,也聽不出他的情緒如何。 程蔓謙虛道:“哪里哪里。” 他當下又笑了起來,輕捏了捏她的手掌,倏地緊了手指,沒有半點預兆,順著那股力道將她壓在后方的那棵大樹上,沒給她反應的時間,他俯下身狠狠堵住了她的嘴。 程蔓初初是不明所以,他靠近的那一刻眼神極為深邃,像一泓深千尺的潭水。他修長的身影遮蓋了她頭頂的光線,她只來得及望見他身后的是一片郁蔥濃密的常青植物,下一秒就被吻住了。 不同于情人節那晚蜻蜓點水般的吻…… “張開嘴,別咬著牙……”他唇貼著她的,小心翼翼地舔著她的唇,低聲誘哄道。嘴唇初接觸分明冰冷,可沒過幾秒就兀自火熱,他的舌頭探進來時她腦子一空,周遭的聲音通通消失了,只能聽見如雷似鼓的心跳聲“咚咚咚”響個沒完沒了。旋即被迅速攻城略地,一瞬間天旋地轉,他的舌尖輕輕挑弄著她的,間或慢慢舔過她的牙齒與她交換津液……溫熱的鼻息密密的噴在她臉上,讓她睜不開眼。 程蔓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兩手被他桎梏著動彈不得,呼吸越發的灼熱急促,這里雖僻靜,但并非不會有人經過,她又不敢發出聲響,最后只能軟軟的靠在他身上,任他狂肆掠奪。 ……待到風平浪靜,秦準將她鎖在懷里,小心壓抑著內心深處升起的那股無法抑制的悸動欲望。而她就這么軟軟的乖乖的趴在他的胸口處,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令他想起林間的澗溪,抑或是歡快奔跑的小鹿,幾乎就要傳染了他。 不知她之前是不是吃了什么甜的東西……撩了唇角,摸摸她的頭發,用遺憾的口吻評價道,“味道不錯,可惜太小,不能一口吃了。” 程蔓沒什么力氣回他,伏在他身上呸呸了幾下。 他也沒惱,僅是頓了下,又道,“這是你的初吻吧。” 回應他的是長久的沉默,漸漸他的心情便更加好了起來,正欲說話,程蔓推開他,在嘴唇上抹了好幾下,低著腦袋悶聲悶氣的道,“才不是。” 他又將她拉回懷中,不顧她掙扎,笑道,“情人節那天的不算。”舌頭都沒伸進去,算哪門子的吻。 這回程蔓沒答他,在他懷中扭了幾下,發覺沒效果就開始裝死人,不管他說什么怎么逗她就是不應一聲。 她著實瘦小,即便穿了羽絨服在他懷里還就是小小的,可她瘦歸瘦,卻也不見骨,渾身都是軟軟的,當真沒骨頭似的。 怪不得有人會說,女人是水做的…… 原來真有這樣的女孩兒。 他心底暗暗想著,低頭看她頭頂小巧的發旋,還有那簇怎么梳都壓不下去,總要頑皮翹起的頭發,越看越覺得可愛,忍不住就在她發頂上輕吻了一下。 程蔓哎呀叫起來,“我三天沒洗頭你也親得下去……” 秦準怔了一怔,失神之際竟讓她掙脫了開。 程蔓一下蹦得離他老遠,看著他道,“下回被這樣了,我會很生氣。”說完沖他做了個鬼臉,轉身就跑。 秦準沒去追,他就這么倚著大樹看著她的背影愈來愈遠,漸漸消失他的視野之中,眼神突然就深邃了下去。 你死了心吧 和往常無異的下午,講臺上的滅絕師太正用平板無起伏的嗓音講解著枯燥無味的藥理學。《+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程蔓昨晚沒睡好,那個吻給她的刺激著實大,她在床上輾轉反側了整個晚上,第二天頂著雙熊貓眼起床,默默接受了杜曉培阿毛等人毫不掩飾的嘲笑調侃。 藥理學并不是專業課,但每次教室都是滿當當的黑壓壓一片人頭。原因在于滅絕師太為人作風狠辣非常,不留情面,堂堂課都點名,哪家倒霉孩子若被逮著一次,本學期藥理學基本上就算掛了。 好在師太講課時狀態極為投入,只要一拿起課本就進入了渾然忘我的境界,耳不聞眼不見,于是底下的大伙兒嗑瓜子的聊天的,拿MP4聽歌看電影看小說的——干啥的都有。 程蔓坐得位置很靠后,臨窗,早春的天空在今日出奇的碧藍,午后的暖陽透過窗戶輕薄的照過來,那不大的光暈緩緩移動,漸漸的就將她籠罩住。她有些昏昏欲睡,努力睜著眼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阿毛與老劉坐在她右手邊,兩人正在小聲爭執誰才是最受歡迎的女星。 老劉神情陶醉:“日本的蒼老師是我心目中的永遠的女神!” 阿毛不屑:“切,那是日本動作片女星嘛,咱說說中國的——我倒是覺得郭敬X不錯,你看看那瘦弱的小身板,那勾人的眼神,那銷魂的露齒一笑,雖然是P過的但底子還是有的……” 老劉驚怒道,“我家郭小四是男的!我們是在說性感女星!” 阿毛啊了聲,摸摸頭道:“我給忘了,大概潛意識里把他歸為女的了……” 杜曉培坐在最后面一排,興致高昂地與幾個男生進行調戲與反調戲的攻防戰。當然,調戲的那一方永遠只可能是杜某人。 周遭都是細細碎碎的聲響,陽光太好,程蔓眼皮越來越沉,她伏在桌上,涼爽輕柔的微風與溫和的暖陽在她耳邊纏繞許久,然后離她越來越近,意識卻漸漸的模糊了。 她并沒有睡得很沉,只是陷入了一段埋在記憶深處的秘密往事之中。 程觀越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他眼中的鄰家小妹妹,曾經于這樣一個天空蔚藍陽光明媚的夏日午后,偷偷親吻過他。或許也算不上親吻,她只是輕輕的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嘴角,很輕像羽毛拂過一般,她生怕驚醒了因發燒而躺在床上熟睡的他。然后就飛快地離開了,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可她仍然害怕自己過于激烈的如雷般的心跳聲會泄露她的心事。 …… 迷迷糊糊之中有人耳邊輕喚她,“程蔓,再睡下去口水就要沾上課本了。” 她嚇得幾乎是要跳了起來,再一定睛,就看見左邊原本空著的座位已經有人坐了。那人單手撐著下巴,瞅著她驚魂甫定的樣子兀自在那兒笑,“怎么總見你打瞌睡,像睡不醒似的。” 這人每每都要笑得很好看。平日里看著還沒什么,可今天瞅著他含笑的眉眼,心竟是不由自主的微動了下。 她掩飾性的拍拍胸口,有些不滿的小聲道,“你怎么來了?嚇我一大跳。”再環顧了眼四周,幾個班一起上課的偌大教室仍舊鬧哄哄的,滅絕師太面不改色的講她的課,本坐在她右手邊的阿毛老劉早已不見蹤影,回頭一看,果然見她們仨兒正擠一塊兒沖她擠眉弄眼,表情之猥瑣不堪叫人不忍直視。 周圍也有不少或是驚艷或是探究的目光看過來。 可他半分沒在意,單是看著她,低聲說了一句話。 后來再想到這一天,只記得他并沒有在笑了,眼神的溫度很清淡,薄薄的涼涼的如湖上的浮冰,無端讓她想起了冬日的冷風,里里外外澆得人心透涼。 他說,“你和程觀越不可能在一起的,你死了心吧。”- * 只要聽過“秦準”這個名字的人都知道,這個人偏生下來就是女人的克星。他生了張漂亮的皮相,運動好學習好人緣好,恰恰又有個牛氣沖天的老爹,喜歡他的女孩子不計其數。他倒也懂得享受,見著順眼的就在一起,等哪天覺得不合適就甩了這個換下一個。 這樣的人本該早早的天打五雷轟,可老天爺厚愛了他一把,一直到他二十一歲這年,才讓他遭了報應。 第一次見到程蔓,是在雙胞胎姐姐秦錦的男友,他的同窗程觀越的皮夾隔層里的一張照片上。 是一張有些年頭的照片了,邊角很不平整,看上去像是直接從集體照上剪下來的。照片上是個女孩,戴了副黑框眼鏡,穿著土不拉幾的中學校服沖著鏡頭笑,笑容憨實羞澀,唯一讓人影響深刻的是那雙烏黑的眼睛,透過薄薄的鏡片竟折出明亮動人的光彩來。 他也是在程觀越付賬時無意瞥見的,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開始有了猜疑。他姐姐的男友皮夾里放著別人的照片,任是誰看了也會想到那處去。 于是再見到她,心中也并無多少好感,對她也沒存什么興趣,或許因那張照片存了偏見,就越發的不待見她。后來又遇上了幾次,她每回都是鎮定自若地直視他,眼神澄澈坦蕩蕩,說起話來更是話里藏著話,叫人摸不清看不透。他不知怎么的注意上了,漸漸的便改變了心中的看法。 對一個異性在短時間內有了扭轉性的改觀,在某種程度上就已經不正常了。他心想這個女孩子真有趣,既然有些喜歡了,不如就放在自己身邊吧,沒事逗逗她尋尋開心,這樣他無聊的日子會更加好打發一些,程觀越也能斷了念頭,安安分分的守著他姐姐。 這時候的秦準,驕傲,自信,有著這個風華正茂的年紀里該有的囂張肆意與無所顧忌,即使心中明知做得不對,卻也能照舊坦然,毫無愧意。 年少的孩子不論多么懂事優秀,到底還是任性孩子氣的。程蔓對程觀越存的心思他全看著眼里,沒有哪個妹妹會這般看兄長的。開始也無所謂,可她已經與他在一起了,心里還想著另一個男人,甚至做夢都低聲喚著那人的名字——即使沒有太多的喜歡,他還是惱火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么生氣,憑空冒出來一樣,但就是覺得忍無可忍,便強壓著火氣叫醒了她。 沒想到她醒來的第一反應,竟是無比詫異的,責怪的問他,“你怎么來了?” 也就那么一瞬間,冥冥中他隱約有了預感,這個看上去乖乖的很好欺負的女孩兒,將是他有生以來踢到的最大一塊鐵板。 扮豬吃老虎 Q大桃花開得正絢爛的時候,已是四月份了。《+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學生會宣傳部部長是外語學院的一學長,已是大三,計劃要過英語八級和考研,時間很緊迫,心生退意,可又舍不得部長這一職位,就空占著位置,但凡是有了任務就通通交給程蔓去管,他樂得節省時間,還白占功勞。 杜曉培恨鐵不成鋼地罵她,“丫傻了吧唧的,他占著茅坑不拉shi你不起義反抗反倒跟在后頭給他擦屁股!你腦子是木樁子長的?!” 程蔓面對她赤luoLuo的人身攻擊如老僧入定,頭也不抬繼續寫活動策劃書,輕描淡寫道,“放心,那位置遲早是我的,我擦干凈點以后坐著也舒服。” 杜曉培愣了下,飛快地將她的話腦補了一遍,就是:放心,那丫的坐不長久了,早晚會被我踢下去,繼而取而代之。 室友們于詭異的沉默之中面面相覷,心中驚悚,皆不約而同地想: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扮豬吃老虎”? 其實程蔓心里倒也沒想太多。上大學之前程教授曾教育過她,大學不比中學,它是一個小型社會,學習成績并非萬能通行證,積極參加活動鍛煉能力,擴充人際交往面也非常重要。她從小就明白,程教授雖然平時霸道專制了點,但好歹比她多吃了好幾十年的飯,又是盼著她好,所以聽他的準沒錯。 尤記是時還是大一上學期初,軍訓結束后,各大學生組織機構開始招新。程蔓想也沒想,就直奔學生會的招新現場大筆一揮,報了名。筆試通過得很順利,面試時是每個人被念到名字的就挨個進一小教室,那教室里坐著一溜排評委,個個都是學生會的高層成員,光是那陣勢就是嚇趴不少剛上大學的小朋友。 輪到她進去時,才一進去坐下,對面就有兩個評委在低聲笑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氣場倒是蠻大! 后來進入提問環節,坐正中央的那位問:“假如你被錄取,你想進學生會的哪個部門?” 程蔓答曰:“宣傳部。” 那人對她的毫不猶豫起了興趣,就又問:“為什么?” 程蔓道,“宣傳部鍛煉筆桿子和嘴皮子,我筆桿子和嘴皮子都很一般,所以想在逆境中逼迫自己成長。” 她一番正兒八經的回答,尤其是那兩“子”一下就逗笑了在座原本還裝嚴肅的評委們。正中央的那位——后來才知該位正是學生會當屆主席林子秋——當即就笑著道,“小師妹很實誠啊,學生會確實是個鍛煉人的地方,希望你能始終保持你的熱情與不怕挫折的恒心……”官面話說了一通,末了道,“行,你可以走了,請等待我們的通知。” 一般會這么說的就等于沒戲了,于是程蔓回去后沒抱什么期望,每天照常吃喝拉撒該干嘛干嘛。一禮拜后學生會的錄取榜單在食堂門口的宣傳欄上貼了出來,程蔓二字在紅底黑字的榜單上非常招眼,因為排在第一位。四人結伴去吃飯,杜曉培同志是第一個看到的,當場就**凍了,整個人弱柳扶風作捧心狀,另一纖纖玉手哆嗦著,指著那榜單用夏紫薇的語氣如泣如訴道,啊,看到沒有那個第一名,是我家的程蔓蔓!! 程蔓視而不見默默走過。 阿毛掩面而過。 老劉扭頭隨口就沖迎面過來的人打招呼,“喲,這不是人稱世外高yín(高人)的XXX嗎,久仰久仰,聽說你電腦里有15個G的日本動作片——可否資源共享,造福吾等廣大yín民群眾?” 幾天后,學生會的老大林子秋在開完新一屆學生干部大會后,笑瞇瞇的問她,“聽說你有個很迷瓊瑤的室友……嗯,長得比林心如還漂亮的那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程蔓算得上是促成林子秋杜曉培在此后糾糾纏纏數年的紅娘。 &61548;* 而這時的程蔓,除了學生會有大量的工作要完成,感情問題也開始困擾她。 “感情問題”四字是阿毛同學說的,程蔓心里并不是這么想。她看待感情很慎重,她以為愛一個人就是一輩子的事情,程觀越擱在她心里頭捂了這么多年,早就成了某種不可動搖的存在。即使他并不屬于她,但喜不喜歡卻是她的事,別人管不著,就算程觀越本人也是,她不會死皮賴臉糾纏讓他討厭,但沒有人說她不可以將他繼續放在心里,一個人默默的喜歡。 可秦準卻說,“程觀越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你死了心吧。” 她愣了一愣,隨即小聲回道,“不可能在一起,我知道,可這和我死不死心有什么關系?”她有些不高興,但對著名義上的那男朋友又不想直接給他臉色看,便老老實實的說出心中的想法。 沒想到他突然就生起氣來,一聲不吭從座位上站起,也不顧老師還在講臺上講課,轉身頭也不回的從后門走了。 于是兩人開始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冷戰,時間一晃就是一個多月。 這期間程蔓仔細想了想,歸根究底她也是有錯的,好歹他也是她男朋友,她就這么明著告訴他她心中還對另一個人念念不忘,不管是多大度多豁達的人,也是會不高興的吧。 再說了,秦錦還是他的姐姐…… 在感情方面她是新手,一想到這些亂七八糟的關系就心煩意亂,索性就全部壓著不想,讓繁重的學業工作沖掉腦中這些令她不舒服的事情。 這天,她寫完宣傳部最近要完成的工作策劃書,出了宿舍樓,打算將策劃書呈交給頂頭上司林子秋過目,好巧不巧,就遇上了秦某人。 戀愛的狀態 四月的B市,料峭春寒,氣溫并不算高,校園里穿棉服打圍巾的大有人在,可他仍是簡簡單單的墨藍薄毛衣,灰色休閑外套,并不怕冷似的,但不得不說,他立在風口處悠閑的望著她時的模樣很是豐神俊朗。《+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前段時日他幾乎天天在樓下等她,要么給她送早餐,要么拉她去上課上自習,久了,托他的福,系里不少人都知道,那位學業優秀而且生的十分英俊的大四師兄秦準,如今是程蔓的男朋友。 有一段時間未看到他了,乍一見竟有幾分陌生,程蔓恍然有種如釋重負之感。 走到他跟前,他卻只是望著她,不說話。程蔓一時也沒想好說什么,就等他說話,氣氛有些尷尬停滯。過了一會兒,他道,“這么久,你也不知道打個電話給我。”眼底隱隱含著的怒氣深寒陡峭的,那不悅的樣子像極了鬧別扭的孩子。她看著就越覺得有些對不住他,又有些好笑,便湊近了過去,伸手扯扯他的衣袖,壓著嗓音道,“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開心,對不起。” 這些天她也想了很多,也想過先低頭,主動給他打個電話發個短信什么的,但又不知以什么話題起頭,再說,如果她打電話過去他還在氣頭上,不給她好臉色或者干脆不接她電話,那她豈不是很沒面子…… 他斜著眼輕輕瞥她一眼,“你心里當真這么想?” 程蔓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虛,嗯了聲,可想想又覺得不公平,便道,“你還不是一樣,一般這種事情不是該男孩子主動的么?” “謬論,”他低哼了聲,一把牽起她的手,轉身就走,邊走口氣有些惱怒地道,“程蔓,我發現你還沒有進入戀愛的狀態。” 她本來想說她還有事不能跟他走,可一抬頭卻望見他細碎烏發下掩著的耳垂,好似被天邊的朝霞染上了幾片淡淡的紅,他微翹的發梢從她這個角度望去變成淺色透亮的金黃,像夕陽下籠罩在光暈之中的水邊垂柳,一下子讓她的心都柔軟起來。 于是話到了嘴邊,卻是,“你帶我去哪兒?” “不想去?” 她隨口就道,“小的哪敢?” 秦準忽然就笑了起來,回身捏了她的臉一把,欺身過去,眸色烏黑深沉,里面有淺淡的流光一閃而過,“笨蛋,這么久沒約會了,你也不會想我。” 微風輕輕吹動著兩人的發梢,初春校園大片大片的桃花正開得嫣紅,嫩嫩的綠意搖擺在春風之中,跳躍在薄暖的陽光里,掠過他的眉目,她的眼角。十指交扣之間倏地變得很熱很燙,他的眼神太深,不似這個年紀該有的,太亮了,幾乎能攝住人的心魄,就這么直直的凝視她,程蔓心里像揣了個彈跳不已的皮球,撲通撲通激烈的砸在心臟上。 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傍晚路邊的林蔭下,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檸檬香,口腔灼熱的清新,他身后是茂盛蓬勃的樹枝,鋪天蓋地幾乎要將她淹沒…… “臉這么紅,”他皺眉,隨即挑起眉,佯裝嘆氣道,“想我直說就可以了,一個人害羞個什么勁。” 程蔓臉一燒,回道,“你能不能別這么說話啊?” 他兀自笑,復而牽著她走,只是那掌心的溫度一下子變得軟軟的暖暖的,步子也放慢了一些,他捏捏她細細的手指頭,說,“走,帶你去吃飯。” 程蔓乖乖的跟在他身后,任他牽著,心里也有一些不一樣的情緒緩緩漫上來。 年輕的愛情有時候就是這樣的水到渠成,不需要說什么愛或是不愛,也并無多少轟轟烈烈。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有了喜歡的感覺,心動也就是那么一瞬間的事情……或許也正是因為得來的這般容易,好似根本不需要努力一樣,所以我們總是輕視了這份感情的珍貴,理所當然的以為對方永遠不會離開。不懂珍惜,不懂挽留,更不懂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一旦失去了,便不會再回來。 ———— 這么遠,那么近 后來,是許多年后了,杜曉培說,要我說,當年你們兩個都傻到一塊去了,要說錯,都有錯,可要追究起來,你們也不過是因為太年輕而已。《+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分手后,程蔓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時不時就會想起那年那些事兒來。想起他那雙一笑起來就流光溢彩的烏黑眼睛,想起他總是帶著幾分悠閑自在的姿態,想起他吻她時濃密纖長的睫毛會輕輕顫動,然后好笑又好氣的單手覆上她的眼睛,說“木頭,親嘴哪有睜著眼睛的”,想起他薄怒時唇邊抿起倔強好看的弧度…… 還有一回,他與她一同在食堂吃飯,飯粒沾到她的嘴角,他探過身伸出手指替她拭去,動作親昵無比自然仿佛已經做了很多回。可那會兒她還沒不好意思呢,他卻率先微紅了臉,大概覺得害羞是件很沒面子的事,就清咳了兩聲,拿起手機扭過頭去開始裝模作樣的打電話。 哦,對了……他每次臉紅都是從耳垂開始的,軟軟的耳后根意外的白皙秀氣,那粉紅潑染于上,浸得耳垂幾近透明。 就是這樣一個他,在那不久的未來,神情淡漠語氣平靜的對她說,我知道你很累,我也是,我們到此為止吧。 一句“我們到此為止”,她那時就知道,從今往后,他們再也不會有交集。 這么多年過去了,其實連他的樣子在記憶中都有些模糊,可當他再度出現在她的世界中時,她卻發現,不論歲月流淌沖刷了多少往事,他的存在仍是如此鮮明動人,清晰如昨昔。 醫院下班時間是晚上八點,但今天出了點小事故。一位懷疑自己有肝硬化的病人被查出患有肝癌,一時無法接受現實,便在醫院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鬧,非說醫院誤診要賠償精神損失費。 程蔓作為肝臟科的負責人之一,一接到通知立馬親自去與這位男病患溝通。她心平氣和,原本想告訴他,早期肝癌并非無藥可治,只要積極配合治療希望還是很大的……沒想到那人精神明顯受到很大刺激,壓根兒就是什么也聽不進去,她才說了沒兩句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那人打了她還不泄恨,嘴里不干不凈的罵,“媽了個巴子,你們這些熊瞎子醫生沒一點醫德,老子得P的肝癌,你們就是想坑我的錢!——”最后幾乎是語無倫次了,嚷著要去法院告醫院。 臉頰火辣辣的疼,周圍幾個同事看不過去了,做這行的什么病人沒見過,可程醫生文文弱弱的,一個女孩子這又高又壯的大男人也下得了手?任是誰也看不過去。口腔科的黃金單身漢趙遷醫生一直對程蔓有好感,這回見心上人挨打挨罵,心火蹭得就往上冒,哪管得了什么“視病人為上帝”,面色沉了一沉,邁步上前就想替程蔓出氣。 后來還是程蔓出面調停攔了他,賠著笑臉好說好歹,終于安撫了那病患,送走了這尊大菩薩。 這么一鬧一折騰,時鐘轉眼就走到了九點一刻。 鑒于程蔓同志平日里腳踏實地走好了經得起群眾考驗的親民裝X路線,她這么一受委屈,頓時有不少人為她忿忿不已打抱不平。住院部的護士長是位嚴肅而不失溫情的前輩,三十多歲了,有個活潑可愛的八歲兒子。在給程蔓紅腫的右臉頰上藥時忍不住訓她,“其實剛才讓趙醫師教訓教訓那人也好,趙醫師的背景夠硬,不怕得罪人,也能讓你出口氣……” 程蔓的臉被那男病患的指甲劃破了點皮,這會兒讓藥水一碰,疼得她齜牙咧嘴,哎喲哎喲叫起來,“護士長姐姐您輕點……” 護士長笑,“你個丫頭!別人還求不來我給上藥呢,還敢沖我撒嬌。” 說話間力道也不禁大了,程蔓痛得眉頭緊皺,還十分狗腿地倚小賣小,“我不就是仗著您對我好嗎?” &61548;* 換下白大褂,穿上便服,又在辦公室里整理登機好今日所有的病例單,走出辦公室時已經十點多了。從電梯里直達地下停車場,偌大的停車場空蕩蕩的,除了一輛輛車什么也沒有,白熾燈亮晃晃的照射下來,那樣的安靜,沒有喧鬧的氣息。 程蔓心里有點發怵,這么大一地方連點人氣都沒有,怪嚇人的。便不愿做耽擱,她環顧了眼四周,很快就找到她白色豐田,正要走過去,可只是這么不經意的瞥一眼,她不禁微微怔住了。 這晚的夜空,星星特別的多,也特別亮,地下停車場出口處的地方,一眼望去皆是茫茫的濃重墨色。他站在那里,手還搭在車門上,似是剛從車內走出來,又似已經等待了許久。 她與他離得很近,她甚至可以看見他修長略顯纖細的手指夾著一根快要燃盡的煙,那指尖輕緩的彈了彈,灰白的煙塵簌簌的紛揚落下,不消片刻,塵埃落定,萬事俱靜。 可仿佛又是那么的遠,她有些恍惚的看著他的眼睛,這雙曾被公認為電倒無數無辜少女的桃花眼,她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清楚那其中流轉的明亮的,恣意驕傲的光芒了。他沉默著看她,連嘴角慣常掛著的笑意都深深的斂住。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回過神來后認真的想,她是不是該走過去打個招呼,說聲好久不見啊前男友,什么時候回國的咋也不通知她一聲,雖然分道揚鑣了好歹有個情分在,一起聚個會吃個飯敘敘舊什么的…… 正猶豫著,秦準這才腳步一動,勻步朝她走過去。他眉頭皺著,眉間有個小小的“川”字,擺在那張依舊英俊年輕的臉上,看得人直想伸手去揉平,走至她面前時,微瞇著眼睛,聲音壓得有些低沉,含著隱約的蓬勃怒氣,“怎么,在想怎么假裝已經不記得我?” 程蔓一派懵懂之色,抬起頭看他,“你說的是什么意思,秦準?” 他不自覺地眉頭皺得更緊,看著她的嘴唇一張一闔,像吐納氣息般叫出他的名字,語調聲音并無異常,可奇怪的是,當這兩個字穿過空氣直達他的耳膜時,心臟竟漸漸泛起陣陣隱痛。 到底有多久了,沒聽到她這般喚他的名字? 欺人太甚 原本以為再也不會相逢,這個城市那么的大,大到足以讓他們每天與無數張面孔擦肩而過,卻獨獨遇不上彼此。《+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程蔓知道他在上個月就已經回國——生他養他的老爹正病怏怏的等待做肝移植手術,聽同科的同事說,他是來過幾次的,卻總挑很晚的時間。那時她早已下班,所以這么久以來,她一次也沒遇到他。 她想大概他是不愿見到她的,當年雖然算得上是和平分手,可畢竟不是什么美好的往事,見著了她總要想起的,何必徒增不愉快?其實她也有相似的想法,都這么多年過去了,曾經確實真的愛過,愛得連什么時候把心交出去了都不知道,但世界上沒有誰會因為離了誰而活不下去,痛過了,傷過了,日子還是要過。 那些絢爛明亮的色彩,在五年多后的如今,終究在時光的風里漸漸褪去了原來的樣子。 這幾年她的生活過得很平靜,他走后她放在學習上的精力更多,加上本來基礎就好,她大三就修完了大學五年的學分,而后順利提前保送本校碩士生,又遇上了個好導師,學業事業一路走來順順當當。正如孔旻在她拿畢業證那天說的那樣,小師妹,如果非要說你輝煌燦爛的大學生涯有什么敗筆,那就是跟秦準那小子談了場莫名其妙的戀愛然后給莫名其妙地甩了。 夜晚的馬路車燈閃爍,一輛輛車疾馳而過,轉眼就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之中,遙遙望去就像萬千撲火的飛蛾。外頭的路燈飛快地向后退著,路的兩旁光影交錯,近幾年B市發展迅猛,早已是國際化大都市了,一處處霓虹高樓不斷涌現,用“燈紅酒綠歌舞升平”這些詞來形容這座古老的城市都已顯得有些小家子氣。 ……外面的世界越發的喧鬧嘈雜,她的心境卻越發的平靜安寧,有位作家說,沖動的都是孩子。有時候她便也會想,大概是有些老了。打小她就比一般人要早熟些,這幾年愈來如此了。要不然為什么在這個萬千璀璨的世界里,風光無限美好,她卻再也沒有激情去留意一個誰誰誰,為哪個人心動過? 此時前方的紅綠燈轉紅,踩下剎車,車停穩后她下意識地朝后視鏡瞥去,果然,那輛黑色的大奔還是離這么個距離,不靠近也不拉遠。 今早她才對著大流口水恨不得上前去摸摸的極品車現在居然跟在她的小豐田屁股后頭亦步亦趨,感覺真不是一般的怪異。 在停車場時不是給她臉色瞧么,她也不過問了他一句那話什么意思,他便沉著臉轉身就走,還砰的用力關上車門,踩了油門呼啦就走了。 沒想到她才開出醫院沒多久,就看見他那幾乎要融入這夜色中的奔馳正不緊不慢的跟在后頭。 紅綠燈轉了綠,她回過神,無聲的笑了笑,復而發動車子,再也沒往后視鏡看一眼。 &61548;* 從側門進了學校分給研究生的宿舍區,此時大概有十一點多,守門的大爺不在,大概是躲在里頭喝茶抽煙了,大鐵門沒關,程蔓想想還是別打擾人家浮生偷閑的好,就沒按喇叭,徑直將車開了進去。 Q大的研究生向來是搶手貨,一般還沒畢業就讓各大公司給簽走做實習生了,所以晚歸與使用四輪交通工具那是無比正常的事情。宿舍樓下有一片空地,學校為了節約經費和方便,索性就在那兒搭了個大棚子,專門給在校研究生停車用。 車棚很寬敞,程蔓隨便找了個位置將車停好,才剛下車,就聽見身后“吱呀——”一道刺耳的剎車聲。 她訝異回頭一看,就見他大力甩上車門,旋即大步朝她走來。他只比她晚了半分鐘到,居然真的跟到了這里。 程蔓站在原地,仰起頭看他,他身姿修長的立在這兒,就在她眼前,晚風吹起了他襯衫的一角,弧度美好一如他微微揚起的下巴。他面色沉郁冷峻,唇線抿成細細的一道漠然。今日發生的所有事紛擁至心頭,她一下子覺得有些疲倦,清亮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獨獨避開他的眼睛,道,“秦準,你別這樣,很沒意思,真的。” 她見不得他這個樣子。以前的他多神采飛揚啊,漆黑的眼底不管何時總有淡淡的光芒在其中極輕盈的跳動,目光里的勇氣堅定無比,唇角撩起的弧度又漂亮又驕傲,叫人一看就挪不開視線,以至于后來每每想起,總覺得只要是與他有關的一切記憶,都是鮮活跳躍的。 晚風有些涼意,程蔓覺得手指有些哆嗦,就悄悄握起拳頭捏了捏,見他只是沉默,也沒耐心等他開口,轉身就想走。 他卻比她還要快半步,飛快地攥住她的手腕!她條件反射地用力掙了兩下,沒掙開,一下子火氣也升上來了。 明明是他先說到此為止的,現在又來糾纏不清…… 擰著眉轉過頭正欲開口,卻又是一怔。他的眼睛因盛大澎湃的強烈怒氣而格外的明亮,胸膛劇烈起伏著,咬著牙惡狠狠的樣子似乎要生生將她拆吞入腹。 “我別怎樣?程蔓,你別欺人太甚!”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她的手腕被他攥得很疼,幾乎連骨頭都要給捏碎了。 程蔓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任由他拽著,一動不動,定定的望住他,眼神漸漸流露出幾分迷茫,“我欺人太甚?當年你不準我破壞你姐姐的婚禮,好,我就乖乖地和你在一起,再也沒有去找過程觀越;你說分手,我一沒哭二沒鬧就答應了你,大方放手讓你走。我都這樣了,秦準,你倒是說說,你還想我做到什么地步?” 話音還未落下,他的吻就壓了下來。 果真是要將她吃了,輾轉不定,力道兇狠的咬噬,她拼盡力氣推開他,胡亂抹了把唇,怒氣沖腦,一時竟想不出什么話,最后她便只能氣急敗壞沖他道,“你再碰我一下,我就告你耍流氓!” 時光飛快流轉,依稀記得那年,十八歲的程蔓漲紅著臉瞪著眼前正對她耍流氓的某人,“秦淮,你是個變態!” 那人眉頭一皺,道,“你說誰?” “……” 下一刻他好似恍然大悟般,轉而望住她,一雙清眸似笑非笑,“程蔓小姐,你別告訴我,到現在你還不清楚你男人的名字。” …… 那時兩人相識不久,說是陌生人也不為過,她連他的名字都沒搞清楚,只想這人怎么這么輕佻隨意,一看就知道是個傷透女人心的料。大概兩人都沒有想到,日后他們之間會有這么多的交集。 秦準微微出了神,望著眼前這個嬌小的女人,或許稱她為女孩兒也一點不為過。歲月不饒人,卻偏心地饒了她。看著她的惱怒不知所措與微紅的臉頰,他忽然有了片刻的怔忪。 他去了美國后,在斯坦福大學繼續深造。一次在學校圖書館里看書,無意間抬眼,一個不算矮但很瘦的身影在不遠處一晃而過,他只來得及看見那女孩子白皙修長的后頸與一頭不太柔順的烏發。一下子也不知發什么瘋,腦子空白一片,幾步跑過去一把就抓住那女孩兒的胳膊,等恢復意識時,那被他粗魯拽住的女孩兒正驚訝回過臉看他。 他頓失言語,正欲張口,胸口處卻有股淡淡的但極為尖銳的哀戚與疼痛涌上來,堵住了他的喉嚨。 那個曾被他真切擁在懷里,會揚起臉瞇眼對他笑,會與他胡侃瞎侃逗他開心,會紅著臉沖他嚷嚷“秦準,你別這樣!”,有著實實在在溫度的女孩兒,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他緩緩松了手,看著那早已羞紅了臉但面孔陌生的女生許久,最后只能微啞著聲音,淡淡說,“對不起,認錯人了。” …… 而如今程蔓抿著唇,用防備的強硬的眼神瞪著他,抵住墻壁試圖離他遠一些,更遠一些。 他微闔了眼,終是伸了手過去,觸到她的手腕,見她又要動,就用力了些,指下的觸感依舊纖細如初,仿佛他再用力一點點,就要折斷了似的。 但他知道,或許也只有他知道,她并非如此弱小。尤其是她的內心,強大得幾乎無堅不摧。當年程觀越與他的姐姐訂婚,他以為她會難過,或者會撲在他懷中大哭一場,更甚則是將怨氣怒火發泄在他身上。可她并沒有,從他口中得知消息她僅是平淡的哦了聲,便轉身去做其他事了。 ……拉近一些,他開口說出“分手”二字時,她亦是這般,仿佛早已知道了會是如此,所以連最后的分道揚鑣都被她演繹得平靜而慘烈。 叫他在往后的歲月里每每想起,總要不甘心,不死心。甚至在見到她之前,他幾乎是一直恨著她的,就這么恨著,所以從未忘記過,不知不覺,原來已經過去了這么多年。 可奇怪的是,見著了,卻又一下子不恨了,只想將她大力擁入懷中,深吸一口氣,坦然說一聲,“很想你,所以回來了。” 半晌,他終是開了口,卻是,“程蔓,我從上午等到你現在,很餓了。” 我們重新來過 程蔓不大會做飯,離開家上大學到現在都快7年了,她的技術也僅限于煮面和炒幾個簡單的家常菜,所以她很少自己做飯吃,一般都是在學校餐廳解決溫飽,后來開始到醫院上班了,便時常往醫院的員工餐廳跑。《+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她在冰箱翻找了一會兒,目標明確地拿出兩個生**蛋與一包速食面,正想看看煤氣灶上的水燒開了沒,轉身就看見秦準悄無聲息地立在廚房門口,安安靜靜的望著她。 她動作僅是頓了一頓,旋即直接忽視掉,繼續她偉大的煮面事業。 其實心里面仍有幾分不自在。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些啥,就這么輕易地讓他進了屋,說是引狼入室也不為過。可這頭狼剛才在夜色下,微微垂著眼睛看她,離她很近,他的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他的身上有某種她曾非常熟悉的香氣。他對她道,“我餓了。” 以前還在一起的時候,他亦是常常這樣將她拐去吃飯,回回都是屢試不爽。其實她只是懶得跟他胡攪蠻纏,又想著可以蹭飯吃,這才順了他的心意。他們最初便是這樣相處的,他無聊了就找她打發時間,她漫不經心敷衍了事,各自都沒怎么把對方放在心上。而后來是怎么變了的?她竟記得不多,也不大清楚,只余下了一些模糊的印象,冥冥讓人覺得那是段很美好的時光…… 許久,他開口,“程蔓。”聲音溫溫吞吞的,不符他張揚跋扈的性格,可這回由他口中說出來,卻并無多少突兀。 她正往鍋里滾燙的開水中下面,聞言扭頭,“噯?” 廚房明黃的燈光下,她白皙光潔的面孔微微側過來看他。她的頭發并沒長多少,大概是時常剪的緣故,這會兒胡亂的扎成一個斜斜的低馬尾,露出纖細溫潤的后頸,襯著那烏黑的發絲,仿佛攜了淡淡的香氣,在她周遭的空氣隱秘緩慢的漂浮。 他目光定在那里,有幾分出神,但很快的,嘴角弧度微微上揚,像是好玩刻意作弄她般的,又喚,“程蔓蔓,程小蔓,蔓蔓,凹凸曼。” “……”程蔓黑線,皺著臉糾結萬分地看他,“那個什么……你確定你沒餓壞腦殼?” 他痞痞地聳了聳肩膀,微抿起唇不緊不慢笑道,“單叫叫你都不行嗎?” 這回程蔓不看他了,轉過身,繼續下面。誰料到那水溫太高,她一個沒留神,冷不防就讓那升騰而起的滾燙霧氣熏著了眼,熏得鼻子和臉頰皆灼熱一片,眼前更是朦朧看不清。那一瞬仿若有淚意快要奪眶而出,卻硬是給她眨了眨眼,愣沒讓眼淚掉下來。 撈了面出鍋,撂上荷包蛋,再撒上把碎蔥花,折騰了十來分鐘,一碗面總算是完成了。做這些時,秦準已經回到客廳。程蔓小心翼翼地端了面到客廳,擱在飯桌上,正欲喚他來吃,抬眼一瞧,卻見他正窩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安然熟睡。 或許是真的累了,窄小的沙發他竟能睡得如此舒展安適,長腿微屈在沙發一邊,呼吸安穩均勻。程蔓不由放輕腳步走過去,俯身看他。 這人不論是醒著還是睡著,他的姿態中總要帶上幾分似是與生俱來的舒展閑適,叫人看著看著便覺得是種視覺享受,不知不覺就看癡了。 但程蔓沒心情欣賞美色,面再不吃就要糊了。她伸手推了推他,“醒醒。” 他濃睫微微一動,很快就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看不出什么表情的平靜的臉。頭腦混沌,有那么一個瞬間,他以為這是一個將醒的夢。 “……程蔓?”他嗓音微啞,猶帶了睡意。 程蔓對他帶了問號的稱呼有幾分郁悶,卻也沒細想,僅是道,“面煮好了,快起來吃,吃完了,”頓了頓,“——慢走不送。” 他便沒再吭聲,沒睡醒般又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里頭已是深黑如沉沉的潭水,坐直了身體,正對上她的視線,“你巴不得我走?” “啊,”她應了聲,算是承認,坦然回視他,道,“孤男寡女呆一塊兒容易出事,再說,我沒有留下你的理由,你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 他突然笑起來,“容易出事,容易出什么事?”正說著,目光落在她的右臉頰上,不由定住了——之前因光線暗,一直沒能仔細看清楚她的臉,如今在客廳明亮的白熾燈下,他清楚地看到那兒正微微紅腫著,還有藥水涂抹過的痕跡。 眉目一斂,他低聲問道,“你的臉……怎么回事?” 程蔓被他折騰得愈發的煩悶,情緒開始波動得厲害。直到現在,她仍是不喜歡他那隨口就來的輕佻語氣,“我不想和舊情人搞曖昧。” “所以呢?”他起身,走至餐桌前坐下,頭也不抬,一副漫不經心地敷衍道。 她索性直言,“所以你以后別來找我了,我們好聚好散,別弄得跟仇人似的,我覺得很困擾也很尷尬。” 他抿著唇角輕哼了聲,竟是不再理會她,埋頭開始吃面。 程蔓有些傷腦筋地坐在沙發上,只覺她用盡全力,卻是一拳打在了軟綿綿的棉花上,胸口悶堵得慌,心想這人真是厚顏無恥,怎么趕都趕不走的…… 又隔了好一會兒,僅是一兩分鐘的樣子,正當她尋思著怎么趕走這尊沒臉沒皮的大神時,就聽見他開了口,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讓她以為僅是幻覺,很快就融入了窗外漆黑的夜色與靜默的空氣中。 他說,“程蔓,回到我身邊,我們重新來過。” 程蔓胸口微緊,她并未裝作沒聽到,只是沉默了陣,垂著眼睛道,“然后呢,再一次分道揚鑣?” “再也不會了,”秦準停頓了一下,說道,“我很后悔,當年。” 程蔓抬首望過去,一下子就撞上他漆黑明亮的眼睛,他的表情晦暗不清。她忽然就有些難過,可到底為什么而難過,卻又一下子說不出來。最后,她只能道,“世上沒有后悔藥吃。秦準,其實我一直到現在都還在后悔,當初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 如果沒有與他在一起,或許她現在還可以默默地喜歡追逐她的明月光,單純而美好地守住心中的那一方秘密花園,不讓任何人侵犯。可是她后來默許他闖了進來。這人不厚道,闖進來就算了,還非要將她的花園攪得一團糟,最后頭也不回地離去,半分愧疚都沒有。 蘇醒吧,奧特曼 程蔓不想告訴秦準,得知他已經去了美國的那天晚上,月亮出奇的圓,她一個人繞著Q大那湖畔一圈一圈的走啊走,也不知走了有多久。《+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除了幾盞路燈微弱的光線,周圍都是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 路上也遇上了些人,有幾個神情怪異地不停看向她,后來有一個索性在后頭與同伴低聲談論“你看那女生是不是有輕生念頭啊……”,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傳入她耳內,她眼睛一下子就潮濕了。 其實她并無輕賤生命的念頭,她只是想不通,為什么他會突然不愛了?為什么他能走得這么干脆,所有人都通知了,卻獨獨沒有告訴她? …… 很多時候程蔓自己也覺得很奇怪,為什么她能在心里還有程觀越的同時喜歡上秦準。秦準走后不久,程觀越也與秦錦去了加拿大。彼時他與秦錦已經訂婚,也不知何故,竟是匆匆走的,待到了目的地才一一打電話告知,讓周遭的親朋好友都十分詫異,卻大多沒有細想,只是紛紛開玩笑道,等那兩位回國結婚時,他們定要將婚禮攪得**犬不寧方才解恨。 程蔓也接到了他的電話。自從她與秦準在一起后,他們之間仿佛無形之中多了隔閡,說話生疏了許多。可那日程觀越在電話里,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隔了一個太平洋的關系,他的聲音含著笑意,卻顯得遼遠空曠,“蔓蔓,我很懷念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時光。我們一起上學,我陪你復習功課,你偷偷跑到我家看美國大片……你還記不記得那次,我背著你一口氣從學校跑到醫院,別看你小小瘦瘦的,可真是重,放下你的那會兒我的腿都軟了,打一天的籃球都不帶這么累的……” 程蔓道,“哥,我丟人的事情你非要記得這么清楚。” 他便說,“我全部都記得,不光是這個。” 期間還亂七八糟的扯了些話題,她記不清楚了,只能憶得起她最后說,“哥,回來結婚的時候我給你當伴娘啊,還有,你和嫂子得給我包個大大的紅包。”他沒有再說話,片刻,那頭就傳來嘟嘟的掛斷聲。 程蔓那晚徹夜未眠,睜著眼睛直到天亮,恍然間她便覺得自己是真正的長大了。 事實上這幾年來,她時常會想起秦準,這個男孩兒在她生命中扮演的角色太過漂亮耀眼,雖然最后落了個無疾而終,可她終究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忘記。那么就記著吧,也沒什么不好的。她是喜歡過他的,但她對他并無多少怨恨,或許有幾分難以釋懷,可都已過了這么多年,后來回想起,有的只是淡淡的牽掛與懷念。 她會想,那人這么挑食,以前胡蘿卜青菜都是碰也不碰的,每次一起吃飯就將這些一股腦倒到她的餐盤里,碳酸飲料也從來不喝,他不喝也就算了,還連帶的禁止她喝……他吃得習慣洋鬼子們的漢堡可樂煎牛排么?……他過得好不好,是不是還是那副輕佻隨意到處騙女孩子的德行…… 雖然她一直到現在都沒想明白,為什么當初他能走得如此決絕,用她永遠無法企及的腳步甩開了她,走前連句話也沒給她留下。 &61548;* 碗里余下的面湯早已冷了,程蔓洗完澡出來,發現原本該走的人居然獨占了客廳里唯一的那張沙發,還擅自從她冰箱里拿了一罐冷飲,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拿著遙控器,正悠閑自在地坐那兒看電視。 她皺眉瞅了眼墻壁上的掛鐘,已經凌晨一點多,便開了口,“我明天還要上班,要不我送你下樓吧。” 秦準聞言轉過臉看她。太久沒見過面了,連她皺著眉頭,白白凈凈的臉上那抹顯而易見的不滿與忍耐看在眼里,都像是久違了的風景。 他抿了唇一笑,指著電視屏幕對她說,“沒想到這么晚了還會放動畫片——你看看那個奧特曼,像不像你?”他笑起來極為好看,烏黑的眼睛里都閃著晶亮的光芒,映在燈光下真的如同寶石一般璀璨。 程蔓怔了一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見熒屏上腦袋呈**蛋狀,內褲外穿的奧特曼被強大的怪獸一拳打倒在地,不遠處的小山坡上,有個缺門牙的小姑娘用她那漏風的童音焦急大喊,“蘇醒吧,奧特曼!” 紅色炸彈 研究生宿舍樓下,黑色奔馳在夜色中低調如潛伏的黑豹。《+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秦準半倚著車,微微仰起頭望向那個還亮著燈的窗口。 修長的手指間還夾著燃了半截的煙,那猩紅明明滅滅,他卻沒去管,任由其這么燃著,有微風拂過,煙灰輕輕裊裊地隨風抖落了下來。 ……他指著電視,沖她笑,“你看那個奧特曼,是不是很像你” 她僅是失語了片刻,隨即不在乎地擺擺手,笑了笑,愈發顯得唇紅齒白,道,“如果我是奧特曼,你就是小怪獸,正義必勝!”雖是帶著玩笑意味的,可語氣與面上的笑容隱隱透露出種無形的疏離。 中國有句諺語,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無論曾經多么喜歡多么萬般寵愛,激情總有平淡的一天。當年便是這般因為一些事情,不成熟的兩人親手葬送了一段本可以很美好的感情,到后來所有一切都歸為零,連回到最初都無法了。 他終是沒為難她。她送他至門口,他在幾米外的樓梯拐角轉身看她。樓梯間的聲控燈很亮,卻并不是白日的那種剔透玲瓏的光,而是明黃明黃的晃蕩著照下來。 她站在門外的燈下,一手還抵著門,因洗澡換了身輕便的白色家居服,上衣胸前印著這兩年很熱的大嘴巴猴,褲腳大抵是長了些,便隨意地折了幾下挽起,頭發亦是松松地挽著,在燈光下還看得出有幾分凌亂的濕意。她望著他,有一半側臉隱沒在光影下,嘴角抿起的禮貌微笑一如當年初見,平靜鎮定,仿佛他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 晚風習習,他隨手將燃盡的煙頭丟入路邊的垃圾桶,兀自笑了笑,但慢慢地又收斂了回去,眼底浮起一絲凜冽漆黑的涼意。 &61548;* 幾天后程蔓收到了一封紅色炸彈。杜曉培的。 這個在大學時代穩坐四年系花寶座的強悍姑娘,與當年亦是學校風云人物的學生會主席林子秋分分合合,相互折磨了這么多年,最后還是決定以這種世俗的方式給眾多旁觀者一個交代。 大學畢業后,程蔓繼續留在了母校讀研,而毛純純和劉蕓相繼離開了B市。毛純純一畢業就嫁給了她的有錢男友,在丈夫的老家T市做了幸福的全職小主婦。劉蕓出了國,全家移民到新加坡,后來恢復聯系,這丫說在那兒靠父母資助開了家診所,沒事就調戲調戲來看病的正太帥哥,小日子過得很滋潤。杜曉培本來已經簽了某上海制藥公司的合同,但后來為了保住與林子秋的感情,終是放棄了大好機會,選擇留在B市。 物是人非果真是世上最殘忍的一個詞語。畢業之后大伙兒都各奔東西,也難得聚上一回。讀研后班里系里也有人舉辦過同學會,程蔓收到過的請柬多多少少不下五六張,可總因各種原因沒去成。 杜曉培現在是B市某藥品公司的銷售部副經理,據說業績在同行里那是赫赫有名,加上這幾年出落得越發美艷動人,妝點一番,整個人走出去儼然就是一氣場強大的都市白骨精。兩人都是大忙人,雖說同在B市,但程蔓與她見面的次數并不多。 如今掐指一算,229寢室的姑娘們已經有兩三年沒聚在一起了。趁著這回杜曉培結婚,幾人便在電話里約好定個時間聚一聚。 幽靜雅致的咖啡廳里飄蕩著悠揚的輕音樂,程蔓推門而進,醇厚的咖啡香氣便若有若無的鉆入鼻間。她僅是隨意掃了眼,就望見許久不見正激動地朝她猛揮手的阿毛和老劉,杜曉培則干脆站起來,待她走近些便嚷,“老四,怎么來得怎么晚啊?姐幾個嗑瓜子都嗑了一盤!” 鄰座幾位客人被她的大嗓門引得皺眉望過來。 杜十娘的傻大姐風范不減當年啊。 程蔓摸頭笑了笑,走過去與幾位好友一一擁抱,坐下后道,“臨時有個小手術要做,耽誤了點時間。” 阿毛促狹:“大忙人,有前途啊有前途。” 程蔓微微一笑,道:“比家庭婦女是要有前途。” “……”阿毛內牛滿面,“老四,你故意戳我痛處。” 話題轉來轉去,還是轉到了今天的主角杜曉培身上。當年風頭很勁擁躉無數的林子秋苦追杜曉培數月,在女生宿舍樓下擺愛心蠟燭,抱把破吉他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擅用職權在校廣播臺大膽求愛,鬧得全校幾乎人盡皆知,最后皇天不負有心人,林大主席如愿抱得美人歸。但現實并不是童話,“王子與公主后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僅是一句美麗而空洞的謊言,真正的結局到底是如何,又有誰知道呢? 這些年下來,兩人分了合,合了又分,折騰得連周遭的親友都看不下去了,前些日子,杜曉培的姨媽給她安排了個相親對象,條件不錯,典型三高人士,有房有車,僅比她大一歲,怎么看都是一社會精英人士。杜曉培與那人吃過幾回飯,看了幾次電影,相處得不錯,本來基本就算是定下了,沒想到消失了許久的林子秋突然又橫插一腳進來,滿臉胡渣憔悴落魄,跪在杜家門前求杜父杜母將女兒嫁給他。 老劉嘆著氣,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男人都是天生的演技派,口頭說說而已……曉培,你太幼稚了,居然這么容易就被拐進了死人堆里!” 阿毛悚然,“我有疑問……何謂死人堆里?”聽著怪磣人的。 老劉飛過一個鄙視的眼神,道:“不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么,墳墓,不就是死人堆嘛。” 阿毛:“……原來如此,受教了T_T。” 程蔓嗅著空氣中淡淡的咖啡香,看著單是笑不說話的杜曉培,心里也有了幾分好奇,便開口問,“你前段時間不是才跟我打電話說,和林學長過不下去了嗎?怎么變卦得這么快,還馬上就結婚了?”以前讀大學那會兒,她就覺得林子秋是個很能玩而且城府不淺的主,白長了張狐貍精臉的傻大姐杜曉培落在他手里,別說農奴翻身當家作主,大概連起義反抗的心思都沒有。這樣的男人不好駕馭,杜曉培的感情路走得很坎坷。正當程蔓也開始有些不待見這位昔日頗為照顧她的學長時,這兩人竟毫無預兆地說要結婚了。 杜曉培正漫不經心地捏著精致的小茶匙把玩著,聽言瞇起眼睛笑起來,“還能有什么?愛他唄!老分來分去太累了,咱也不是小姑娘小伙子,沒時間瞎折騰,想想還不如結婚算了,反正也離不開。” 程蔓微微有些怔住了,卻又聽她很神氣地道,“反正你們幾個到時候都得給我當伴娘,都得給我包大紅包,說好的不能反悔啊。” 阿毛嘿嘿一笑,“已婚人士表示沒有壓力。” 老劉拍拍胸口,“成,給我未來的干兒子的娘做伴娘是理所當然的。” 真繞口……= = 程蔓也正欲表達下態度,杜曉培又道,“老四,聽說秦大人回國了,你們可不能趕在我前頭結婚,要不我又要少了一伴娘。” Vip章節 1 ☆、狹路相逢 程蔓愣了下,有那么一剎那心緒起伏不寧,但最后她僅是平靜地搖搖頭,道,“不可能。《+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到底能維持多久呢?是一生還是一刻,她說不清楚,只知有些事情不能勉強,過去便是過去了,她愛的是過去那個秦準,可惜她與他沒能走到最后。現在見面了,看這樣子也成不了什么朋友,頂多算是故人,見面時能頷首打個招呼就算不錯了。 老劉素來精明,程蔓面上一閃而過的恍惚落入她眼中,心想不可能才怪。秦師兄走后那會兒,程蔓的生活仍然朝著正常的軌道走著,上課,工作,照玩照鬧——她的失常很少有人能察覺到,除了她們幾個與她朝夕相處的室友。 比如說,有時她正與人說著話,說著說著忽然就會走神;沒事就邊擺弄手機邊發呆,一發呆就是大半個小時,等被人擾得猛地回神時,便傻兮兮的摸頭笑一笑,隨意扯起別的話題來…… 在老劉的眼里看來,程蔓是個沒什么大心機,但小心眼無數的姑娘。她待人坦誠真實,善良可愛,但同時她對隱私極為重視。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小秘密,程蔓就是這樣一個人,看似澄凈清澈,實際周身都因充滿秘密而籠罩著淡淡的神秘感。 慢吞吞的喝了口茶,老劉試探性地開口問道,“為什么不可能,難道你不愛他?” 程蔓聽言,當真歪頭想了想,旋即輕輕勾起唇角,“誰說沒有愛過呢?” 當然愛過,而且是刻骨銘心的愛過。刻骨銘心這個詞,是在他們分手很久以后,她發覺自己仍是常想起他后開始習慣用的。可她并不知道這樣的刻骨銘心,到底是因它曾經很美好,卻被他決絕的一刀劃破開,斷了她對未來所有綺麗的想象而感到惋惜悵然,還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他曾對她很好,好到令周圍準備看好戲的人們大跌眼鏡。就連一開始極力反對她與他在一起的孔旻那會兒都嘖嘖稱奇道,過盡千帆的秦大帥哥這回真是栽在你手里了,哥我好歹是他的鐵桿兄弟,他身邊的女人來來去去也不下十幾個了,可從沒見過他對哪個女生這么上心過! 但那年分別,她從他冷漠的面孔上看到了濃濃的疲倦與不耐,所以在他還未開口說出“到此為止”時,她心中便有了預感。她知道,那個她不愿去想象的結局,終是要到來。 &61548;* 幾個女人闊別數年,這回好不容易聚在一塊兒了,便有說也說不完的話。四人天南海北地瞎侃一通,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 程蔓臨時接到個電話,是院里的主任,說是接到臨時通知,明天市里會有幾位領導來醫院視察,讓包括她在內的所有醫護成員緊急開個小會,以便做好一切準備迎接領導到來。 掛上電話,杜曉培在那兒長吁短嘆,“好不容易聚一次啊,老四你居然提前走,本想一起吃頓晚飯的。”阿毛老劉猛點頭作積極附和狀。 程蔓也很郁悶,但沒法,上司命令,不得不從。與幾位好友依依告別后,程蔓驅車前往醫院。私人性質的承恩醫院到底是有錢,除了會議室外,為了能裝下更多人,前些年頭新建了個小禮堂,有些類似演唱會大廳,以供開員工大會和年末尾牙娛樂慶祝用。 程蔓趕到那兒時才六點不到,但禮堂里已是人頭攢動,仔細一看,竟沒幾個位置了。找了個雖離主席臺較遠但視野不錯的座位坐下,她不禁想,也不知是多大來頭的領導,居然能讓醫院這么重視…… 會議開到尾聲,幾位領導陸續發完了言,正一遍遍的強調注意事項,身邊坐著幾位面熟但不并相識的女同事,其中一位不無失望的說,“我以為新董事長會來的,沒想到……” 另一位道,“放心吧,新董事長還沒正式在員工大會上露過臉呢,總能見到的……” 程蔓坐的位置靠后,周遭細細碎碎的嘈雜不斷,一場會議下來,她有些疲倦,只想趕快回去洗澡休息。 出小禮堂的時候,又被院里一位十分看重她的領導拉住,絮絮聊了些公私事,等她送走領導時,已經很晚了。正松了口氣垮著肩膀往外走,抬眼就看到趙遷立在那兒,懷里捧著一大束玫瑰,那抹嫣紅鮮艷熱烈地映入他眼中,見她望過來,俊朗的臉掛上笑容,沖她道,“程蔓,等你吃飯啊。”原本略顯隨意的眼神在看見她時似點亮了般熠熠生輝起來。 程蔓被他這么一出弄得有些尷尬,此時剛散會不久,還有不少人經過,余光一掃,果不其然,有幾位熟稔的同事正朝他們投來曖昧了然的視線。 他倒也不管,仿佛知道她會推脫,說,“我知道你沒吃晚飯,走吧。” 程蔓搖搖頭,說,“我在減肥,超過八點不吃飯的。” 趙遷是院長的二公子,高學歷海龜一只,去年一回國就直接空降到了承恩醫院做了口腔科主治醫師。長得好學歷高加上性格開朗平易近人,沒有半分富家少爺的高姿態,所以一到醫院沒多久就被眾多雌性生物視為心中的白馬王子。口腔科與肝臟科的辦公室是臨著的,趙二公子覺得無聊便有事沒事往肝臟科跑,尤其喜歡與嘴皮子利落的程蔓聊天磕牙。時間久了兩人就熟悉了。但程蔓一直沒弄明白,這丫是什么時候就突然對她來了電的。 “騙人也不打草稿,”趙遷露出一口皓白的牙齒,伸出手捏捏她尖尖的下巴,笑道,“再減就要被風刮跑了。” 程蔓平時和他玩鬧慣了,但還是不愛與他有肢體接觸,便側開臉避開,“吃飯的事情下回再說吧。” 趙遷亦是聰明人,見她明里暗里的拒絕也沒強求,笑瞇瞇道,“也行,下回我帶你去臨仙閣吃大餐!”說著,將手里開得燦爛的玫瑰花一把塞進她懷中,又道,“花店打折買來的話,沒處擱,就送給你吧。” 言罷,雙眸灼灼望住她,竟有幾分不可抗拒的意味。 被人這么個追法,程蔓抱著那一大捧玫瑰花,臉有點燙,送紅玫瑰的意思誰不明白?可她知道這花燙手,不能收。 正尋思著怎么拒絕,身后傳來朗朗笑聲,“小遷,追女孩子不能這么霸道的。” 程蔓頭皮一麻,心里暗叫糟糕。這聲音,不是院長是誰? 此時趙遷視線越過她的頭頂,也笑起來,“爸。”頓了下,又叫,“秦先生你好。” 她回頭望過去,承恩醫院的院長正笑吟吟的看著他們倆,目光很是柔和。而他的身側,秦準雙手交錯在胸前,靜靜立在那兒望過來。他微微側著頭,臉上分明是帶著淡淡笑意的,眼神卻如同一彎深沉烏黑的墨潭,似笑非笑的,最后漫不經心地將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晉江好抽 ☆、我不準你喜歡上別人 他穿了身黑色的西裝,卻并不大正式,連領帶都沒大打,襯衫上的扣子前三顆沒扣上。這是他的習慣,以前他也是這樣的,不管穿什么衣服,最后總要帶出股悠閑勁兒來。那時她不喜歡他這樣隨意,瞧瞧人家程觀越,那襯衫扣子一溜排扣得齊齊整整,給人以一絲不茍的精致感,看著便是種享受。 一次她忍不住了,便誠實地將心中想法說給他聽。沒想到這廝聽言眉頭一挑,笑起來道,“小管家婆,你是在提前行使自己的權利嗎?只有我老婆能這么管我的,我可沒說一定會娶你。” 程蔓當時送給他是一對大大的白眼,秦準卻撩起好看的唇角瞅著她笑,覺得她模樣可愛,忍不住就低頭親了她一下…… 他站在離她不遠處的地方,面容不改當年英俊,讓人恍然便覺得時光一直停留在許久許久的那個從前,物是人非事事休,或許什么也沒改變,改變的只是人的內心。 趙院長笑著對她介紹,“小程,這位是秦準秦先生,承恩醫院的新董事,你應該在上次的會議上見過的。” 到底是當做陌路,還是舊識? 心中剛剛掠過想法,耳邊就飄過他清朗好聽的聲音,不咸不淡的,“我跟程小姐是故友,不必介紹了。” 程蔓沉默,心想誰告訴你我要自我介紹了……裝十三也不帶這么裝的。 此時趙遷突然伸手攬住她的肩膀,靠得很近地道,“程蔓同志,你認識這么個大人物,也不知道跟我說說。”他嬉笑著,眼神卻極為認真。 趙院長卻沉了臉色,不悅道,“公眾場合別勾肩搭背拉拉扯扯。” 趙遷不理會,兀自纏著程蔓,“你說咱倆都什么關系?上回你挨了打還不讓我幫你出氣,明顯就是把我當外人看,是不是啊?” 程蔓有些不豫,可當著院長的面又不好意思給趙遷臉色看,便草草的敷衍兩句,眼角余光驀然撞上那雙眸子,可那人的視線僅僅是稍稍掠過她的臉,平靜無波仿若她是陌生的路人甲,他對趙院長道,“我父親現在身體狀況如何了?” 趙院長說,“放心,有小程在,秦市長的身體健康絕對沒問題。” 程蔓沒想到院長會突然提到她,一時無措,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話,“哪里,院長別夸我了……秦市長的身體素質很好,加上意志堅強,所以才恢復良好。這幾天還要再觀察一下,沒事的話就能出院了。” 秦準輕嗯了聲,卻仍是沒看她,道,“趙院長,勞煩你陪我去看看我父親。” 趙院長:“好——趙遷,你送小程回家,女孩子家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趙遷應了聲,末了還道,“爸你太見外了,以后叫程蔓‘小蔓’就行,小程小程的多生疏。”…… 走廊上的燈太亮了,程蔓微微瞇起眼睛,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落拓俊挺的背影,一時間有些恍惚。仿佛他還會像當年的某一天那樣,走著走著突然頓下腳步,回過頭來對她輕輕一笑,眼中波光流轉,側臉英俊如雕塑,對她說,我們在另一邊,先走了啊。 而現實卻是,他與她陌路相逢,眼神一再交錯,拉開距離,連一秒都不愿在對方身上停留。 趙遷終是沒有送她。理由很簡單,她有車,技術還不錯,天雖然黑了但也不過八點多,正是燈火繁華之時,她回去一路皆是在鬧市,并無安全之虞。所以經她幾番堅持,趙遷無奈妥協,放棄了送她回宿舍的念頭。 走前這廝道,“到了給我打個電話報平安啊。”語氣里還有些不甘。 她又不是三歲小姑娘,憑什么向他報備? 程蔓鄙視地看了他一眼,鉆進自家車子,發動油門揚長走人。 ×× 走廊很長,出了電梯后,秦準與趙院長朝這層樓的最后一間病房走去。 趙院長是個很健談的人,一路笑呵呵地與他聊著各類話題。他興致不高,但并無怠慢長輩的意思,便有一搭沒一搭的應答著。 趙院長說:“小程醫生很不錯,理論知識十分扎實,臨床技術水平也掌握得很熟練,是個不得多得的人才,醫院打算大力培養……” 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消毒水的刺鼻氣味,冰涼冰涼壓下來,久了便讓人生出煩悶不適來。他微閉了閉眼,眼前漸漸浮起那張清秀倔強的臉龐,她氣息悠長,眸子烏溜溜的像只小白貓,面容白皙,燈光下眼里的暗色無處遁形。 趙院長在他旁邊說著什么,漸漸的卻聽不分明了。 出了醫院后,夜色已深沉。羅帆打電話過來,“師兄,我們在‘藍調’開了包廂,你過來不,咱一起喝幾杯?” 晚風習習,一股涼意撲面而來,空氣清冽的直直鉆入肺中。 他嗯了聲,想也沒想,笑了笑,漫不經心的,“成啊,咱不醉不歸。” 回國后,他僅與羅帆見過一次面,是在給他辦接風宴的時候。那會兒這小子還拍胸脯裝神秘,說是會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他面上沒表示,但心里卻是十分清楚他所說的“驚喜”是什么? ……那又如何? 他甚至是有些惱怒地想著,那個木頭,會來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而到最后,她果真沒有來。竟是連奢望都不肯留給他一點。 * 走出酒吧,夜風越發的冷了。包廂里羅帆與另外幾位熟人死命兒灌他,一時間大家都有些喝多了。秦準腳步有些不穩,坐進車內后,頭伏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 許久,遠處有一束光打過來,刺眼的亮。 他微微瞇了眼,抬首,拿出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一會兒,接通了。他不待那頭說話,就道,“程蔓,我不準你喜歡上別人。” —— ☆、在乎過 “程蔓,我不準你喜歡別人。” 接到這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時,程蔓洗完澡擦干了頭發,上了床正想休息。 他的聲音在這樣的深夜里響起,帶著幾分慣有的隨性與漫不經心,并不十分霸道的語氣,反倒多了一些低緩暗啞。她盤腿坐在床上,心中忽感淡淡的哀戚,那些或是清晰如昨昔或是模糊如夢境的往事,一點點的悄無聲息地浮上來,漸漸就堵住了喉嚨。 原來有些話,也會因時光流轉而變了模樣。 秦準,這一回,你用什么身份來說這句話? 她聽著那頭略顯沉重的呼吸,張口欲言,那邊卻“喀嚓”一聲,掛斷了電話。 &61548;* 月光皎潔,清輝如水。車內很靜,只聽見空調口呼呼吹出的風聲嗡嗡響著,秦準轉頭朝著漆黑的車窗望了眼,看見那玻璃窗上模糊晃動的倒影,頭腦終于清醒了幾分。 手機丟在副駕駛座上,他并未再看,從口袋中摸出一根煙,打火機騰起一朵幽藍幽藍的火苗兒,瞬間擦亮煙頭,朦朧跳動的點點紅光間有煙霧輕裊升騰而起。 “秦準,你不能再這樣花心下去了,在我之前該有多少姑娘被你踩碎了心……”十八歲的程蔓輕擰著眉頭,神情無比認真的對他說。在五分鐘前,秦某人的前前任女友在他們面前哭得梨花帶雨,卻在他清清淡淡的一句“好聚好散,別婆婆媽媽的這么不干脆”下激得憤恨離去,走前怨恨道:“秦準,我詛咒你這一生都無法得到幸福!” 該姑娘明顯是受瓊瑤***影響過深,程蔓被她這么一句話雷得外焦里嫩,愣了好半天后,才以萬分煩惱的表情這樣對他說。 他捏捏她的臉,半開玩笑道,“那要看你的本事了,要使盡渾身解數努力把我栓牢啊。否則說不準那天,我就移情別戀跟別的女孩子好上了。” 程蔓嘴角抽搐了兩下,本想說“花心椰菜你愛找誰找誰,誰理你?”,他眉頭適時一挑,英俊的眉目間隱隱帶著威脅的意味,于是她想了一想,很識相地改口,“那我不準你喜歡別人。” 他唇角勾起,做出十分受用的表情,望著她道, “再說一遍給我聽聽。” “……”程蔓用眼神兒告訴他:你很幼稚。 他不惱不在意,只道,“再說一遍,我愛聽。”調子斜刺里挑著,最后三個字幾乎是貼在她耳邊隨著氣息輕吐出來的。程蔓被他突然靠過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幾乎是噌的就往后退了兩步,眼底驚慌未定,還帶了一絲不悅,可由他看來,卻并無半點威懾力。 秦準承認,他確實是無聊了,大四的課程很少,修學分考英語四六級,該忙的事情都忙完了,只等著拿畢業證與學士證。他總要找些什么來打發時間,而身邊的風景亦有些看膩,所以當他遇上程蔓時,他便想,她給他帶來的挑戰性與新鮮感大概能讓他很長一段時間不再那么無聊。 但那一日,她微顯煩惱的撇撇嘴,還嘆了口氣,似縱容孩子任性般不太甘愿的道,“秦準,我不準你喜歡別人。”說話間她態度很不認真,眼珠子滴溜滴溜亂轉著,就是不愿看他,可是不知怎么的,他竟覺得她的雙眸靈動如雪地狡兔,水靈明亮,說話的時候骨碌一轉,好似有清透的光流瀉出來,撒了一地銀輝。 他有片刻恍神,有那么一瞬間,他竟是信了她的話,只覺心臟怦怦跳得厲害,耳膜輕微的轟響著。可年輕的男孩兒總以為這種情緒是羞恥的,便掩飾的清咳一聲,“傻瓜,跟你開玩笑的,當什么真?” 程蔓哦了聲,答,“我沒當真。”又補充一句,“是你讓我再說一遍的。” …… 有人在輕敲車窗。 秦準闔著眼眸,恍若未聞。 那人敲得愈發兇,邊叫著,“師兄,師兄。” 他不緊不慢地降下車窗,外頭的路燈光微弱地照著他臉上,將他的大半邊面容都隱入yīn影中。 羅帆被幾個朋友架著,醉得東倒西歪,臉紅得不像話,卻硬是湊過去,打了個酒嗝,含糊不清的道,“忘了告訴你……師兄,程、程蔓那丫頭……還是一、一個人……兄弟我一直幫你守著吶……” 他舒展眉眼,低笑,手指探出車窗,彈了彈指間的煙灰,“兄弟夠義氣啊。” 羅帆嘿嘿笑,“那是……”又打了個酒嗝,拍拍胸脯,搖晃著手指,“我、我打包票……她、心里還有你……” 他不置可否,僅輕撩了嘴角,轉而對幾位架著羅帆的校友隨意聊了幾句,都是以前同系的學弟,個個如今皆是社會精英,但談笑之間脾性也未改多少,之前在一起喝過酒,對他少了幾分恭敬,多了幾分親熱。瞥了眼正蹲在他車邊嘔吐不止的羅帆,他與那幾人說了再見后,踩了油門疾馳離開。 路的兩旁是長長的延伸至盡頭的路燈,乍一眼看去仿若是一道璀璨的銀河,越來越細,逐漸消失在盡頭的茫茫黑暗之中。 * 程蔓一整晚都在翻來覆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她用被子蒙住頭開始數綿羊,當數到第250只綿羊時終于重重嘆了口氣,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啪啪的走進書房,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噼里啪啦繼續寫研究生畢業論文。她必須用這種方式轉移注意力。 心里著實氣惱。氣秦準,也氣自己。 剛分手那會兒,她想不通,她甚至還想過或許他只是與往常一樣,故意開玩笑逗她的,說不準第二天睡得迷迷糊糊,他就打了電話過來笑著說,“程蔓,下來,我給你買了早餐。”……可并沒有,他真的走了,走得干干凈凈,甩甩手什么也沒留下。 “回到我身邊吧,我后悔了,當年。” “程蔓,我不準你喜歡別人。”…… 他低低的嗓音在腦海中又一次響起,她只好閉上眼睛,等心里的抽痛緩緩過去。 其實當年,她有一句話一直沒有告訴他:她是在乎他的,雖然她從來沒有開口說過。而他的放手,也真的,真的曾經讓她狠狠的痛過。 作者有話要說:現在看以前寫的這些章節,還是覺得有點矯情在: ) ☆、據說是前女友 那是他與她分手的一個月后,有一日她住的那棟教學樓熱水系統故障,停了熱水,無奈之下她只好提著熱水瓶去隔壁那棟宿舍樓打水。 隔壁宿舍樓據說住的全是音樂學院與美術學院的女生,個個打扮得要么個性張揚要么花枝招展美艷動人,被不少好事者譽為Q大“后宮”。 程蔓正在樓下排著隊,忽然有人在后頭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扭頭一看,是個極清麗纖細的女生,身材高調修長,長發披肩,一雙眼睛安安靜靜的看著她,卻仿佛會說話似的,叫人不由自主地就沉溺其中。 女生試探性的問,“你就是程蔓吧?” 程蔓仔細地瞅了瞅她,總覺得有幾分面熟,想來想去,終于從記憶深處搜索出了關于眼前這位的記憶——不就是情人節那天晚上,在舞臺上唱王菲的《流年》的女孩兒么? 嗯了聲,她道,“我是。” 女生便笑,眼睛彎成迷人的弧度,“原來真的是你。”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一直很想認識你,但始終沒有合適的機會……上次在機場時也沒看到你——你沒去給秦準送行嗎?” 她默了一會兒,問道,“你和他是什么關系?” “我是他的前女友。”…… 一宿未眠。清晨,天光大亮之時程蔓邊對著鏡子里的熊貓眼長吁短嘆,往事一旦回去起來,便是那擺脫不了的藤蔓,無休無止的生長,即使假裝忘記也無法。 月底程蔓又收到一封邀請函,Q大百年校慶,邀請各大杰出校友回校參加慶典。 本來以她的資歷自然是夠不著“杰出校友”的邊兒的,但她的導師傅教授是鎮校之寶級的大人物,于是她順帶沾沾光,也收到了燙金邀請函。 這日,孔旻打電話過來,語氣輕快,“妹子,哥今天晚上到B市,你有空不,到火車站來接我吧。” 孔旻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后的第二年加入了支援西部大開發的志愿者大軍,去了西藏。那會兒程蔓去了火車站送他,該位仁兄上火車前摸摸她的頭發,半開玩笑的道,“妹子,等哥從西藏回來,如果你還是一個人,咱就湊合湊合在一起吧。” 程蔓心想這情節真是似曾相識,不少言情小說里都有寫的,藍顏知己最后成了炮灰男配……這么一尋思就覺得狗血至極,于是不留情面的回道,“我要就要最好的,才不跟你湊合。”孔旻飽受刺激地做西子捧心狀,控訴道,“沒良心的丫頭!哥要走了也不會說幾句好聽的,平時那張甜嘴長哪兒去了?”…… 兩個人嘻嘻哈哈,相處得輕松自在,心無芥蒂,自相識以后便一直是這樣的,可沒想到,他日火車站一別,青藏鐵路修好了,奧運會開完了,時間眨眼一晃,至今已過了這么多年。 程蔓接到電話是有些意外,心里也有幾分欣喜,便笑道,“沒空也要擠出時間來啊。” “嘿,幾年沒見,還是自家妹妹最貼心!“ 程蔓謙虛道,“哥你別夸我了,拿點實際的吧,比如禮物什么的……” 孔旻在電話那頭嘿嘿笑,“丫頭片子,哥就是你的禮物唄,要不我栓個蝴蝶結在脖子上,任你拆任你蹂躪~” 程蔓望天,唏噓不已。去了西藏幾年,沒培養出個愛國愛黨好青年來,孔豬哥的猥瑣程度反倒是更上了一層樓。)) ☆、在沉默中滅亡 跟秦準分手以后,這家伙大概是心想秦準再怎么混蛋王八蛋好歹也是他的死黨,死黨拋棄了妹子,他覺得自個兒作為“間接介紹人”也要負一半的責任。所以有那么一段時間,孔旻每回只要一見到程蔓同志,便擺出一副“時刻準備為黨和人民獻身”的悲壯神情,道,“妹子你心里舒坦了沒?要還難受的話,就做我女朋友,盡情地把氣出到我身上吧……” ……如果這事兒晚發生幾年,到了腐女大行其道的今日,大概程蔓會鄙視地回一句,“孔豬哥,你這個受!” 可惜那陣子互聯網還沒現在這么普及,腐女勢力也尚不猖獗,極少上網三觀正常的程蔓蔓同學只是淡定應道,“這樣占你便宜不好,要不這樣,我不做你女朋友,但照樣可以把氣撒你頭上?……” 孔旻同志表情愈加悲壯了。 …… 一路順暢,夜色中的公路兩旁霓虹閃爍,程蔓嫻熟地開著車,邊想著往事邊笑,不知不覺就到了火車站。 高大俊朗的孔旻站在人群中很扎眼,程蔓僅是稍稍環顧了下四周,一眼就瞅到了那張風塵仆仆但依舊很帥氣的臉。 孔旻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風流相,沒心沒肺的,兩人一碰面,開口便是,“妹子,哥哥我想死你了!來,讓我抱抱看瘦了沒有……” 程蔓往后一躲,嘿嘿笑了一下,“男女授受不親,”也不搭理他不以為然的表情,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才七點半,便道,“火車坐了這么久也該餓了。” 孔旻挑挑眉,“恩,火車上的盒飯比石頭還硬……所以呢?” 程蔓面不改色,“所以你請我吃飯吧。” 話音才落下,便聽見身后有個愉快而略顯輕佻的嗓音響起,“那敢情好,孔旻,我也不客氣了。” 一回頭就看見了秦準,站在距離四五米的地方,微挑著眉頭,似笑非笑的朝他們望過來。 火車站的燈光很是明亮,照在他臉上映下一大片yīn影——是逆著光的,他的下巴在yīn影下精致得冰冷,程蔓下意識的低頭看,地上拉著兩道長長的影子,她與他的,好似快要交疊,卻又遠遠的錯開。 他身邊還有幾個人。羅帆,林淼,還有幾個有些面熟但記不起名字來的熟面孔。 忘了說,林淼,就是當年程蔓在隔壁宿舍樓與她搭話,還在情人節晚會上唱歌的那名漂亮女孩兒,音樂系的名人,年紀輕輕如今已被留校當上了音樂教師。程蔓有時候在校園內亦常常撞見她,流年轉了幾番,隨著年紀的增長,林淼除了愈加漂亮外,更是多了幾分成熟嫵媚的味道,聽同為研究生的某男八卦道,林老師是全校百分之五十男生的夢中情人,剩下的不是有主的就是GAY。 林淼見到她時總會沖她微微一笑,偶爾還會叫住她,有意無意地提起秦某人在美國的情況如何如何,說著說著,清麗出塵的眉眼不自覺地就流露出一股子肆意的美麗來,程蔓只覺晃眼得很,陽光都不帶如此灼人的。嘴角也抿起回一個微笑,心中卻默默想著下回得眼尖一點,瞅著她的裙子邊就繞道,能繞多遠就繞多遠。 她沒有辦法對一個看著心里就不舒服的女人,一次又一次違心而笑,又不想開罪人,索性——得,惹不起總躲得起,到時候這姑娘要不識相還上前來變相挑釁,她便只好直面慘淡人生,在沉默中爆發了。 可黑心腸的老天爺沒給她一爆發的機會,反倒是想著法子讓她在沉默中滅亡。 臨仙閣是B市今年新開的高級會所,娛樂用餐住宿一應俱全,裝修奢華設施完善,加上廚師手藝有口皆碑,服務生素質一流哇啦哇啦……總而言之,稱其為五星級酒店也并不為過。這些年頭B市發展迅速,不少平民老百姓一夜之間躍升京城新貴,手頭上有錢了,花起來更是眼都不眨一下。這可不,臨仙閣開業剪彩才不到半年,雖說消費昂貴,可客人卻是絡繹不絕紛至沓來,最后普通客人竟是要提前一禮拜預定才能搶到座位了。 羅帆是臨仙閣的老板,臨仙閣開業那會兒他親自上門給程蔓送了請帖。有免費的飯蹭,她自然就去了。那日她坐在設計高雅的餐廳吃正宗川菜,享受俊美服務生貼心服務時,心里還叨念著,也不知他從哪兒籌到那么多錢,造了這么一個銷金窟…… 而今她再一次來到這兒,親耳聽見羅帆嬉笑道,“我就是一小老板,秦師兄才是幕后大老板,大股東……”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秦市長的獨子,L市地產王的外孫兒當然有錢投資一個高級會所。別說一個,大概再多幾個也不在話下。 臨仙閣清透璀璨的水晶燈下,程蔓邊聽著孔旻與羅帆一行人高聲調笑嬉鬧不斷,一邊眼觀鼻鼻觀心的埋頭走路,眼風偏都沒偏一下,怎么也不去看右后方,正手插在褲兜,閑閑邁步的某人。 期間孔旻抽空湊近過來悄聲對她道,“妹子,別怪哥,我只叫了秦準和羅帆來的,沒想到……” 程蔓不回話,不動聲色地狠狠踩了他一腳。 ☆、我們無處可逃 杯盤狼藉。餐桌上早已宴散人空,一打啤酒瓶擱在那兒東倒西歪的,姿態與包廂內幾個醉得找不著北的男人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秦準坐在包廂的沙發上,手上捏著一包煙,正欲摸出打火機點燃,卻驀然想起來,打火機落在車上了。 大概是下車急躁了,生怕會與那人錯過。 包廂的光線很暗,橘黃橘黃的,帶了幾分暖意。他微瞇了眼,懶洋洋的斜靠著椅背,穿過綽約的人影,另一頭的沙發上坐了幾個人,正擠在一起對著大屏幕唱歌。 孔旻手握著話筒在那引吭高歌:“妹妹你坐船頭啊哥哥我岸上走,恩恩愛愛纖繩蕩悠悠……” 羅帆醉醺醺地搶過話筒,張口就拉著嗓子飆高音:“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鳥想要飛——呀飛——卻飛也飛不高嗷嗷嗷——!!” 被兩人擠在中間的程蔓手里捧著杯檸檬汁,是服務生送來給解酒的。檸檬汁酸得要命,一入口就感覺牙都要酸倒了,可不喝頭又暈得厲害——便皺著眉頭小口小口的抿。 忽然凌空伸來只手一把奪了她的杯子,是孔旻,俊臉通紅通紅的,眼神都不穩了,“妹子,干坐著干嘛?來,唱首歌來聽聽!”說罷,將唱得正Hign的羅帆一屁股擠開,抓過話筒就給她。 程蔓瞅了眼失去著力點跌趴在地上的羅帆,只見這家伙起不來,索性就躺在那兒哼哼唧唧,還不時地翻滾兩下,然后繼續面朝地的趴著哼唧——一下子沒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也沒扭捏,坐直了身子,接過話筒,往液晶大屏幕掃了眼,跟著旋律往下接著唱, “所有知道我的名字的人啊你們好不好。世界是如此的小,我們注定無處可逃……” 她的聲音不算頂好聽,也沒有女聲特有的尖細柔媚的腔調兒,但清清脆脆的,明朗純潔又不缺穩重,讓人想起暖洋洋的夏季風徐徐吹過的夕陽海岸。 林淼從衛生間補妝回來,見他一人遠遠的坐在包廂的另一頭,微微挑起嘴角,想也沒想就笑著朝他走去。 在他身旁坐下,她低聲問道,“累了?要不要先回去?” 秦準沉默,低首把玩手里的煙盒。指尖冰涼,觸及煙盒時竟無一絲暖意。 世界是如此的小,我們注定無處可逃。 過了好一會兒,他嗯了聲,“林淼,你回去吧。” 林淼微愕,隨即輕聲道,“你不是讓我……” 他撩唇淺淺一笑,抬起頭望向那邊,眸色烏黑深沉,閑閑道,“我現在后悔了。” 不遠處坐著的那名女子,從在火車站見到他伊始,一直在避免與他有直接的目光接觸,即使兩人的視線不小心的撞上了,她也僅是極為禮貌地沖他微微一笑,云淡風輕的,不似躲避,反而自若非常。她的防線竟比他的還要牢固上好幾分。 隔了幾年沒見,他似乎忘記了,她就是“好馬不吃回頭草”的主兒,對程觀越是,對他更是。區區一個林淼,她壓根不會放在心上,更別說會生出什么醋意來……或者說,她是全然不在意罷,整個人置之度外,如此一觀倒是越發顯得他幼稚了。 林淼坐在那兒,身段纖細,沉默了半晌才道,“你這么做是何苦?她根本不在乎。” 秦準聽言回頭看她,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先前喝了一些酒,眸子十分濯亮,他笑了笑,說了句不相干的話,“林淼,人總是偏心的。與她在一起后,我從來沒想過我們之間還會有其他人插足。” 牛頭不對馬嘴,意味含糊,可林淼聽懂了。她屏息望著身旁的男人,他說完話,便微闔了眼,似閉目養神,又像僅是有些疲憊,不愿睜開眼看她。側臉一動不動,叫人隱約感到從前的時光已經歸來,仿佛從來沒有遠去過。 她曾名正言順的站在他身旁,在兩人都尚年少的那段短暫的時光。那會兒他還是個大男孩兒,連眼神都是清亮、勇敢、年輕無畏的。她是音樂學院的系花,他是商學院的高材生,本來兩人是不會有交集的,卻因一次她在食堂打飯,他與幾位同伴嬉笑打鬧著對面走來,也不看路的,一個不小心她將餐盒中的飯菜灑在了他身上——還記得那會兒他只是輕擰了眉頭,生得極漂亮的臉上并無不悅,只是勾了勾唇角,沖她道,“下回小心點啊,美女。” ……真是無理取鬧,明明是他自個走路沒長眼睛撞上來,卻要怪在她頭上。 那時便有些動氣,回去找了人一問,才知他便是商學院赫赫有名的秦準。后來便上了心,她無意間總會去關注他的動向,知道他又交了多少個女朋友,知道他拿了系里的特等獎學金…… 時間流逝,后來兩人又巧遇了幾次,一來二往的,她也不記得,到底是為什么兩人便在一起了。只清楚的明白,他對她,或許從來就沒有愛過。 作者有話要說:JJ傲嬌受 ☆、一直只有你 她微側了臉,恰好望見程蔓用腳踢了踢睡在地上的羅帆,似乎是在試圖叫醒他。對于這個女孩兒,她從來都沒有忘記過。 怎么忘記得了呢?她從未想到過,秦準這樣的男人,原來真的會愛。 …… 許久,她低聲道,“我在這里陪你。”動聽如水銀流淌過湖面的嗓音里帶著些許強硬的堅持。 秦準聽言輕瞥了她一眼,眉頭微不可見地折了折,隨后漫不經心地道,“隨你。” 林淼抿起唇,只覺室內的空調溫度太低了,她正對著空調風口,呼呼的涼風灌進她眼里,亦是冷澀非常。 這邊正不咸不淡地交談著,另一廂,程蔓踢了醉得稀里糊涂的羅帆幾腳,欲叫醒而未果,正想轉回身,突然一股子摻雜了濃濃酒氣的溫熱氣息貼近她的耳際,“妹子,你能耐啊,幾年不見,別說泰山崩于前,就是天塌下來也不見得你會變臉色吧?” 程蔓被孔旻這么一出激得全身**皮疙瘩瞬間起立唱國歌,忙不迭地推開他,面色糾結道,“那個什么,男女授受不親……” “嘿,放心,哥我壓根沒把你當成女的看,”孔旻不以為意的在那笑,又湊過去一些,閃爍的目色竟無幾分醉意,清明得很,“你也別給我扯開話題啊——來,跟嫡親哥哥說說,你跟那位——”斜斜眼,眼神兒意有所指地飄向包廂的另一頭,“還有沒有可能了?看到他,你還會不會心動?” 程蔓在好幾年前就給孔旻做了一個深刻而貼切的評價:這廝要擱古代,就是一老鴇與八婆的完美結合體。 若是以前,她雖然覺得煩,但總能認真地聽進去,然后截住他的話,四兩撥千斤的將話題給轉移開。可今天她實在沒什么興致,心思晃晃悠悠的也不知飄到什么地方去了,只覺他吵得慌。 她嗯嗯啊啊的本來想隨便敷衍過去,沒料到孔旻比牛皮糖還粘糊,又是拉又是扯,無意間也不知吃了她多少豆腐,纏著她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來。程蔓被他纏得沒法子,煩不勝煩,又念及今天是他的接風宴,便壓住惱意,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小聲道,“哥,要不我編個借口先走,你掩護我。” 孔旻咧著嘴巴,“說得跟抗日打游擊戰似的……” 程蔓道,“其實也沒什么差別……” 孔旻這回不說話了,瞅著她富含深意的笑。 就說嘛,這丫頭片子還是在乎的。這可不,瞧瞧,他還沒嘮嗑兩句就坐不住了。 程蔓忍耐了一會兒還是受不了地單手蓋住眼睛,呻yin道,“你能不能別笑得這么蒙娜麗莎啊,怪寒磣人的……” &61548;* 程蔓走的時候沒有與秦準打招呼。也不是賭氣或是其他什么奇奇怪怪的緣由,只是覺得沒有必要。他的身邊已有如花美眷,她特意跑過去說再見反倒容易叫人誤會,索性省了麻煩。 出包廂時她忍不住回頭瞟了眼,室內的光線果真是暗了些,又仿佛蒙了層霧氣,叫她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能瞥見他的嘴角,抿著一言不發的弧度,勾勒出一抹叫人捉摸不透的神色來。 此時正是春末夏初了,B市是典型的溫帶季風氣候,變天變得很頻繁。外頭烏黑的云層壓得有些低,連帶著氣壓也低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大概是快下雨了。 程蔓席間為了少說話,就多喝了些酒,頭有些暈,便停住腳步,在臨仙閣的走廊上掏出手機給杜曉培打了個電話,讓她打出租車過來接她,順便將她的小豐田開回去。 出了臨仙閣,走到停車場,拿出錢包正欲翻出車鑰匙,一束強烈的燈光突然打過來,她條件反射的閉上眼睛,下意識的伸手捂住眼擋住那光。 等眼睛漸漸適應了光線后,她睜開眼,就看見秦準已經下了車,連車門都沒關上就朝她走過來。 待走至她面前,他心平氣和的說,“我送你回去。” 程蔓仰頭看他,同樣心平氣和的回道,“謝謝啊,不麻煩你了。” 他眉頭緊皺,“你喝多了,連路都站不穩,怎么回去?”話里語氣熟稔,好似這幾年空白的時光里,他們從來沒有分過。 程蔓無聲笑了笑,并未指出他不妥當的語氣,只是道,“我打了電話讓人來接我。”又想了想,覺得還是有必要提醒他些什么,就又補充說,“你還是趕緊回去吧,不然林淼會誤會。”說罷她不禁又有些后悔,噯,怎么聽都帶著酸味兒是不是? 失策啊失策。 “誤會……”他聞言神情一頓,低聲重復了一遍,語氣陡然如這沉沉夜色般,眼角是抹清淡如冰的神色,他一字一句地說,“程蔓,裝傻也得有個限度。” 程蔓沉默,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淡淡抬眸,輕聲道,“別忘了,當初是你說的分手,我這么說不也是為了避免尷尬么……” 他驀然啞了聲音,似是極為壓抑著,見她鎮靜自若低眉順眼的樣子,有股莫名的煩躁涌上心頭。胡亂扯松了領帶,終是沒忍住,上前幾步一把拉住她,手腕一轉旋即將她拉入懷中。 心口針扎般隱隱作痛。 如果當初預料到這個女孩兒會在今日帶給他如此之多的歡喜與難受,有時他憤怒得恨不得掐死她,有時候又心疼至極——那么他寧愿此生都不要遇見她。可偏偏遇上了,還是他主動招惹來的——那又怨得了誰呢?自作自受罷了。 沒錯,就是自作自受!他自己造的虐,活該受懲罰。 心中微微嘆息著,他強硬地摟住她,斂著眉目,冰涼的嘴唇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聲音低緩,字字清晰的道, “你給我聽好了,程蔓,我們在一起以后,一直只有你,從來沒有別人。” ☆、沒那么長的耐心 程蔓參加工作后才慢慢的知道,不管校園里有多少勾心斗角爾虞我詐,都比不了社會的一分險惡。世界和她想象中似乎一樣,又好像不大一樣。有些人吧成天笑呵呵的和你瞎扯淡閑嘮嗑,噓寒問暖關懷至極,可打不準哪天等你將心肝都交出去了,才知就是這些個人在背后冷不防的捅你一刀,叫你痛得話都說不出來。 她心想,人心是世間最為復雜的東西,沒有哪個誰能夠真正摸透。而有些人就是這樣,謊言說多了,欺騙的人多了,演技不斷精進,漸漸的就與真的沒什么兩樣了。 可她由始至終的相信,秦準的確是真心喜歡過她。 2005年情人節的夜晚,他身影落拓地立在女生宿舍樓的那棵大槐樹下,雙手插在褲兜里,夜風輕輕撩動他的衣角,他傾身過來在她耳邊低聲道,“我會對你好,不讓你傷心。” 那會兒大概便有些心動了,從來沒有哪個男孩兒對她許下這種承諾。而在往后的日子里,他為她的不解風情莫名其妙的發脾氣,又莫名其妙的與她和好。他吃起醋來蠻不講理,二話不說也不看場合捉住她就是亂親一通。他總嫌她瘦,每回吃飯就不停往她餐盤里夾菜,嘴里還不正不經的說“太瘦抱起來手感不好”…… 這些她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也十分清醒地知道自己在一點點的淪陷,一點點的靠近懸崖邊,說不定什么時候一個不小心,就跌入了懸崖萬劫不復。但她心甘情愿。沒有人會為了遠方遙不可及的光明而放棄近在身旁的溫暖,她只是做了最明智的選擇。 以前室友常常說她別看嘴巴挺利索,其實就是個面癱悶葫蘆,喜歡啊不喜歡啊就大聲說出來唄!可她在心中稍微演練一番就會覺得匪夷所思,又不是演偶像劇,為什么喜歡就一定要說出來,不嫌膩得慌么?有哪個正常的成年人會成天將愛掛在嘴邊的…… 年少時的程蔓相信愛是要在細水長流的相處中才能慢慢體現出來,好比執子之手,與之攜老,這個世上也是存在永遠的,不管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但兩人的結局卻硬生生地推翻了她的信仰。 …… 回憶撲面而來,程蔓腦子有些昏沉。他的懷中仍是那股淡淡的混著檸檬香氣的青草味兒,她記得這個味道,一直都記得。 一切仿若歸于昨昔,可偏偏又是不一樣的。 這個人,曾讓她結結實實的成長了一回,讓她明白,原來愛是會疲倦的。她不懂如何去回應他的感情,所以他累了,對她沒有了新鮮感,于是兩人終于走到了終點。 杜曉培說得沒錯,造成這樣的結果,不是她的錯,也不是他的錯,歸根究底,只是他們太過年輕了些。他說出“到此為止”的那天,她很想問他,是不是她哪里沒做好,還是不小心將他惹惱了,能不能不分手?可最后她看著他冷漠清淡的神情,目光里無一絲平日的暖意,她心中一下子就產生了退意,那些疑問全部被她咽了回去,心想分了倒也好,反正離了他也不是活不了。 而所有的困惑在歲月的流逝中,卻逐漸模糊了本來的面容,原來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如今變得可有可無。日子馬不停蹄的行走著,秦準這個人在她的生命中匆匆出現了一回,即使再絢爛耀眼,也不過是過去的事情 ——放下了嗎?大抵是沒有,但那份最初的,對一個人的感覺,卻真真切切的消逝了。 “一直只有你,從來沒有別人。” 天空黑沉沉的,看不見星光,只有夜風沁涼沁涼地吹拂過她與他的發梢。 她沒有掙扎,像以前那樣,軟軟的乖乖的偎在他胸前,抬首看他,眼睛微微瞇起,興許是喝了些酒,大眼里波光蕩漾如璀璨的星河,“秦準,我沒有那么長的耐心,可以把對你的喜歡保留這么多年。” 話音剛落,他的手臂一緊,力道之大幾乎是要將她勒斷氣。 “你……” 他咬著牙,似正欲說著什么,此時不遠處駛來一輛紅色出租車,“吱呀”一聲在路邊停了下來。隨即有人從車上跳下,急沖沖的就往這邊大喊一聲,“住手!誰膽敢碰我的人,找死啊!!” &61548;* ☆、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程蔓第一次知道,原來她的小豐田也是能用來飆車的。 杜曉培邊猛踩油門開著車,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優哉游哉跟著車內震天響的搖滾樂打節拍,身體還時不時地隨著強勁的節奏扭動兩下,一副朋克小青年的叛逆樣。 前方的路燈影閃爍,不停的有車輛在兩旁迅速倒退,轉眼就被遠遠甩在了后頭。程蔓坐在副駕駛座上,越發的頭暈,心里也有些發憷,在這樣下去不出事才奇怪。思索了下,她虛弱出聲,“杜十娘,你開這么快……是希望咱早死早超生么?” 車速驟緩,杜曉培一頭黑線的扭頭看她,啊呸了一聲,道,“烏鴉嘴!不是你讓我開快點的么……” 程蔓道,“不用開這么快了,他不會追過來的。” 杜曉培聽言挑了挑精致的秀眉,“怎么說?我看秦大人對你倒是念念不忘窮追不舍啊。” 她噯了聲回道,“本來可能是這樣……但您老剛才的獨特表現太有氣場了,只要是個人都得讓你嚇跑,哪還有膽子敢追上來?” “……我那不是著急么,以為你遇上歹人了。”說著,杜曉培似是回味過來,皺眉,“那個啥,你是夸我呢還是損我?” 程蔓:“當然是夸你。” “怎么我聽著怪別扭的……”杜曉培思索著。 良善的好公民程蔓晃悠悠回道,“那都是錯覺,你好好開車吧……” 傻大姐杜曉培腦子轉不過彎來,也沒再想太多,哦的應了聲,轉回視線,老老實實的繼續開車。 車內的音樂還是放得很響,程蔓聽在耳朵里只覺連胸口都是堵得慌,便搖下車窗透氣。 沁涼的夜風透過降下的車窗吹進來,攜著獵獵的風聲。 程蔓靠在車座上,微微斜著頭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如墨,真是黑,遠方的云層壓得幾乎要接近地面了,空氣里漂浮著潮濕的因子,拖拖拉拉卻遲遲不見下雨,叫人的心也變得潮濕潮濕的。 怎么還不下場大雨呢? 怎么不與她19歲生日那天一樣,痛痛快快的下場大雨呢? 記憶如黑白膠片般在腦海中回放。 那日是六月十五,她上大學以后的第一個生日,沒有家人,沒有情人,只有229的姑娘們陪她一起度過。她在室友們睡著后悄悄出了寢室,爬上了宿舍樓的頂層。那晚下了場大雨,雨停后天空是純粹的墨藍,月亮清冷清冷的,卻十分的圓,跟武大郎賣的燒餅有的一拼。 許多人都說外國的月亮比較圓,她心想,不知隔了整整一個太平洋的那頭,月亮是不是真的要比她看到的更加的圓,更加的亮? 就這么坐在頂層的樓梯上呆望了天空許久,久到她自個兒都覺得有些傻了,這才磨磨蹭蹭的站起身來,腳麻麻的酸酸的,她卻顧不上,從口袋里摸出手機,翻出電話簿,排頭第一個就是“禽獸”二字。 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有一回他無意瞅見她手機電話本里的第一個名字是程觀越,立馬就翻了臉,二話不說奪過她的手機噼里啪啦一陣亂摁,沒過一會兒就將手機還給了她。瞅著她道,“下不為例。”本是惡狠狠的語氣,偏偏他的眼角噙了份洋洋的笑意,眉峰微動,轉瞬就流轉出叫人移不開的萬種風情。 這有什么好生氣的?“程觀越”三字之所以排在第一個完全是因為程字開頭字母是C,在她認識的人姓名里排首位,所以系統就將其默認排在首位了,她壓根兒沒刻意設置過的…… 她納悶地接過手機,低頭一看,頓時冷汗噌噌直掉。只見那名稱一欄赫然寫著——我男人秦準。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又瞪大眼睛看了遍,沒錯,就是這五個字。 ……這哪里是五個字,明明是五道雷,“五雷轟頂”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沉默了陣,她無語抬頭看他,“那個什么,這也太……”惡心巴拉了吧…… 他卻沒待她說完,嗤了聲掏出自個兒的手機,銀黑直板的,牌子款式在那會兒都是稀罕的奢侈貨,他調出手機里的電話本,伸過來給她看——我女人程蔓。 程蔓說不出話來了,嘴角抽搐了幾下,閉上眼睛,幾乎不忍目睹。她心想自個兒是何德何能,竟攤上這么個極品…… 秦準被她悲愴的神情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摸摸她的頭,眉眼輕翹,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不是嗎?” …… 后來她還是覺得肉麻別扭,就將“我男人”三字刪了。他故技重施,又搶了她的手機重新輸回這三字,她再刪,他再搶……最后她學乖了,當著他的面便沒再改,與他道別回了寢室以后,她才狠狠地蹂躪按鍵,想也沒想,將“我男人秦準”改成了“禽獸”。 改完后她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屏幕,發了好長一會兒的呆,等回神過來發覺臉還是滾燙滾燙的,燒得十分厲害,連帶著心跳也多了幾分熱度,撲通撲通跳得毫無規律可言。 ……而在六月十五日那一晚,她給這個已很久未在她手機里出現過的號碼發了一條短信:今天是分手一個月的紀念日。秦準,再見。”然后摁下刪除,這個號碼從此消失在她的世界中。 程蔓喜歡做事情先計劃安排好,失戀,失意,傷心,她給自己定的期限是一個月。一月為期,從今往后,秦準這個人的所有一切,都與她無關。 可她忘記了,這個世界變化得太快,計劃永遠也趕不上變化。 不久之前,在昏色沉沉的暮靄里,那張漂亮的臉幾乎要被暗光融進去,他俯身看著她,張嘴欲言,眼底飛掠過一陣痛色…… ——為什么離開了,還要回來,秦準? 在車上閉目養神沒幾分鐘,包里的手機開始歡快的唱起歌來:我恭喜你發財我恭喜你精彩~ 杜曉培撲哧一笑,又轉過臉來,“老四,沒想到隔了這么多年,你居然還在用這個鈴聲……” 程蔓瞥她一眼,邊將手伸進包里邊笑著反問道,“為什么喜歡一樣東西不能長久?” 杜曉培愣住,砸吧了下,也笑了,“有道理有道理。”不愧是老四,說話就是有深度。 莫名接收到杜曉培隱含崇拜的目光,程蔓心里有些疑惑,正欲問,恰在此時已經摸到了手機,就作罷,拿起手機一看,指尖僵住了。 杜曉培問,“誰打來的電話,你怎么不接呀?” 太陽穴突突的跳,程蔓伸手按了按額際,回道,“不敢接。” 杜曉培拉長聲音哦了一聲,意味深長,“還真老實啊。”調侃了句,卻也沒再說什么了。 一首《恭喜發財》唱完,手機消停了會兒,沒隔幾秒,一個短信進來,還是那個沒署名的號碼,程蔓心驚膽戰的打開來看,上書:你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 幾天后,周六的大清早,孔旻的奪命連環Call將正與周公纏纏綿綿到天涯的程蔓吵醒。 她東摸摸西摸摸,睡意朦朧中好不容易找到手機,才一接起那頭就是噼里啪啦一股腦的交代,“妹子你醒了沒醒了的話趕緊收拾收拾自己待會兒我來接你巴拉巴拉……” 這下子再多瞌睡蟲也要讓他給趕跑了。 不就是個校慶么……十點才開始。 程蔓擰開臺燈,瞥了眼墻壁上的掛鐘,匪夷所思的打斷他,“那個,哥,現在才五點多,天還沒亮呢,你急什么?” 那頭尷尬了下,“我這不是怕你不去么?” “為什么不去?” “沒什么……”語焉不詳的笑了幾聲,孔旻又道,“既然醒了就別睡了,你穿正式點,最好化點妝,我八點來接你。” “好。” 掛上電話后她起床慢騰騰的穿衣服,慢騰騰的洗漱完后挑了套品牌職業裝換上,拍上保濕水化妝,末了吸著拖鞋晃到宿舍樓下的早餐店買了一份小籠包子與一杯豆漿,就坐在店里吃。 這家的小籠包子程蔓吃了近兩年都沒吃膩,餡多皮薄,肉餡兒鮮美汁多不油膩,沾點花生醬好吃得讓人恨不得將舌頭都吞下去。還挺便宜,兩塊錢能買到一籠十個。老板人也很厚道,每回都給她盛很多花生醬。 這日清晨,研究生宿舍樓下的香樟樹開的正好,陽光在葉縫間穿梭跳躍,與嘰嘰喳喳的小鳥兒競相追逐。微風吹過,綠油油的樹葉就搖曳著嘩啦啦作響,撒落一地光斑。 程蔓一口氣吃完了十個小籠包子,摸摸肚子感覺還是沒吃飽,視線從盤中抬起,揚聲對正在忙碌的老板道,“大叔,再來一籠包子!” 話音正落,她余光一掃,就望見一輛在白日里越發引人注目的黑色大奔,在門面簡陋的早餐店前很突兀的停下,下一刻,車門打開,一個人于晨曦逆光之中走下來。 淺色襯衫,紫白相間的領帶松松系著,一雙錚亮錚亮的皮鞋落在地面發出噠噠的聲響。他的臂彎還挽著一件黑色西裝,那模樣似是剛從會議上下來,又似即將前往重要場合赴約。 顯然是后者。 逆影中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可程蔓無意識的含著筷子,直愣愣的瞅著他朝她步步逼近,腦中很自然也很詭異地就冒出那幾個字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與此同時還冒出來的一句話是:孔旻你這個大叛徒! ☆、怎樣才叫有理取鬧 Q大百年校慶舉辦得十分隆重。黑色大奔一路開過去,兩旁彩旗飄飄,遙遙望去,只見恢弘氣派的校門口前方拉著大紅色的巨型長幅,上頭用黑色大字寫著“歡迎杰出校友回歸母校!”一長溜服裝統一的學生立在校門兩邊,笑容燦爛地迎接從世界各地匯聚于此的各界名人泰斗。 前方有位曾在Q大就讀如今已是中央領導核心的大人物下了車,一時間周遭的人群蜂擁圍了上去,噓寒問暖求勾搭求握手的比比皆是,媒體記者更是不消停,閃關燈咔嚓咔嚓響個沒完沒了。 黑色奔馳在愈漸緩慢的車流中困難前行著,程蔓坐在大奔的副駕駛座上側過頭,臉貼著漆黑冰冷的車窗,饒有興致的望著那擠得密密麻麻的人群后幾個矮小的記者將手中的話筒攝像機舉得高高,不停的蹦啊蹦,活像一只只被丟入滾燙熱水中的青蛙…… 開車的人無視她撓著車窗流連不舍的目光,目光斜都沒斜,繼續前行,這么有愛的一幕就一點點地被甩在了后頭。 車內的溫度很舒適,安靜的空氣里有股淡淡的卻說不上名號來的香味。程蔓無聲地咧了咧嘴,忽然想起前年的校慶。彼時,她是校學生會宣傳部部長,帶著底下那群大一的小兔崽子執行上級命令,胸前掛著個工作牌,也就是這么傻愣愣地站在校門口,咧開露出八顆牙齒的笑容迎接貴賓。 那時也有一個大人物駕到,場面之壯觀跟剛才可有得一拼!她目光越過黑壓壓的人頭,遙遙只能瞧見那位的含笑的側臉與鬢間若有若現的白發,在此之前,她對那些位居高位的權勢人物的印象一直是來自于每晚7點的新聞聯播——不是大腹便便肥頭大耳的富紳,就是地中海發型非洲身材的國際友人…… 她心里暗暗感嘆著,原來真的有這樣一種人,浸yín官場身居高位,卻自有一番凜然威嚴的氣勢。 她身邊站著一位眉目清朗慈祥的老頭兒,只聽他贊嘆了聲,與旁邊幾位同樣年邁的老者說道,“秦市長是當今少有的好官了,這些年在國外我經常關注大陸的新聞……城市被他管理得非常好。都說虎父無犬子,大概他的兒子也不是池中物……”她一聽也有了點興趣,就下意識拉長耳朵,卻聽另外一老者附和了幾句,道,“聽說秦市長家的公子也在Q大,出名得很,叫秦準……” 那位頗為欣賞秦市長老頭兒就是后來成為她導師的傅教授。程蔓對那日記憶猶新,最大的緣由就在這人話音一落的后頭。只見那傅教授目光穩穩地掃視了周遭一圈,最后將視線定在離他很近的程蔓,緩步走過去對她慈眉善目的笑道,“同學,麻煩你幫我們一個忙好嗎?” “我與秦市長是多年沒聯系的忘年交,現在想去跟他打個招呼,但老骨頭不禁擠……你能否過去告訴秦市長一聲,就說傅老在校門口恭候他多時。” …… 正遙想當年,耳邊傳來刻意壓低的咬牙切齒,“程蔓,再這么著我可要親你了。” 冷不丁聽到這么一句話,程蔓大駭,魂魄速速歸位,本能地飛快與他拉開距離,一直挪到肩膀貼著車門動彈不得時才吶吶出聲,“我什么也沒做啊……” 語氣真是,無辜至極。 秦準側過臉,她正面露茫然之色惶惶的望著他,仿佛他是洪水猛獸般可怖。 半晌,他斜斜瞥了她一眼,啟唇,語氣輕慢道,“你無視我,不跟我說話,還在我旁邊走神……” “……”程蔓一直以為自己的腦袋就已經迥于常人了,沒想到,眼前這位的腦袋結構更是超越常人所能想象范疇。 她的思維停頓,看著這人烏黑幽深的眼里光華明滅,失語了好一會兒才出聲道,“不帶這么無理取鬧的……” 他聽言竟是輕輕撩起唇角,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他道,“那你倒是給我說說,怎么才叫有理取鬧?” 程蔓心里默默吐了口血,微閉了眼,不再與他說話。 她沉默,他也沒再開口。只是須臾,她就發覺有溫熱的氣息撲上面來,心頭一跳,還未來得及睜開眼,唇就被覆住了。 2 ☆、踢壞了,你怎么辦? 他的親吻熱烈而霸道,先是輕輕舔舐她的唇,見她緊閉著唇就在之上重重咬了一口,他的口腔里有淡淡的煙味,卻不濃烈,混著他身上的草木香鋪天蓋地的覆下來。《+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程蔓瞪圓眸子瞅他,這個人怎么說親就親? 任由他在她的唇上輾轉不定或輕或重的咬噬,她皺緊了眉頭,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他手指不輕不重地捏住她的下巴,在她耳邊啞聲命令道,“張開嘴。” 她便乖乖張了嘴,他溫熱的舌尖靈巧地探了進來,程蔓輕輕吸了口氣,閉上眼睛,然后——狠狠咬了下去。 &61548;* 進了校門后,程蔓遠遠就瞧見孔旻一身正裝,卻眉飛色舞的與另外幾人正興高采烈地討論著什么,想也沒想,邁開步子就欲往那頭走,卻有一股力道飛快地抓住她的手腕。 她回過頭去,看著秦某人漂亮至極的臉蛋上閑適自然的表情,磨著牙道,“……你再拉拉扯扯的,我就要正當自衛了。” 此時他已將黑色西裝穿上,襯著挺括的襯衫衣領,立在那兒頗有幾分珠玉在側的味道。他并未松開手,緊緊扣著她纖細的手腕,僅是笑,眉目間流轉著淡淡的光彩,道,“程蔓蔓,你是狗轉世投胎的嗎?盡咬人……”語氣里含著輕忽不定的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寵溺與縱容。 程蔓沉默了一下,瞅著他,目光漸漸下移,然后在某處含蓄地停留了一秒,道,“除了咬人,我還會踢人的。” 秦準愣了半晌,雙目凝視了她很長一段時間,程蔓倒是鎮定得很,任由他用灼熱綿長的視線試圖侵略她的思維,半晌,他的眼里浮起一絲淡淡卻極為明亮的笑意。 他俯□,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輕聲道,“踢壞了,你怎么辦?” 程蔓聰明得很,乍一聽有些沒反應過來,但下一刻立馬恍然,臉像煮沸的開水騰地燒紅。 之前被他強吻還沒這么生氣的,她臉紅成了西紅柿,用力推了他一把,啐了口大聲嚷道,“你,你這個變態!” 她的聲音招來周圍不少人側目,秦準不羞不惱,牙齒輕頂著舌尖,直到現在他任能感到口中殘有淡淡的血腥味與刺痛感。可他心底深處開始緩慢地溢出濃烈的歡喜,那歡喜幾近酸痛的折磨著他的心臟,最后他實在忍不住了,嘴角便自然而然地牽起一絲弧度來。 這句話在很久很久的從前,久到那會兒他們倆還是青春稚嫩的孩子,她也曾這般羞怒紅了臉,眼里噌噌冒著火光對他叫道。彼時他心里就想著,這小丫頭臉紅起來的樣子還挺好看的,尤其是那雙眼睛,真是水靈動人,表情更是張牙舞爪的,朝氣蓬勃得讓人忍不住想要微笑。 他原本是拽著她的手腕的,被她這么一推,他就順勢一轉,修長干燥的手指趁機鉆入她的指縫間,緊緊扣住了她。 十指相扣,容易讓人想到與子攜老。 可他此時只想執子之手,將子拖走。 這是他的姑娘。明明沒有多出色多漂亮,眼睛也不算頂大,身材也不是頂好,明明這么瘦下巴卻不夠尖,個性更是悶得一塌糊涂——可獨獨就這么一個,丟了,再也不會有了。他丟過一回,不知道這次能不能再撿回來。 ——若是撿不回來呢? 秦準心中淡淡的想著,那就搶吧…… 孔旻被程蔓那么一嚷嚷也注意到這邊,眼神兒賊尖的瞥見兩人手牽手,立馬怪笑著走過來,單手合拳用力撞了下秦準的胸口,眼珠子不安分地在兩人之間滴溜滴溜的轉啊轉,yīn陽怪氣道,“怎么,破鏡重圓了?” 卻不待兩人說話,他扭臉對程蔓道,“妹子,這么說來,我是沒有機會了。”嘴里笑嘻嘻的,“秦準這個死小子哪來的好運氣……” 程蔓眉頭一擰,開口正欲辯駁,卻被秦準打斷,“是啊,哥們兒,朋友妻不可戲,你以后可要注意一點……” 睜眼說瞎話。 程蔓不贊同的望了他一眼,卻見他目不斜視,臉微側著看著孔旻,口吻玩笑,可那表情分明是認真的,深黑色的眼睛仿似能洞悉一切。 孔旻嘿嘿笑,“妹子,你家男人在吃醋……” 程蔓認真的糾正道,“他不是我家男人。” 秦準一下子就沉了臉,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指下力道一緊,硬生生地在她手背上按出淡淡的淤紅來,疼得她皺起眉頭。 只聽他在身旁道,“程蔓,你可以再狼心狗肺一點。” 就這么脫口而出,竟也不避諱孔旻在場,一時程蔓與孔旻都有了幾分尷尬,有那么一個時刻,三人無言以對。 片刻后,孔旻清咳了聲,笑起來道,“瞧我,差點忘了,剛才我和其他幾個哥們正聊著吶,秦準,聽說你那位貌比天仙的姐姐要回國了?” __ ☆、原來你還記得 Q大并未變多少。有些人便是這樣,看了一路風景,驀然回首,總會覺得還是最初的景色最為美好。 程蔓研一的時候做過助教,走在校園里,雖然畢業了很久,但仍有不少面孔稚嫩的學生跑上前來打招呼,學姐學姐的叫得熱情殷勤,看得出來她的人緣極佳。 秦準站在她身側,冷眼看她沖那群明顯居心不良的屁小孩兒傻咧著嘴笑得燦爛,模樣憨實可人,心中掠過陣微微的不舒服。 扮豬吃老虎的家伙,總愛裝可愛…… 他本生得就出色,一身筆挺的西裝將他襯得身姿更為挺拔利落,眸中桃花流轉,面容愈發俊俏逼人。整個人立在那兒即使不說話,也是一存在感極強的發光體。 正與程蔓攀談的幾名男學生一眼就發現了他。其中一名男生莽撞問道,“學姐,你旁邊這位是你的男朋友嗎?” 程蔓看也沒看秦某人一眼,搖搖頭,對著那幾人,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不是,你們別亂猜。” 另一名男生沒能沉住氣,眼神研判的,“那你們……” 她笑了笑,答:“這位是咱們共同的學長,是杰出校友來的,秦準聽過沒有?就是這位,你們可要使勁兒的向人家學習。” 先前開口的那名男生情緒明顯放松了下來,但另一名男生眼神卻突然放出光,神情激動幾步上前做膜拜狀,“你,你就是當年大名鼎鼎的秦師兄啊……師兄好,我是你的直系學弟,沒想到你和程蔓學姐認識……” 男孩子臉有些紅,邊說著卻心不在焉,眼神兒一直往程蔓身上飄。秦準從頭到尾本事面無表情,聽言輕輕笑了,似有些自嘲,雙手插jin褲兜里,還是悠悠閑閑的,一聲不吭轉身就走。可沒走兩步,又像是后悔了,回身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利落走人。 程蔓沒有防備,被他拽得踉蹌了幾步,險些跌倒,模樣有點兒狼狽,見周遭已有不少人注意到這邊,一時又羞又惱,就壓低了聲音對他道,“你別這樣……” 秦準自顧自的拖著她走,好似并未聽見她說什么。 后頭那幾名男學生錯愕過后,望著兩人的背影悄聲議論著:“看樣子應該是男朋友吧……” 聲音不大不小,恰恰傳入程蔓的耳中,她無奈撇撇嘴,一下子就蔫了。說實在的,她心里有些反感他這般作為,無所顧忌肆意而為,有時候自個兒不高興了就不給人面子,半點禮貌也沒有。看在人眼里就是囂張跋扈,霸道得可惡。 本來她只是想脫身,一人在校園內逛逛,順便與原來帶過的學生打打招呼,不料他卻非要跟來。跟來也就算了,還當著她的面給人臉色看。 也不過幾分鐘的時間,程蔓只覺異常的難熬,被他力道沒輕沒重的拉扯著走路,又是無奈又是惱怒。也不是什么時候,兩人又變成十指相扣了,他的手指很燙,程蔓偷偷往那交纏在一起的手指瞧了眼,心跳不可抑制的有些快。 可想來想去,還是不知如何主動開口與他說話。只知他是在生氣,他這模樣兒她以前見多了,但事實確實是如此的,她沒必要對他說抱歉。就這樣,各懷心思的兩人一路無言,直到途經Q大偌大的運動場。 秦準下意識地停下步子,朝運動場望去。偌大的橙色塑膠跑道中央,是綠草茵茵的足球場。足球場上有不少面孔稍顯青澀但神情專注的年輕男孩兒正在踢球,吶喊聲助威聲不絕于耳。此時是上午九點多的樣子,天氣十分好,微微抬起眼,漫天的陽光就嘩啦啦的涌入眼中。 他想起了那時,她每到換季總要感冒發燒幾回,抵抗力差得不行。他心疼嘴上卻沒說,只是天天早上六點奪命連環call,逼她下樓與她一起去跑步。她在前面呼哧呼哧的跑,他在后頭輕輕松松不緊不慢的跟,嘴里威脅她,“凹凸曼,再不跑就要被怪獸吃掉咯……” 此招屢試不爽,她一聽就跑得比兔子還快了。 “我記得,那時候這里還是水泥跑道。”他已然松開了她,微側著臉,指了指足球場那頭,笑了一下,“以前每次在這里跑步灰塵都是漫天飛的,你還跟我抱怨說跑完步就不用再吃早飯了,因為……” 她皺著眉望向如今橙綠相間干凈整潔的運動場,也憶起了當年的慘痛經歷,想也沒想就脫口接下去,“吃灰塵就吃飽啦!” 說完,她就愣住了。下意識抬首看他,只見他正撩著唇角望她,語氣里帶了些許得意的說,“原來你記得。” 陽光正好,可程蔓怔怔地看他舒展開的眉眼,恍惚便覺得,陽光再是明媚再是燦爛,也抵不過他這個神采飛揚的笑容的一分一毫。 記憶中的他便是這個樣子的,微抬著桀驁的下巴,笑得有些漫不經心,可眼里分明閃爍著光彩奪目的自信堅定。他會在她賴床不愿起來跑步的時候對她說,程蔓,你這個懶鬼,也就我會看上你。 她眼神漸漸有些迷茫起來,望著他,神情有一瞬間的軟弱,但轉瞬而逝,仿佛那不過是場短暫的幻覺。片刻后,她開口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當年為什么要和我分手?” 秦準聞言一怔,眼神像擰滅的燈泡暗了下去,笑容漸斂,卻只是抿著唇,不愿意開口。 沉默良久,她移開視線,不再看他,往足球場看去,道,“這里是你走的那年開始改建的,拖到去年才真正完工。”說著,笑了笑道,“因為時間太長了,我早就畢業了,所以跟你一樣,沒這福氣享受哈。”她故意打著哈哈扯開話題。 陽光之下,她額前的細小絨毛嫩黃嫩黃的,清秀的面容光潔紅潤。她就站在離他不足一米之處,這么近的距離,卻仿佛無論如何的努力,卻觸不到彼此半分。 他看著看著,周遭空氣漸漸凝住,他喉頭不禁有些緊,有股似是悲愴的情緒幾乎要從體內涌出。 承認吧,秦準,其實是你,從來沒有忘記過。 ☆、冷暖自知 Q大南門操場今日張燈掛彩好不熱鬧,這里原本是學校每年舉行運動會使用的場地,后來北門的水泥跑道與足球場改建成了嶄新的運動場后,這里便成了學校舉辦各類盛典的專用場所。 校慶典禮正式開始,傅教授作為教師代表在主席臺上講話時,程蔓正被幾個教授拉在一邊說話。其中一位正是當年醫學院鼎鼎有名的滅絕師太,兩年前辭職結婚,與夫家遠赴歐洲,目前在德國某藥品研究所擔任顧問一職,收入高福利好,前途光明似錦。 滅絕師太姓雷,當年還在Q大時,年年拿特等獎學金的程蔓是她常常擺在門面上炫耀的得意門生,這回她作為杰出校友身份回到Q大,見到許久未聯系的愛徒,言談之間自是親近隨和了不少。 其實真的是這樣的。年少時我們總以為面容猙獰冷漠可怕的師長,待長大了些,直到我們也與他們一樣了,才知那不過是他們不經意在我們面前流露的一面。實際上,他們溫和可親,內心善良,不動聲色地以一顆慈愛包容的心靜靜地注視記錄著我們成長。 雷教授面上微微笑著道,“今早經過承恩醫院時,如果我沒認錯人的話,那巨幅廣告上的女孩子就是你吧?” 程蔓不好意思的點點頭,道,“嗯,是我……” 另一名教授開玩笑似的接話,“雷老師火眼金睛啊,那會兒我也是無意看見了,嚇得不輕——這丫頭倒是很上相。” 雷教授聽言笑著頷首,算是贊同,轉而扶了扶眼鏡,仔細往程蔓臉上瞅了瞅,忽而略帶調侃的笑道,“丫頭前途不可限量啊……你事業是順當了,感情上有沒什么動靜?我這次回來倒是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會走了,不知道能不能喝到你的喜酒?” 程蔓平日里就不是個喜歡成天把情情愛愛掛在嘴邊的人,被長輩問及這種事情,覺得有點難為情,臉上微微發燙,在恩師面前又不好敷衍了事,便嗯了聲,摸摸頭,訕訕笑了下,不自在地道,“暫時還沒動靜……” 雷教授目露詫異,“你和那個商學院的大才子,叫……”微頓,似是努力回憶了下,隨即道,“秦準的談了這么久,還沒結婚的打算嗎?” 見程蔓怔然,她便笑著解釋說,“別以為我看不到啊,以前每次你來上我的課,他要么就跟來旁聽,要么站在窗戶外面,害不少女生不聽課專看帥哥去了……我還記得有一回你在打瞌睡,他在旁邊抄抄寫寫的,旁邊有個女生想向他搭訕,他就皺著眉毛指了下你,對那個女生做了個‘噓’的動作……” 程蔓默默聽著,時光悄悄倒流,仿佛回到了那段日子。他總說兩人的相處時間不夠培養感情,大四課少,他每回沒課就跟來與她一起上課。藥理學枯燥無味,聽老師照著課本來念著實無趣,加上以為滅絕師太看不見,她就常常在藥理學的課上偷偷補眠,為下堂課養足精神。沒人與他說話,他閑著無聊,索性就替她抄筆記。 還真別說,這廝除了自個兒名字龍飛鳳舞叫人看不懂,平日給她抄的筆記字跡卻是清雋秀挺,乍一看去,倒是與他那張漂亮精致的臉蛋有幾分神似,皆是讓人賞心悅目。 到那會兒他就會嘲笑她說,程蔓,你又能睡又能吃,怎么跟母豬一樣?…… 話是這么說,但下了課后他總能將做得條理分明又工整美觀的筆記遞給她……后來細想,學期結束時她的藥理學是全系最高分,與課后復習他給她做的筆記絕對分不開干系。 …… 果然,重游故地,重逢故人,連在一塊兒便總要令人不由想起故往。 恍神回來,指尖有些許冰冷,她將雙手藏在身后搓了搓,情緒在過去寵愛自己的師長面前并無幾分掩飾,只是抿起嘴唇笑了一下,輕聲說道,“分了,好幾年前就分了。” 當年他與她分手,如今想來,竟平靜得有些不可思議。沒有爭吵,沒有冷戰,沒有呼朋喚友借酒消愁,滿世界的宣告一場年輕愛情的死亡。仿若流深的死水,連一粒石子丟進去,也未能濺起一絲波瀾漣漪。靜默得以至于有些人到了現在,仍不知其實他們倆原來早已分開。 雷教授面露詫異,與其他幾位教授面面相覷,正欲開口詢問安慰,卻見立在她面前的女孩子面容清秀柔和,目光清亮坦蕩蕩,瞇著眼睛沖他們笑得風淡云輕,嘴邊陷下的弧度可愛得像兩個括號。 一時竟失言。活了近半輩子,雷教授等人何嘗不懂,感情這種事情是容不得局外人插手置喙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場面停滯了幾秒,程蔓有些郁悶尷尬,自個兒的破事搞得連師長都知道了,正想著怎么化解,只聽主席臺上透過話筒傳來熟悉的清越嗓音。 周圍一陣騷亂,不少雌性生物躁動著翹首望去。 她愣了半刻,又聽雷教授在旁邊低笑著,搖頭嘆息說,“沒想到以前惹得學生春心大動的漂亮小少年,現在居然是杰出校友的代表人物……” 老一輩的稱呼就是與眾不同。程蔓半天才恍過神來,禁不住也噗嗤一笑,可不是嗎?漂亮任性,看似沉穩實際還未長大的小少年! * 之后的慶典如何進行程蔓不得而知。傅老不喜這類排場,發言完畢就從后臺下來,說是突然想起悉心照顧的幾株蘭花今天還沒澆水…… 其實心性淡薄的老爺子只是不喜喧鬧場所,所以才隨便找了個借口想走人。程蔓忍住笑,并未拆穿他,與幾位領導與老師道別后,就陪同他出了校門,攔了倆出租車本來是想將恩師送到家門口,沒想到車門才剛打開,身后就傳來孔旻的幾道高聲叫喚。 一轉頭,只見孔旻正站在不遠處沖她直揮手。而那人就立在他身旁,雙手抱臂,懶洋洋地,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誰在折磨誰? 又是一場飯局。 與先前不同的是,這回算得上是校友聚會。因著校慶的緣故,不少老同學都回到了母校,也不知是誰提議說要辦個聚會的,地點就設在Q大不遠處的聚賢樓。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聚賢樓是讓許多Q大學子銘記的地方。他們曾在這里熬通宵打牌,拿了獎學金呼朋喚友,一群人浩浩蕩蕩來這里搓一頓,臨近畢業了,就聚在這兒吃吃喝喝鬧騰一番,笑鬧到最后抱頭痛哭,然后再就是一轉眼各奔東西。 曾經的白衣飄飄鮮衣怒馬早已一去不復返,飯桌上,觥籌交錯間只余下佯裝熟絡的客套微笑與圓滑世故的言談舉止。程蔓安靜地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吃東西,期間有幾位校友與她聊起天來,末了便掏出名片欲她交換——來之前壓根沒想到會有什么飯局,名片更是想也沒想要帶來,她只得抱歉笑一笑,不好意思地沖他們搖搖頭。 因來的大多是受邀前來參加校慶的精英人士,主要是商院與法院的,程蔓環顧一周,竟沒發現幾個熟識的人,多是些似曾相似的面孔個個衣著光鮮舉止得體,改變太大了,以至于有些明明有些印象的,卻想來想去,也未能憶起這些人的名字來。 倒是遇上了許久未見過面的林子秋。 程蔓對于他的好印象僅止于大學幾年,后來因了他對她好友的種種不好,就愈發的不待見起他來。所以當大伙兒吃完飯,在包廂里說說笑笑交流感情時,林子秋主動走過來與她打招呼,她也僅是抬了抬眼,叫了聲“師兄”,就埋頭專心喝手中的飲料,擺明不想搭理他。 他明顯是有些喝多了,見她態度欠佳不惱反笑,端著杯酒一屁股坐在她旁邊,微瞇起俊眸,眼神蕩漾恍惚,似在追憶,“程蔓,如果我們都能回到過去就好了……” 程蔓皺起眉頭,本不打算應聲,但想了想,仍是扭過頭去看他,忍不住道,“結婚以后……還是收收心吧,對曉培好點……” 她想不通,杜曉培這樣一個好女孩,林子秋怎么舍得一次又一次的傷她的心? 林子秋一聽便笑了,笑了好一會才停下,俊朗的眉眼輕挑著,靠在椅背上側過臉看她,語氣輕慢的對她道,“你怎么知道,到底是誰在折磨誰?” 程蔓心莫名抽了一下,他那一眼好似看透了她的內心。半晌,她嘴唇動了動,卻什么都沒有說出口。 余光下意識地一瞥,朝打自進了包廂后就目不斜視,佯裝與她不熟的秦某人的方向望去。他立在那兒,一手閑閑插在褲兜里,另一手夾著根香煙,正與幾名同樣西裝革履的故友交談。距離有些遠,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黛灰色的煙霧在他周遭淡淡升騰繚繞,沿著他的眉眼描畫著一點點散開。大概都是些原先很好的朋友,只見那頭沒說多少句話,突然就爆發出陣陣哄笑聲。 而她終是看清楚了他。這個人無論是呆在哪兒,總是叫人無法忽視的。他眼角微微勾起,唇邊有抹輕笑,僅是一低首彈了彈指尖的煙灰,竟就給了人深沉而內斂的感覺。 眼角微微刺痛,她揉了揉眼睛,在抬起頭時,就撞上了他的眸光。卻僅是那么一瞬,轉眼她就見他眼中似是掠過一陣滔天怒氣,眉頭擰了下就別開了視線,不再看她了。 程蔓怔了怔,這個人……真是莫名其妙。 吃完了飯,又有人提議去KTV唱歌。程蔓心里有了倦意,這類的聚會似乎都是這個套路的,先吃飯,然后去錢柜喝酒唱歌,唱完歌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蒙頭睡一覺一切回到原點。 孔旻被幾人圍在中央,正指手畫腳繪聲繪色地講述他的西藏之行,程蔓湊過去,低聲在他耳邊說,“哥,我有急事要先走了。” 孔旻挑眉,心下也是了然,知她是厭煩了這隔三差五來一遭的聚餐,便道,“行,要我送你回去不?” “不用了。” “那我叫秦準……”說著,抬頭作揚聲叫人狀,程蔓曖曖兩聲,連忙攔住他,面色無比糾結,“你存心不讓我過好日子是吧……” 孔旻笑得妖嬈動人,“哥就是逗逗你。” 可這回沒等她出包廂,還正與孔旻瞎扯淡呢,他就已經從人群的那頭走過來,面上仿佛還殘有幾分隱隱的煩躁,沒待她反應過來,他已然伸手環住她的腰際,看似輕柔實則強勢無比。 孔旻驚愕了下,張嘴欲言,他卻率先開了口,聲量不高不低的,帶著他慣常的漫不經心,“不好意思了大家,我們有點事,先走了。” 言罷,竟也不看他人有什么反應,手上力道一緊,硬是扯了她走出門去。 程蔓瞠目結舌。 他這么一遭,又是演哪一出的戲? ☆、想要我怎么樣? 程蔓至今都沒弄明白,為什么秦準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在她心里走進來又走出去,而等她好不容易適應沒有了他的日子,他又回來了…… 說累就真的累了,連回個頭與她道聲再見都懶得做。仿佛她是卑微可笑的跳梁小丑,初初還覺得有趣,漸漸的他逗弄膩煩了,就索性干干脆脆不要了,剩下她一人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大腦空白一片,心里反反復復只有一個念頭:原來他不是開玩笑的,原來他是真的不想繼續了。怎么連他也走了…… 她這個人骨子里就是悶就是古板,為情所傷這種理由她沒辦法說出來,就憋在心里一個人難受。幸好還有時間這東西,再深的傷口也能被它撫平。話說回來,即使是斷胳膊斷腿,只要接得回去也終將愈合。正如《大話西游》里至尊寶對紫霞仙子說的一樣:長得丑也沒事,吐啊吐啊就習慣了。她難受啊難受啊逐漸就麻木無知覺了,后來想起了甚至覺得挺搞笑的,心想咋這么傻呀,居然心痛得在自個兒生日的夜里睡不著,矯情兮兮地爬到宿舍樓上去看月亮…… 年少的愛情不都是這樣的嗎?那會兒我們以為有多么慘烈多么刻骨銘心,簡直可以稱作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了,其實等長大了,傷多了,世故了,我們便會漸漸的明白過來,那其實是上帝給予年少無知的我們短暫的一段美麗夢境,夢自然是會醒的,而醒了以后,生活仍在繼續。 程蔓從來就不是一個會活在夢境里的人。 最近幾日大概是換季的關系,天氣都有些古怪。晚上氣溫驟降,白日卻是陽光大好,此刻正當午后,燦爛的陽光噼里啪啦打下來,透過茂密的樹枝椏落在地面上,伴隨著潮濕的微風劃過耳際,樹影搖曳間,恍然可見男孩子精致漂亮的臉與女孩子純粹沉靜的眼,可轉瞬卻被葉子劃破成璀璨的光斑落滿一地。 那些不了了之的錯過與遺憾,驀然回首,竟恍惚不知隔了幾多世了。 出了聚賢樓,朝東南邊看去,兩排高大的法國梧桐一路延伸而下,不遠的盡頭就是Q大。 黑色的奔馳安安靜靜地停在聚賢樓的門口,大片樹影覆蓋下來,將它籠罩進郁郁蔥蔥的綠意里。 程蔓伸手扯了扯秦準的袖子,道,“你要帶我去哪兒……”她的一手被某人牽得緊緊的,幾次偷偷欲掙脫都未果。 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他下巴的弧度,真是好看得……令人嘆為觀止。 但他卻仿佛耳聾了般,居然理不理會她,牽著她大步往前走,走了有好長一段時間,他突然啟聲,硬邦邦的說道,“去民政局,結婚。” 程蔓腳步猛地頓住,啞然,瞳孔放大震愕地瞪向他——結婚?開什么國際玩笑?! 用盡力氣想甩開桎梏她的大手,可他卻像是鐵了心的,力氣十分大的捏著她的手,一聲不吭地拽著她往車子走。 拉開車門,將她丟進車廂內,然后砰的一聲巨響,用力關上! 待他坐進駕駛座,程蔓死擰著眉頭盯著他,微抬著下巴,目光倔強地表達自己“寧死不屈”的鮮明立場,他個頭本就比她要高出許多,兩人坐在偌大的車廂內,靠得如此的近,程蔓覺得壓迫感太強,以至于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她不瞪他還好,一瞪他反而笑起來。 他左手肘撐在方向盤上,手指輕扣著額際,側著臉看她,牽著嘴角道,“程蔓蔓,我告訴你,我現在很生氣。” 你生氣干我什么事。 程蔓心里默默回應,嘴上卻小心翼翼地順著大BOSS的意愿問道,“哦,為什么?”此時的他看上去太危險,她不提防怕會被吃掉。 他的笑容又漸漸的斂了下去,轉而浮上眸里的是一股涌動的叫人心驚動魄的暗潮。他略欺身過去,鼻息幾乎要噴在她臉上了,聲音壓得很低,卻明顯是從牙縫里生生擠出來的。 “你還想逃跑多少次才肯真正面對我?程蔓,你是個膽小鬼。” “……” 沉默了良久,程蔓扇了扇睫毛,忽而摸摸鼻子笑起來,抬起眼睛看他那張怒氣蓬勃的臉,目光安靜的說道,“……那你想我怎么樣?” 他眼神一黯。 她加重語氣繼續說道,“我的舊情人想吃回頭草了,我就該乖乖的巴上去讓他吃?”略頓了下,想想似乎語氣尖銳了些,便緩了緩,不再看他,低首絞著手指頭,片刻后才道,“你走后,我忍不住想了很久,想你為什么要與我分手,為什么分手后我給你發的短信給你打的電話都音信全無……可是一直沒有想通,因為我覺得你不是這樣的一個人。是不是我對你不夠好,你有了新歡……是不是在跟我賭氣呢,等著我給你道歉……” 他唇抿得愈發緊了,目色里的沉黯如幽深的潭水,卻只是沉默,一聲不吭地等她說完。 她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說不上是譏諷還是自嘲,“直到你回來了,我才想明白,原來都不是這樣的。你那時是真的累了,真的存了不想與我在一起的心思,所以你痛痛快快地和我一刀兩斷,一點兒也不拖泥帶水。我說的對不對,秦準?” ☆、如你所愿 之后的幾分鐘,車內的空氣幾乎凝固,兩人都沉默著,只有彼此的呼吸聲起伏不定。 程蔓神情有些冷淡,大概是粉底涂白了,抑或是光線的緣故,她的臉色微微蒼白。唇色也是透著白的,卻又似倔強使然。 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仿佛有從身體深處迸發出來的火焰,小小的卻燃燒得很熱烈,像灼灼亮得驚人的星子。 秦準看了她好一會兒,漆黑的眸底一片莫測高深,卻什么也沒說,他轉過視線,沉著臉踩下油門。 車子會停在Q大的研究生宿舍樓下,大致上是在程蔓的預料之內的。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平日里嬌生慣養,習慣被人眾星拱月一樣捧到天上去,大少爺脾氣養成了想改都改不了。 開車門,腳才剛剛落地,身后就傳來一聲極輕的低笑,嗓音淡淡的,有些不似她印象中的那個人,但琢磨一番又并無差別,他說,“程蔓,如你所愿。” &61548;* 日歷一頁一頁的翻,轉眼到了周五。 程蔓起床的時候特意拿了支紅色油性筆,指尖在日歷上跳躍而過,最后在下個禮拜周五的那個日期上重重畫了個圈,也沒其他什么標記了,畫完圈她把筆捏在手上一圈一圈地轉,靜靜地站在日歷前端詳了一會兒。 程觀越,程觀越。 她在心底默默念了幾遍,待收回心神后,兀自咧開嘴笑起來,赤著腳哼著小曲兒刷牙洗臉去。 提前祝你生日快樂,程觀越。 春末夏初之際正是各種病癥多發的季節,尤其是傳染病與感冒發燒,前來就診的病患幾乎要踩破醫院的門檻。程蔓從早上8點忙到下午三點多,喊號都快喊啞了嗓子,直到同科室的小邵吃完飯來接她的班,這才得以休息。 在員工餐廳點了個快餐,因早過了午飯時間,打飯的師傅見湯還余下不少,就給她盛了些,算是免費贈送。程蔓笑瞇瞇地道過謝,樂呵呵的端著餐盤與一碗湯找座位去。無端撿了個小便宜,心里也高興。 她吃東西不挑食,幾乎什么都吃,以前與秦準在一起的時候,那人十分挑嘴,胡蘿卜洋蔥大蒜是碰也不碰一下,所以每回他餐盤里只要出現以上的任何一種,基本上都全全讓她給吃了。 她有時候挺納悶,這個人真是奇怪,既然不愛吃,也明知道最后會落入她餐盤里,為什么還總要點這些個不愛吃的菜? 正埋頭吃得歡,頭頂傳來一道清朗的笑聲,“程蔓,你吃東西的樣子怎么像只兔子?” 她恍惚了下,怔愣幾秒,下意識地抬起頭一看,是趙遷,心中有淡淡的情緒起伏,可轉瞬就被她抑制了下去。 趙遷今日沒穿白大褂,著裝很是正式,深灰色西裝這么一上身,一股子精英氣息就撲面而來。 她放下筷子,嘖嘖兩聲,目光研判似的上下掃描兩眼道,“果然是佛要金裝,人要衣裳啊。” 趙遷挑挑眉,“難道我以前就不帥?——不對啊,我明明記得,剛來醫院那會兒,有護士說我是‘承恩’第一美男子的。”說著,狀似煩惱地撇撇嘴,“不過最近確實行情下降了不少……”欲言又止,眼神閃爍不定,“哎,你知道原因不?” 知道他又要故伎重演了,程蔓扯了下嘴角,索性不理他,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趙遷見狀急了,一屁股坐到她身邊,“你怎么這么沒禮貌啊,我正跟你說話呢!” 程蔓頭也沒抬,夾起塊醋溜排骨就往嘴里塞,邊吃邊垂著眼含糊回道,“趙遷,我已經很清楚地告訴你了,我不想談戀愛。” 趙遷一聽笑了,屈起手指敲敲她的后腦勺,隨即立起身,說道,“你總不能一輩子當老處女,得,你不答應,我等。” 自以為很是帥氣地說完,言罷,他又有些不甘心地揉亂她的發絲,說了聲再見,這才不甘不愿地走了。 吃完飯,看了眼時間,將近四點了。這才立起身,雙手插jin白大褂的衣兜里,慢悠悠的往住院部走。 天氣仍是很不錯,又過了午后最熱的時段,微風習習,吹在臉上十分舒適宜人,她微闔了眼睛。 今天,是秦市長出院的日子。 ———— ☆、鬧脾氣 程蔓第一次見到秦麟,就是那年的Q大校慶。 彼時她方得知這位舉步生風氣定神閑,手握重權的中年男子是秦準的父親,那會兒傅老因了老一輩骨子里那點兒根深蒂固的矜持自傲,心中雖然很歡喜見著了許久沒聯系的故友,卻不愿意主動上前找招呼,怕的就是落下個“阿諛奉承”“攀權富貴”名聲被人嚼舌根。 還是學生干部的程蔓就成了傅老與秦麟這對忘年交重逢的媒介。 有時候世間萬物就是這般玄妙,一件小小的事情就能讓所有事情都變成機緣巧合。 秦麟早期肝癌確診,幾日后從S市轉院至承恩醫院,本來是與她沒什么多大關聯的,可這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授意醫院讓她作為他的主治醫師。最開始院里的領導也是為難了許久,讓她這么一個實習醫生來做這種大手術,怎么想心也沒法子踏實,要是有個萬一…… “沒有萬一,那孩子好歹是傅老的學生,我把命交給誰,心里有數。”那位含笑著這樣說。 這句話程蔓也是在手術的前幾天,才從一位領導口中聽到的。她本來心里也沒底,卻被他這么一句話激起了熊熊斗志與信心。伴隨而來的是油然而生的感動——當一位幾乎可以算作是陌生人的長者,如此放心信任地將性命交到她手上,除了感動她不知還可以用什么詞語來形容她那時澎湃激昂的情緒。 肝移植手術的結果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程蔓打了漂亮的一戰。現任的S市市長秦麟,承恩醫院董事長的親爹,在入院幾個月后經過細致精密的術后觀察,確診已大致康復,可出院休養。 雖非本市的當權者,但誰不知這位秦市長這幾年做得風生水起政績出色,深得上頭的賞識,打不準沒過多長時日,就要給調到中央去了。這年頭就是這樣,強權就是真理,誰手頭有權有勢了就巴結討好誰,無關人品道德,在這個社會上人們之所以如此,有時候只是為了生存,抑或說只為了生存得更好些而已。 秦市長出院這天排場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院長、幾位醫院的董事包括院里的大部分員工齊齊立在醫院門外歡送這位前途無量的權勢人物。 派來接的車子是不大扎眼的奧迪A6,三十出頭的市長秘書手里提著個小行李箱——里頭放著秦市長入院后的一套換洗衣物以及一些盥洗工具——安靜地立在一旁,看著秦市長與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小姑娘握手。 說是小姑娘一點也不為過。自打上大學至今,程蔓除了氣質略顯成熟了些,面容身高與當年并無差別。還是瘦高瘦高的,下巴的弧度不算尖但十分的柔和,大眼睛黑白分明,與人談話時這雙水靈靈的眼會認真而專注的注視著對方,讓人感覺禮貌舒服。 “程蔓,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秦麟面露微笑,眼角輕折出幾道歲月滄桑的痕跡,深深的法令紋讓他看上去有些嚴肅深沉,但看著程蔓時,目光卻極為柔和。 這類人有種與生俱來的強大氣場,程蔓穩住心神,伸出手,鎮定自若地與他短暫交握,隨后抬起頭望過去,嘴角也淡淡的彎起,但在這位長者面前,卻終是沒辦法抑住小心翼翼的羞澀,她小聲道,“應該的,秦伯伯。” 語氣里含著幾分尊敬與感激。或許這輩子她也無法忘記,這位長輩僅僅因了多年前的一面之緣,就將性命如此信任安心地交付到她手上。 見她眼神澄澈閃動地看著他,嘴唇微動,似乎還想說些什么,秦麟拍了拍她的肩膀,含笑道,“別懷疑自己,傅老與我說過,你是他見過的最有天分也是最努力的學生,能令苛刻嚴厲的傅教授如此盛贊的姑娘,我相信絕非等閑。”略停頓,眼神又溫和了幾分,其中隱約閃著睿智的光芒,“我相信我的判斷,況且,相對你的醫術,其實我更相信……” 話未說完,只聽身后傳來一道輪胎狠狠摩擦發出的刺耳尖銳的剎車聲,所有人視線不由朝聲響傳來的方向移去。 是一輛白色保時捷。從車內出來的人修長挺拔,初夏的天氣里,穿著墨綠色的休閑外套,淺色直筒牛仔褲,腳上一雙簡單的白色板鞋還隱約能瞧見匡威經典款的星形標志。他一手搭在車門上,程蔓站在比之高幾節階梯的醫院門口看著他,正好能看清他那雙桃花眼里勾人的水光,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這是一張極漂亮的臉。 若是還要在其中加一個形容詞,那么,這是一張極漂亮的波瀾不興的臉。 他看也沒看她,視線直接從她身上滑過,落在旁邊的那人身上,薄唇輕掀了下,懶洋洋的聲線帶著她陌生的淡漠,他叫了聲,“爸。” 秦麟似并不奇怪他的態度,淡笑著嗯了聲,對他說,“小準,過來。” 他卻不理會,反倒微皺了眉頭,面無表情地道,“不早了,家里客人都在等你。” “也不急這一時半會,過來,這位就是為我做手術的程醫……”秦準打斷父親的話,話卻是對立在一邊的秘書說的,“張秘書,你先將車開回S市,我爸剛出院,不急著復職,我接他回家,讓他在家里休養幾天。” 張秘書不動聲色地望向自個兒的領導,收到對方默許的頷首,這才點點頭,聽令開車先走了。 張秘書才剛一走,程蔓思緒正游離不知何蹤,耳邊就聽秦市長低聲笑著道,“不知在跟誰鬧犟驢脾氣……大庭廣眾之下也不怕丟了老秦家的臉。” 程蔓沒吭聲,心里默默的想,定是不會的,大家會夸你兒子氣質不凡,有貴公子的范兒。 待那輛外表不低調車牌號更不低調的保時捷消失在視野中,送走了兩尊大神,院長與董事們便回去了。先前居然一直沒發現趙遷也在高層隊伍中,一身西裝人模狗樣的,可從她身邊走過時卻起了壞心思,開玩笑的捏了捏她下巴,力道倒是挺足,捏得她骨頭都有些疼了。 當著他爹的面敢怒不敢言,只好悄悄瞪他幾眼,趙遷歪著嘴角回以一笑,不正不經的,眼里卻寫滿堅定的勢在必得。 程蔓視而不見,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邊走邊暗暗吁了口氣,卻終是未能紓解心里沉甸甸的情緒,滿腦子反反復復的回蕩著那幾個字: 程蔓,如你所愿。 …… ☆、逆鱗 在程蔓的記憶中,秦準極少有與她擰巴的時候。與他相處久了便知,只要不觸到他的逆鱗,他可以對你萬般的好萬般的寵,小花小草也能被他捧成天上的星星地上的公主。花花大少的名號絕不是浪得虛名。 那個時候他的逆鱗,是程觀越。 大一下學期活動很多,課程也多,身為學生機構的一名干事,還得穩住這個學期的獎學金,程蔓時常忙得焦頭爛額,別說花時間談戀愛約會了,連打個電話都得掐著時間,恨不得立馬就能掛了。 她以前總要懷疑秦準是不是把她的行程表都背熟摸透了,否則怎么每次都能那么恰巧,正好等她忙完了所有事情洗漱完畢后,打算上床睡覺了,他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每次他都要說—— “程蔓蔓,回回都是我先打電話給你,你什么時候可以主動點?”聲調里含著懶散的氣息,程蔓爬上床,縮在薄被里聽電話,總不由想笑,“我太忙了呀……我不是給你發了短信嗎?”譬如“我還在上課,你呢?”或者“中午吃了紅燒肉,我猜你又把剩菜倒掉了,因為里面有芹菜和大蒜”一類。 有一次老劉無意看見她在編輯短信,好奇之下湊近一看,立馬發出嗤之以鼻的一聲“切”,鄙視道,“老四你庸俗了……你應該說‘我突然有點想你,你呢?’,‘中午喝了杯普洱茶茶,溫暖清香得就像你的懷抱’……”諄諄教導,口沫橫飛。 …… 她單是想想就覺得一陣惡寒,怎么可能說出口? 老劉認真道,“小說里都這么寫的,你照著做,保管能把你家禽獸大人栓得牢牢的……” 那一日,“在想什么?”電話那頭似察覺到她的走神,這樣問道。 她噯了聲,將手機捏在手心里,臉緊緊貼著枕頭,沒有將老劉的話轉述給他聽,只是躲在被窩里低聲笑著道,“想你是不是神算諸葛……” 他就在那頭答,“沒辦法,女朋友忙么,不神通廣大點怎么行?”她閉上眼睛,寢室小小的空間里她聽不到其他聲音,唯有電話里那個閑散悠然的嗓音戲謔動聽,她可以想象到他此時的表情,好看的眉毛略擰成無奈的樣子,可嘴角的弧度卻彎得比妖嬈桃花還要動人。 那時候真的太年輕,不明白為何只因對方語氣自然的一個“女朋友”就莫名開心得有些睡不著覺,不明白這種心悸到底從何而來,只知是開心的,像糖果般光是想想就覺得淡淡的甜蜜。 就在這夜,伴著寢室里室友們沉沉睡去的呼吸聲,秦準在電話里說,“那么請問大忙人程蔓同學,‘五一’放假有時間嗎?我想介紹你給我的家人認識。”說得輕描淡寫的,仿佛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程蔓呼吸慢慢放緩了些,她靜靜的沒說話,隔了好一會兒,才出聲,低低道,“……對不起,‘五一’我有事。” 那頭便開始沉默,許久,他開口,“因為是程觀越的生日?”他問得平靜,似乎是早就料到她的回答。他話里的輕忽冷淡明顯得叫她一聽便察覺了,并無隱瞞之意,她嗯了聲,坦然答,“是。” 言罷,她還想解釋些什么,卻沒來得及,他已經掛斷了電話。 程蔓后來想,大概也是從這個時候起,她與秦準,開始一步一步走入倒計時。 &61548;* 沒隔兩天,醫院里又出了件大事。一位肝癌患者來辦治療手續,打算在承恩醫院接受診治,可不知是惹了上頭哪位,來來回回折騰了幾次,卻被告知已被列入患者黑名單,醫院拒絕對其進行治療…… 這名患者也是有來頭的人物,被這么變相一羞辱立馬就怒了,當天就請了律師團將承恩醫院告上了法庭,還向幾家媒體控訴醫院的不人道行為,這番一鬧,搞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一時間承恩醫院形象大跌。 因直接涉及到肝臟科,但此事沒鬧大前程蔓半點都不知情,便覺得事情有些詭異。后來找人細問之下,才知那位將醫院告上法庭的,竟是前些日子被確診為肝癌患者卻不愿接受結果,反倒惱羞成怒扇了她一巴掌的病患。 ———— ☆、救星 如此巧合,叫她不注意都難。 起初她以為是趙遷為她抱不平擅作主張做的,心里有點發急,念頭一起就上隔壁口腔科找人去了。 “趙遷,你存心讓你爸爸不安生是吧?”醫院也不是什么清凈地兒,院長的職位不知有多少人在垂涎眼紅。 一身白大褂的趙遷見她走進來,面上剛露出笑意,聽言撇嘴,幾分詫異道,“說什么呢你,我怎么會讓自家老子不安生?”說著,忽憶起這兩天搞得父親焦頭爛額的那事兒,頓悟,轉而挑眉望向她,“——打了你一嘴巴的那個?我倒是想,可——”攤手聳肩,一副“與我無關”的無辜相,“確實不是我做的。” 程蔓突然沉默,良久,怔怔說不出話來。趙遷似是覺察了些什么,眉頭深皺,卻在瞧見她失神的表情時,生生將即將脫口的話給吞了回去。 隔天晚上,程蔓意外接到了羅帆的電話。 &61548;* 羅帆近來日子很不好過。身為臨仙閣的小老板,在人前是前呼后擁威風無比,可到了人后,就得強撐著笑臉,沒日沒夜地陪剛回國不久的秦準周旋于各類商業應酬中,眼睜睜看著打心底尊敬佩服的師兄喝酒跟喝白開水似的灌個沒完沒了,也不怕喝出什么事來。 就好比今天,不管阿貓阿狗,只要有人勸酒了他就一定喝,還不讓他替他擋酒,末了還能神志清醒不動聲色的與人談生意談條件,著實叫人驚悚不已。而他自己也被灌了不少酒,此時腦袋有些暈,怕也是不能開車送師兄回去了。 正發著愁,但很快的他想到了程蔓。這些年來作為局外人他一直看在眼里,這個女人是師兄臨走前,唯一的放不下。 程蔓接到羅帆的電話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多,她洗完澡正抱著筆記本上網查文獻。她的學位論文已經開始動筆,研究生的課程極少,大多是聽一些學術講座或是進實驗室做臨床試驗,其他時間基本上都是自由安排。她大三時學分修滿,提前拿到了畢業證書,后來就被傅老挑中成為門下弟子,幾年下來的該學的都學了,就差一篇數十萬字的學位論文,如今好不容易確定了課題,她便開始著手搜集論文所需材料與文獻,除此之外白天還要上班……想想便有些疲累,即便是喝咖啡也無法遏制這股打自心底冒出的倦怠。 右手握著鼠標久了,眼前正漸漸朦朧,羅帆的一個電話讓她睡意全無。聽著那頭重復了好幾遍地址,生怕她不去似的,她有些心不在焉,簡單應了幾句就掛了。 掛上電話后,也沒什么心思上網了,坐在桌前,隨手將手機擱到一旁,卻不料一個沒留神,手肘撞翻了旁邊的馬克杯。她急匆匆地起身扯了紙巾去擦拭,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咖啡香。 “照師兄這么喝下去,沒準多久就得進醫院!不是酒精中毒就是酒后駕駛……” 將染了濕漬的紙巾丟入垃圾桶,她暗嘆了口氣,幾近妥協的,目光難明的復雜。 就算是分開了,就算她極力想保持與他的距離。 但還是沒辦法不管不顧。 &61548;* 昏暗的光線松松的籠罩著整個包廂,秦準懶懶地坐在椅上,眼里已有了微醺之意,卻仍淡笑著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此次是本市的煙草大王田老板做東,與其他幾位老總請他吃飯,目的無非是想借由他與他的父親攀上丁點關系,將來進軍S市市場時能多走些捷徑。 羅帆了解他,知道他向來不喜別人提及將他與他的家世背景掛上鉤。上大學的時候,極少有人知道他便是S市市長的兒子,他也是在畢業后很久才無意得知。 可今日不知為何,對于田總幾人酒席之間的意有所指,他不僅沒惱,反倒笑吟吟與這幾人把酒言歡,一聊竟是好幾個小時。酒是一瓶瓶的開,一瓶瓶的見底,可人卻是眉目不動,照喝不誤,看得羅帆心急火燎,最后只得干坐在一旁,搓著手不停看手機,心里巴望著救星快點來。 程蔓來得很快,也才過了十來分鐘,她就敲響了包廂的門。 —— ☆、回家 他并沒有喝醉,程蔓推門而進的時候,似是有大風隨著門的洞開呼啦呼啦地刮進來,那風吹拂在臉上,帶來些許涼意,讓大腦愈發清醒。他微瞇起眼睛,視線正好停駐在那兒,這一停,就再沒移開。 幾年沒回國,很多東西都沒變。她還是那個她,下巴弧度有些尖,卻又不算太尖,柔軟溫潤的線條叫人看了直想伸手去捏幾把,亂蓬蓬的長發永遠有一小簇是梳不齊整的,目光清亮安寧,像山間小溪流淌的淺水。初夏的晚上乍暖還寒,她就在黑色內衫外加了件米色薄外套,內衫領口開得有些低,包廂搖曳曖昧的燈光下,露出大片白膩如潤玉的肌膚。 他有些口干舌燥,斂睫挪開眼,一手扯松了領帶,另一手拿起杯子,與笑得滿面生光的田老板干杯。 緊接著,門口的腳步聲蹬蹬地朝他快步走來,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杯子,啪嗒一聲擱在桌上! 田老板一行人驚訝地望向莫名其妙突然闖進來的程蔓,畢竟是商場沉浮多年的人物,也只是略略驚詫了幾秒,只聽田老板重咳了聲,語氣略帶不悅的道,“小姑娘,沒進錯包廂吧?” 在電話里羅帆已草草交代了個大概,知這都是些趨炎附勢的人物,程蔓皺著眉頭裝作沒聽見,站在秦準面前,開口說道,“跟我回去。” 秦準低笑了聲,坐在椅上仰頭,視線懶洋洋地看著她,一雙烏黑如墨的眼睛十分濯亮,“你來干什么?” 她臉色微沉,心里隱隱生出些許不耐。羅帆見狀連忙在旁邊擠眉弄眼,意思是:這丫喝高了您老別跟他窮計較啊。 再看了眼包廂內的其他幾人,個個都無醉酒之相,看來是存心想把他灌醉的…… 壓下微起的惱火,她俯□體拽了拽他的衣袖,低聲道,“我來帶你回家。” 他的眼睛瞇了起來,漆黑的眸子越發逼人的亮,“回家?” 她見他有了動作,就沒去拽他的袖子,隨著他不大穩的起身順勢扶住他的肩膀,“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她的雙手與以前一樣,指尖很纖細,手指沒什么肉,卻柔軟非常,此刻搭在他肩膀上,似乎還能隱約感覺到那指尖傳來的熱量,溫暖而安寧,如她的氣息般,令人貪戀如斯,在她不在的歲月里,令他不愿憶起但更不愿忘記。 腳步跌撞了一下,果不其然,她條件反射地又伸出另一手拉住他的手臂。 他眼睛輕輕挑起個極勾人魂魄的弧度,唇角微抿起,卻什么也沒說,就著她的扶持朝包廂門口走去。 羅帆在后頭安撫幾位老總,抽空朝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望去,心里悲壯萬分地想他這回真算的上是舍己為人,改天一定以此為由讓師兄請他海搓一頓…… ?* 秦準的住所位于B市北部,離中心市區挺遠,僻靜但交通很便利。程蔓一路開著車,紅燈亮起,停車時她瞥了一眼身旁坐著的人。 他微閉著眼睛,濃密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方重重覆下大片yīn影,還可以看得見淡淡的象征疲憊的暗青色。他的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 但她知道他并沒有。他只是不愿與她說話而已。 黃燈一晃而過,綠燈亮起,她踩下油門,開口問道,“你的住所在哪兒?還是老地方嗎?” 他沒問答,繼續假寐,只是嘴角抿得更加的緊,流露出那樣的倔強,恍然讓人以為這還是當年,那個動不動就與她賭氣的少年。 他不說話,她就當是默認了,輕咧開嘴,嗤笑了聲,繼續開車。 過了半分鐘左右,他突然開口說話,還是閉著眼睛:“程蔓,你在笑我?”語氣輕忽,不大像疑問,也不大像陳述。 她若有若無地嗯了聲。 白色豐田被淹沒在夜晚的滾滾車流里,路燈光昏昏撒照在上面,竟暈出淡淡的溫暖來。 他的住所管理很嚴,進去的時候門外的保安還特意攔了車,程蔓降下車窗,沖他指了指旁邊那人。保安一看立馬轉了態度,心領神會笑著對她說,“秦先生喝醉了吧?喏,他住在15樓……” 末了又說,“小姐,需要我幫忙嗎?”眼神瞥向車內似已睡沉的那人,意味十分清楚。 程蔓以前來過這兒,只是保安換了人,正欲開口回絕,就聽身旁傳來一聲低沉的嗓音,“不必了。” 等電梯門開了,她扶著他走進去,封閉沉默的空間容易產生尷尬,她想了想,猶豫了半晌才對他說,“羅帆說你常常酒后駕車,這樣不好,容易出事。” “與你何干?” 輕輕巧巧的四字從他口中淡淡吐出,程蔓一直隱忍不發的脾氣終于上來了,甩脫他的手,冷聲道,“秦準,你可以再幼稚一點。”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他眸色深沉地注視著她,眼底莫測高深,忽然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將她帶離電梯,沒走幾步,又將她反壓在墻壁上,緊緊扣住她的下巴。 起初眼神是惡狠狠的,可瞪著她雖驚惶吃痛但仍保持鎮定的神情好一會兒,他妥協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他欺身過去,額頭抵住她的,無奈的,咬牙切齒的,“很好,你說得沒錯,我就是幼稚——程蔓,你贏了。” 他在這場毫無勝算的角力中丟盔棄甲,輸得一敗涂地,輸得心甘情愿。 他的視線過于灼人,程蔓呼吸一緊,胸前起伏了下,開口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扭身欲掙開他,不料卻被他勒得更緊。 心里莫名煩躁,又有些害怕,仿佛前方就是懸崖,他逼著她往下跳。抑住狂烈的心跳,她屏息凝神,皺起眉頭道,“你放手。” “不放,”他在她耳邊道,溫熱的鼻息染紅了她的耳朵,他的聲音很低,有些啞,“我不放……”話沒說完,他的吻就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太抽了,一直發不上來,已經到熄燈斷網時間,明天繼續發。 ☆、不是超人,也會疼 她近在眼前,就困在他身下,身體柔軟得不可思議。以前他總說她太瘦,抱起來磕手,其實不然,她瘦歸瘦,可掩在保守衣物下的身材卻是極好,腰肢盈軟曲線纖美。他看著看著,心神一亂,微闔住眼,仍無法控制紊亂的鼻息,體內血液開始狂躁叫囂著涌動。 可俯□,真待吻住她時,卻是極力克制的,僅是輕吻上她的唇角,如蜻蜓點水。 她條件反射地扭開臉,不停想要掙開他,卻被他不輕不重的按住動彈不得,吻漸漸深入,他似入了魔障,對于她的反抗幾乎毫不理會,酒精促使著欲望沿著滾燙的血液蔓延至他通體 程蔓被他吻得快要說不出話來,眉頭擰成結欲言張嘴,沒想到他會趁虛而入。一股濃烈的酒精味混合著他的氣息霸道強悍地鉆入她的口腔,很快熏紅了她的眼睛。 電梯外的走廊空無一人,寂靜得只能聽見兩人分開后,彼此沉重的呼吸聲。聲控燈暗了又亮,明滅不定如她眸里薄薄的水光,一蕩一蕩幾乎要勾走人的魂魄。 她紅著眼,“我們已經結束這么久了,你還這樣……有什么意思?”她望著他,聲音很低,斷斷續續,卻一字一字很清晰地在安靜的走廊之上回蕩,“……分開那么長時間,足夠我忘了你……我已經把你忘記了,你聽懂了嗎?我不再喜歡你了……” 程蔓心想他一定是老天爺派來收她的白無常,存心不給她安生日子過。她原本以為已經不會再難受了,可他硬是要生生撕開她的傷口,以凌遲的方式慢慢逼著她重新憶起那些有他的往事,一刀一刀地割下去半點不手軟,不動聲色就能令她很痛很痛。 她只是個普通人,外表再堅強再滿不在乎也會受不了。 秦準身體一僵,指尖掠過一陣輕微的疼痛,他心里有種沖動,想去觸碰她干裂蒼白的唇角。 她還在繼續說著,如在夢囈般,“分手后整整一個月,我每天都在想,你不是說過會對我好嗎?怎么睜開眼睛人就不見了呢?……我很難受,很想找你問個清楚明白,也想向你道歉,那天我態度不好,不該裝作一點不在乎就答應分手,其實我只是不知道該做什么反應……可是美國這么大,你人在哪兒我都不知道……” “我說過,我喜歡的人是要同我過一輩子的,你做不到,就不該給我承諾,不該來招惹我,”她慢慢地說,大滴大滴的淚珠從眼眶里滾落,“秦準,我不是金剛不壞之身,不是超人,我也會疼。” 說分手的那一天,她就站在原地看他離去。心里潛藏著不愿說出口的希冀,可是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 他的呼吸在她為抑制哭意而大口大口的喘息中,停頓了許久,望著她蒼白流淚的臉,聲音啞了啞,竟說不出一個字。就像溺水的魚,明明活在賴以生存的水里,卻覺得透不過氣來。 這是漫長深刻的記憶里,他第二次見到她哭。一次是為了程觀越,而這一次,是因為他。 有那么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只喜歡看她笑,彎著的眼睛像小小的月牙兒,笑得傻憨憨,眼里卻是清亮透徹的光,看似平凡,實際上睿智美麗得可以吸引周圍所有人的目光。 盡管她努力地在克制,可眼淚卻流個沒完沒了,如她心里的那根崩斷的弦,頃刻就已潰不成堤。 他只沉沉的看著她,眸底如深深黑暗的海溝般暗流涌動,看著他的女孩兒在他面前默默流眼淚,她面上幾縷發絲因適才的掙扎凌亂地落在臉頰邊,被淚水一點點沾濕。他其實還記得她頭發的觸感,松軟蓬松,輕盈落在手心里癢癢的,讓年少的他怦然心動而不自知。 他就這么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終是忍不住妥協,他什么也不能說,那已經是深埋在歲月深處的秘密,可是他見不得她落淚,她一哭,幾乎要將揉碎他的心臟。 僵直的手指微動了動,隨即抬起手抱住了她,“對不起……” 一滴灼燙的眼淚落在他胸前,滲入襯衫,直達他的肌膚,他不知該說什么來安慰她止住她的爆發,那眼淚太過噬人,讓那一股深潛的燥熱從身體深處慢慢涌上燃燒起來,如同小小的火苗,直直躥進了心里去。 大腦空白了片刻,他順從著心底的渴望,將她一把抱起,邁開大步朝他的公寓走去。 33 ☆、如影隨形 渾身燙得厲害,酒精讓大腦昏沉,他將她壓在床上,幾乎要將她拆吞入腹的吻法粗暴而直接,強迫性地在她身上烙下屬于他的印記。《+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她的衣物已被他扯至腰際,露出大片大片雪白如緞雪的肌膚與內衣,他扼著她的手臂,力道越收越緊,仿佛要就此將她牢牢禁錮住,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成為他的,她就再也跑不了了……這個念頭瘋狂地吞噬他的理智,而手下肌膚溫潤滑膩的觸感與強烈的視覺沖擊讓他再也無法控制心中作祟的魔鬼,只想占有,占有原本就屬于他的東西。 程蔓重重喘息著,仿若進入了一個她從未到達過的迷幻之地。他的唇很熱,貼在她因遇空氣而冰冷的肌膚上,感官似乎愈加敏銳,甚至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微醺的酒意也隨之渡過來。他指尖沁涼一點點地攻占著她的身體,肆無忌憚的朝著那禁忌私密處滑去…… 她用力掙扎,叫道,“秦準……” 他卻不管不顧,一路吻下去,在她瘦削精致的鎖骨之上細細啃咬吸允,手指沿著內衣邊緣兀自靈活地探入,溫熱干燥的手掌覆上了那處豐盈—— “秦準!”她幾近絕望的叫喚終于使得他頓下動作,從她胸前緩緩抬首望向她。她睜著紅腫的眼睛,和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對望了很久,他的眼里藏著未退的欲望,兇神惡煞像張牙舞爪的野獸,又像帶著恨意的絕望。她有些心神恍惚的想,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他們會走到這個地步? 明明已經分開了,為什么還要這樣折磨彼此? 良久,她嘴唇顫抖著啟聲,聲音啞得驚人,“……會后悔的……再繼續下去,你和我都會后悔的……”她面上仍殘有淚痕,全身都在發抖,但大腦已經清醒,看著他,眼底是如水般流淌的暗光。 他就這般壓在她身上,桎梏著她的手腳不讓她動彈,卻并未繼續下去,理智一點點重返,身下的她衣裳半褪凌亂狼狽,□皮膚上猙獰清晰的青紫紅點證明他剛才的動作有多么的粗暴野蠻。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她的身體因恐懼而不自覺的戰栗著。 他停頓了許久,沒有再動作下去,半晌,松開了她,平復著急促紊亂的呼吸,一股強烈的自厭情緒讓他微閉了閉眼,緩緩道,“對不起。” 這是今天她第二次從他口中聽到這三個字,卻不知他是在為剛才的一時沖動,還是為過往道歉。 程蔓從床上坐起身,低首沉默著整理衣物,指尖仍輕輕顫抖著,她抑制不住,只好用力地捏緊了拳頭。 她離開他的公寓時并沒有回頭,但心里清楚的知道,他就站在那兒,沉默地望著她離去,眼里蘊藏著她看不懂的東西。 &61548;* 承恩醫院近來負面新聞不斷,先是有病患以侮辱人格罪將醫院告上法庭,鬧得沸沸揚揚,隨后又爆出有醫生勾引自己的女病人,致使該病人懷孕的丑聞。 踢爆此事的報紙對于那名醫生身份的描述語焉不詳,卻巧妙地利用各種暗示性詞匯將矛頭直指承恩醫院現任院長的二公子趙遷,大致意思便是背景深厚的富二代始亂終棄,玩弄純情少女的感情,后為逃避責任不惜花天價逼受害人墮胎…… 抄刀寫這篇報道的作者文筆不賴,語言抑揚頓挫富有感情,將這個事件描述得繪聲繪色叫人如臨其境。程蔓邊看邊想,這文不該放在財經報紙上,應該投給《知音》雜志社。題目她都給想好了,就叫:牙科醫生喲,你如此始亂終棄是為那般?! 她煞有其事地把想法說給了正賴在她辦公室不肯走的找某人聽,趙某人聽言苦笑,“程蔓同志,你就別在我傷口上撒鹽了。我發誓,除了智齒,那位小姐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我都沒碰到!” 程蔓揚揚手中的報紙,做認真思考狀,“可她懷孕了,你還是要負責的……” 趙遷嘴角抽搐,心里莫名有些惱火,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忍不住吐了口氣,“不用你多管閑事!”語氣很沖,說完他就后悔了,一邊默默唾棄自己的無用,一邊欲想法子出言補救。可未等他說話,就見她無所謂的擺擺手,一手撐著下巴,面上很輕松的笑起來說,“你讓我管我還不想呢,祝你好運啊。” 他一時失了言語,嘴唇蠕動了一下,本還想說些什么的,卻因為心底滑過的那淡淡的失望,讓所有的話題仿佛瞬間失去了滋味。 丑聞這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關鍵就在于能否主導輿論的走向。隔天上午,程蔓上班時,在電梯里聽見兩名年輕女同事在議論: “……說是醫院現在上頭有人罩著,天大的事兒也能壓下去。” “上頭的人?是說咱那位神龍不見首尾的董事長嗎,他爹可是……” 窸窸窣窣的低語,她沒有再聽下去,電梯門開,她安靜地走出去,將所有與那人有關的信息通通拋至腦后。 世事太奇妙,當他重新闖入她的生活的那一刻起,她周圍有關于他的所有似乎一下子就變得多了起來,無時無刻,如影隨形。 —— ☆、你不一樣 日已西沉,傍晚的天空上劃過一道長長細細的飛機云,讓黃昏潑染了濃濃暮色。 程蔓背著大挎包站邊等車,她的車才剛發動就拋了錨,無奈只能打電話通知維修站來拖車,完了又從錢包里掏出幾個硬幣,打算坐公交車。承恩醫院離Q大并不算遠,坐公車二十來分鐘也能到。 她倚著站牌,正百無聊賴地等公車,目光隨意一瞥,輕輕滑過從身邊走過的一對年輕戀人。大概還是學生,天氣仍未轉暖,男生卻是一身短袖的運動衫,腳下踩著雙白色運動跑鞋,帶著點邋遢瀟灑的帥氣,被他攬著肩膀的女孩子個子小小的,小臉清秀,扎著簡單的馬尾辮,走路正兒八經的,十足的乖寶寶模樣。兩人姿態親密的從程蔓身邊走過時,那女孩子正好微嘟著嘴皺著眉,低首小聲向身邊的戀人抱怨:“大街上摟摟抱抱的很難看,讓熟人看到多不好……” 男生沒在意,挑起濃眉大大咧咧地回道,“有什么不好?看到才好,我這叫宣示所有權!” …… 交談聲漸行漸遠,程蔓臉色還是一貫的波瀾不驚,思緒卻已亂成一鍋粥。 ……宣示所有權嗎? 這是過去的秦準最愛做的事。 醫學院那時是典型的陽盛yīn衰,全院男女比例7:1,大多專業都是萬綠叢中一點紅,程蔓學的是臨床,全班共60人,女生12名,這在全院已經算是多的了,令其他專業的狼群眼紅不已,本班的男生更是得瑟:怎么滴?咱班不僅有母的,還都是優良品種!不僅有怡情怡心的大美人杜十娘,還有成績彪悍能力一流的凹凸曼。 大學里喜歡程蔓的人不少,有一段時間,院里瘋傳某位不近女色出了名的帥哥曾在寢室夜談會中透露對她有意思。沒隔幾天消息就傳入她耳中,她有些驚訝,但也并未有多大感覺,頂多心里小小的飄飄然一下……又是沒過幾天,此段逸事就讓“校學生會主席林子秋苦追醫學院系花杜曉培”這一更為勁爆的緋聞給沖淡了。 因為事前事后都未見過那位傳說中“對她有意思”的仁兄,程蔓很快便將這事兒給淡忘了。有一天,秦準一個電話打來,說是在籃球館打球,商學院和醫學院PK,讓她去給他送水。 她正在圖書館看書,捂著手機小聲答:“你可以叫同學買呀……” “你買的不一樣。” 短短六個字,讓她妥協。飛快收拾了書,雖然心里還是有些疑惑,但還是跑去了小賣部買了瓶礦泉水,往籃球館走去。 她清清楚楚的記得那一天,走進喧鬧沸騰的籃球館時,場上的那人正好一個巧妙的假動作晃過面前攔著的高大男生,輕輕巧巧一躍而起,干凈利落地將球灌入籃中!——滿場的尖叫口哨聲中,他邊用白色大毛巾隨意地擦拭著額前鬢前密密的汗珠,邊噙著淡淡笑容朝她走來。 程蔓頭皮發麻,這人真愛出風頭,她能不能假裝不認識他啊? 下一刻,眼前一暗,他隨手就將用過的毛巾罩在她頭上,然后一把將她手中的礦泉水奪過去,扭開蓋子仰頭就喝。 那模樣與年紀相仿的男生并無差別,程蔓扯下毛巾,抬眼就見他因仰頭喝水而上下滾動的喉結,弧度一路優美向下,真是性感好看。 這時他突然停下動作,皺起眉頭欺身過去,一把攬過她的肩膀,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說,“不是冰凍的?”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兒,但并不難聞,撲面而來的是清新濕潤的氣息,像初春破土發芽的小草。她的心跳快了好幾拍,余光一掃,發現已成為焦點所在,尷尬地推了他一把說,“眾目睽睽之下別摟摟抱抱的……”停頓了下,又認真道,“剛運動完喝冰水對身體不好。” 他眉梢一動,笑了,目光清明,俯身靠得愈發近了,幾近低語,“會心疼我了,嗯?”最后一字輕輕挑著音,漫不經心地就讓程蔓燒紅了臉,騷包男,他以為是在拍偶像劇嗎?滿頭黑線地退后幾步,正欲出言低斥,腰際一緊,只聽他摟著她,神情自若地低語道,“別動,沒看我正在宣示所有權么?” 后來她才知道,那位被秦準蓋了帽,看上去很是酷帥高大的男生,就是傳聞中對她有好感的冷面帥哥。 …… 程蔓有時候想,他其實與尋常的同齡人并無不同,連表達情感的方式也是不成熟的,可只要是那個年紀的女孩兒,大概都會為這樣眼中只看到她一人的男子著迷吧。剎那風華,時光定格。 噯,那時候啊…… 她嘴角微微彎起,可還沒待笑容傳入眼底,公交車由遠而近,在她面前停下。她收斂了笑,隨著人流上車,丟硬幣,哐啷哐啷幾聲脆響,重重似敲打在她心上。 正值下班高峰期,公車上人很多,位置早已滿了。程蔓站在沙丁魚罐頭般擁擠的車廂內,沉悶的空氣令人窒息。突然車子猛地一個急剎車,站在她前面的年輕女人一個沒站穩,高跟鞋狠狠踩上她的腳背。 她疼得齜牙咧嘴幾欲流淚,那女子慌忙向她道歉,正強忍著劇痛笑笑說“沒關系”,挎包里的手機歡快地邊震動邊唱起歌來,她摸索了一陣掏出了手機。 下一秒,她的大腦墜入空白。 閃著熒熒藍光的手機屏幕上,“程觀越”三字清晰干凈,足以刺痛人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改錯字。 ☆、舊照片 程蔓宿舍抽屜底部靜靜躺著一張陳舊的老照片,十七歲的程觀越穿著校服留著短短的平頭,扶著輛“飛鴿牌”自行車,已經逐漸長開的身體修長挺拔,背景是他們每日去學校并經的公路,三月柳絮紛紛揚揚迎面撲來,她坐在車后座上揚起臉看他,笑顏如花。照片明顯是偷拍的,面容青澀的兩人表情很自然,甚至從這個角度看,他嘴角的弧度竟不經意帶著幾分少見的,叫人心動不已的柔軟。 畢業那天宿舍收拾一空,她正整理著桌上與抽屜里的零碎小物,輪值的阿毛大掃除,無意從她拉開的抽屜看見照片,抽出來才看了一眼就“哇”的尖叫起來,“老四,你哥以前也這么帥啊?!” 杜曉培與老劉聞聲圍過去,杜曉培邊研究邊時不時發出幾聲夸張的感慨,“沒想到留這么土不拉幾的草坪頭也好看,果然是美人胚子啊……” 老劉也搖頭嘖嘖道,“連校服都能穿得這么派頭有氣質……” 彼時的校服幾乎是所有那個時代祖國花朵們心中永遠的痛——大多是白色為主,袖子與褲腿上刷拉兩條藍綠相間的道道,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跟一麻布袋沒多大差別。可程觀越愣是能將這松垮的布袋裝穿出磊落俊挺的名牌氣場來。 她愣神了好幾秒,已有兩三年沒看過了,曾經她以為這張照片會就此被她遺忘,在角落里蒙塵悄然失了歲月的顏色,沒想到會被再次翻出來…… “老四,這張相片是什么時候拍的?” 恍過神來,她啊了聲,想也沒想,道,“初三上學期。” 程觀越那時高三,兩人都算是畢業生,清晨7點前要趕到學校早讀,程校長給程觀越買了輛自行車,款式很中性也很好載人,程蔓便每日搭順風車去學校。剛開學不久,程教授思忖著要給程蔓買輛自行車,省的總麻煩校長家的好孩子程觀越。 自行車買來的第一天程蔓就摔傷了。她躺在床上,抹著眼淚對正給她的膝蓋擦紅藥水的程教授可憐巴巴說,“爸,那條豆腐渣馬路坑坑洼洼的……” 程教授心一痛,又是一軟,猶豫了會兒嘆氣道,“看來還要繼續麻煩觀越那孩子了。” 那條“坑坑洼洼”的路至今仍未修整過,而程觀越的自行車后座從那以后就真正成為程蔓的專屬車座,直到那日他乘上火車,背影冷漠的離去。 阿毛花癡了老長一段時間,又語氣羨慕道,“老四,你和你哥的感情真好,看看那氣氛,嘖嘖!” 程蔓握著拳,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的紋路,那紋路中間突兀的斷開,如人與人之間的有緣無分。她笑起來,嗯了聲說,“是啊,我們兄妹倆感情固若金湯,忒好著吶。” 杜曉培不屑地切了聲,用口型說,瞧你得瑟的。 她就很得瑟地咧開嘴巴笑,心里卻拔涼拔涼空蕩蕩的。說不上是什么滋味,那感覺如想要拼命抓住卻不斷流逝的指間沙,嘩啦嘩啦,什么喜歡啊暗戀啊刻骨銘心啊,都被浩大的時光之河轟然沖走了。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道一聲,“程觀越,你要過得幸福快樂,才不枉我曾經那么掏心掏肺的喜歡過你一場。” 看到電話上閃爍不停的名字時,她腦中第一個念頭是:啊,程觀越回國了。緊隨而至的是:他的手機號碼居然沒有改。最后一個念頭:打死不接電話。 她右腳腳背鉆心的疼,說話一定不利落,潛意識里她不愿程觀越知曉她的狼狽處境。程觀越去了加拿大后,周圍的好友都說他若是回國一定因要舉行婚禮,那一刻她心里就暗下了決心,如果真有這樣一天,他重新站在她面前,即使身邊還有個秦錦,她也一定要光鮮亮麗笑容燦爛,從容自然地告訴他她過得很好,過得很幸福,也衷心祝愿他能夠幸福。 這是她從不輕言道出的小小驕傲,杜曉培說她是硬撐著要面子,她心里也清楚這東西值不了錢填不飽肚子,可偏偏已入了她的骨,想改了也改不了。 等回到研究生宿舍后,她撥了電話回去。沒想到接電話的竟是一個清麗動聽的女聲,柔和而不失輕巧,那頭說,“你好,程觀越有事在忙,請問你是?” 她瞬時啞了聲音,好一會兒,才開口道,“秦錦姐姐,我是程蔓。” …… 掛上電話,她坐在床上輕揉著腳背,仍是疼得齜牙咧嘴,再一看,腳背亦是一片青紫,高跟鞋作為防身武器的強大殺傷力由此可見一斑。她一瘸一拐走向雜物柜翻找藥水,一個人的生活便是如此,即使是受傷了,因了沒有那人,哭也是沒用的。 傍晚的風透過敞開的窗戶徐徐吹進來,暮色靡靡。 程觀越回國了。 ☆、送你最好的 “程蔓,明天就算天塌下來,你也要陪我挑婚紗。” “明天有個手術要做來著……”程蔓坐在辦公椅上,歪著脖子夾手機邊翻病歷表邊答。 “我不管,你敢不來我卸了你的腦袋!”言罷,那頭喀嚓一聲掛了電話。 程蔓嘆氣,又有些感慨,傻大姐真的已經成長為都市白骨精了,說話那叫個有氣勢。她由衷希望,結婚后的她也能有如此氣場,打倒一切反動派,鎮住那位不安分的林子秋同志。 下午兩點有場重要的研討會要參加。中午下班在員工餐廳吃飯時,她忽然想起有份重要材料落在宿舍忘了拿,連忙扒了幾口飯就往宿舍趕。 路上堵車,車后喇叭聲響成一片,她也有些著急,怎么每回一遇到要緊事就堵車?B市的交通果真是全國有名的一塌糊涂。等了有十來分鐘,前方的車輪開始緩緩滾動,她降下車窗,遠遠看見身板直溜挺拔的交警正在疏通道路,心終于安了幾分。 在這個繁華的國際都市,公路兩旁的人行道上熙攘擁擠,行人或是背著行囊或是拎著小包,個個形色匆匆,步子邁得又大又穩,好似這些人都知道自己要走向何處,都明白自己想要抓住什么,他們為生存奔波,為事業打拼,為家庭咬牙堅持,辛酸苦楚冷暖自知,但從未放棄過希望,失去過堅持的力量。 程蔓來到這座有著深厚歷史底蘊的城市有好些年了,卻在今天才發現,自己從未好好觀察過它。想要的東西太遠,她只顧朝前追趕,于是自然而然地便忽略了身邊的風景。 五分鐘后,前方的道路終于疏通完畢,她收回游蕩的思緒,正欲降下車窗,眼睛無意間朝外一瞟,頃刻間,腦海中便是電閃雷鳴。 車后喇叭聲又響起來,起起伏伏好不熱鬧,間或夾雜著司機探出頭爆粗口的大嗓門,她一概聽不分明,只知道那個她暗戀了很多年,追著他的腳步上大學的人,身材依舊修長挺拔像棵小白楊,眉目一如當年英俊清冷。他就在人行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穿行而過,穿行過數十年的光yīn,離她越來越近。可他并沒有看見她,他的右手牽著笑容清淡的秦錦,秦錦淺色的裙擺輕輕擦過她的車旁。 程蔓坐在車內凝視前方涌動的人群,望著那身影一點點被逆行的人流吞沒,忽然便生出了種不真實的感覺。五年前的時光仿佛一下子重返,那些離開的她原本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人們,一個個都回來了。 &61548;* “觀越,怎么了?”身旁的女子吃痛地皺起眉,疑惑輕問,見他回頭似是在望著什么,又問,“見到熟人了嗎?” “……”他并未說話,眉目黯沉的默著,隔了好一會兒,仿佛恍然回過神來,手指一動,飛快松開她,薄唇輕啟,道,“抱歉。” 秦錦抿唇淺笑,“對我客氣什么?”笑容晏晏,神采飛揚的精致眉眼無一處不完美。 他扯扯嘴角算是回應,并無想要繼續話題的意思。 秦錦道,“沒想到商業街離這么遠,早知我就不該慫恿你陪我一起逛街的。” 他沉默了下,道,“沒關系,你要買的東西找到了嗎?” 秦錦輕聲笑起來,撩起眼角看他。她與她的雙胞胎弟弟長得并不像,卻同樣漂亮精致,優雅恬靜,但輕描淡寫一個眼風就已是風情萬種。 她道,“給你買的生日禮物怎么能馬虎,程觀越,我要么不送,要么送你最好的。” 他不置可否,淡淡的哦了聲,繼續邁開步子前行。對于她的性子,他早已摸透,卻并無多大興趣去迎合適應。 &61548;* 回宿舍拿了牛皮紙裝著的重要材料,待重新回到醫院,已是下午一點半了。陽光撒滿一地,她氣喘吁吁地趕到小禮堂的后臺,找到了正與另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專家談笑風生的傅老。 此次研討會的主角正是她的導師,傅老。這場研討會是早早就定下了的,傅老也在很早前就嚴肅告訴她,這個研討會十分重要,攸關她的前途,讓她務必用心準備。 為什么會與她扯上關系?這事說來話長。 ☆、你走哪我跟到哪 回到幾年前,自打那次校慶后,程蔓也算是與傅老熟悉了。恰好這一年傅老辭職歸國,應邀回到母校擔任醫學院研究生導師,準備為祖國教育與醫學事業發揮余熱。杜曉培說她走了狗屎運,在校門口隨便轉悠一圈也能撈到個重量級導師,還是人家指明要人的…… 阿毛鬼哭狼嚎:“蒼天啊大地啊為神馬此等好運不是落在我頭上啊!” 老劉坐在床邊幽幽的,以祥林嫂的口吻不停地重復,“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老四要帶著群毛孩子去那杵著迎賓,不知道原來天上也會掉餡餅……” …… 程蔓摸頭傻笑:“天意如此,阿彌陀佛……” 事實上當然沒那么簡單。大二上學期她開始自學肝臟學原理,大三時花了兩三個月的時間寫出篇上萬字綜述,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投給了B市某家知名醫學雜志,沒想到很快就收到錄用的消息與一筆不菲的稿費,更沒想到時隔半年,那篇費盡她心血的論文會讓傅老留意上…… 當時傅老正好在研究相關課題,后來他老人家告訴她,注意到那論文正是沖著那有點兒印象的名字,初看時便感不似出自學生之手,再細細品讀,發現她的觀點十分新穎獨特,且有扎實的理論基礎,與他的一些想法不謀而合,就覺得吧這小姑娘倒是個可塑之才,有培養的價值,若是收來做學生,倒是能幫上他不少忙。思忖之下就給學院說了,大意是這學生我老頭子要了,誰也甭跟我搶。 她就這么著成了傅老名義上的學生,實質上的跑腿小妹兼課題研究助理。真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這回的研討會由政府相關部門官方主辦,地點就設在承恩醫院的禮堂,傅老是其中重量級嘉賓。老教授中年喪女,膝下無子,旅居海外多年回國,機靈聰慧的程蔓很是對他孤僻古怪的脾性,漸漸就生出了喜愛與惜才之心。這兩年來她的出色與努力他都看在眼里,說他偏心眼兒也罷,這一次他是打定主意要借機會讓他的學生在界內打響名號,也不枉他作為導師的一番苦心指導與培養。 禮堂座無虛席,專家學者齊聚與此,不少媒體早早就架好了拍攝設備。程蔓站在后臺的角落,遠遠聽著傅老沉著而權威地將她準備了近兩年的研究資料透過話筒宣讀闡述出來,內心涌動著一股無以名狀的復雜情緒。 身旁有人攬住她的肩膀,湊近過來,“程大醫生,恭喜你如愿以償。”刻意壓低的嗓音里含著濃濃的笑意。 程蔓也笑起來,躲開他的手,轉頭看他,道,“趙醫生,那我是不是該謙虛一下啊。” 趙遷輕嗤,說,“得了吧,不如請我吃頓飯來得實在。” 她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似是未預料到她會答應,趙遷愣了下,但很快,臉上的笑容明媚如花,“麻辣火鍋。” &61548;* 出了醫院正門,往西南方向走一百來米處有家火鍋店,恰應了“興隆火鍋店”這一店名,一年四季生意都是紅火非常。 “我猜過不了多久,你就要提交辭呈吧。” 正拿著菜單研究到底該點金針菇還是香菇的程蔓一怔,抬首看向坐在對面的趙遷。猶記兩人第一次見面時,這人立在她的辦公桌前,俯身沖她勾唇一笑,道“你好,我是口腔科的趙遷”。當時她眨巴了兩下眼,腦海中浮現出的便是四個字,人間禍害。 他正單手撐著下巴看她,也不知看了多久,俊朗的臉上帶著慣常的略略調侃的笑,目光卻并無戲謔之意。 她斂睫不答,端起服務員送上的清水開始慢慢地喝。 趙遷伸手奪過她的杯子,哎哎幾聲抗議道,“程蔓同志,請嚴肅認真地回答我的問題。” 程蔓不屑地看他一眼,“對于明知故問的笨蛋,我有權保持沉默。” 趙遷嘆了口氣,說,“我以為你會改變主意。”說著,又笑起來,“不過沒關系,反正你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你辭不辭職對我來說沒多影響。” ☆、香菇和金針菇 (大修) 話題就此中斷,服務生端上滾燙紅艷的湯底,擰開液氣灶,啪嗒一聲,灰藍灰藍的火苗搖曳竄起,湯水裊裊升騰的霧氣讓他的表情變得不分明。 不遠處走來兩人,細細一瞧,是與程蔓同科室的小邵醫生,他的臂彎上掛著個嬌小漂亮的女人,年輕看上去相當輕,妝容精致衣著時髦,只見她兩眼放光,激動地甩開男友快步走過來,神情難掩興奮,“請問你……就是程蔓吧?” 程蔓愣愣點頭,應了聲,正有些不解,緊隨而至的小邵臉上滿是尷尬地與他們倆打過招呼,轉而拉住女友,低聲斥責了幾句什么,那女孩兒卻是秀眉一沉,大力掙開他,委屈道,“你干什么啊?我明明沒認錯,她不就是照片上……” “夠了,”沒想到平日溫和安靜得幾乎成透明人的小邵也會發火,火還不小,白凈斯文的臉上因生氣微微漲紅著,“喬璐璐,這跟你沒關系!” 沒想到威力還挺大,女孩子一聽嘴巴就撅了起來,整個人頓時就像焉了的白菜,怏怏的不吭氣了。一雙大而明亮的杏眼仍有些不甘心地在程蔓身上滴溜了一圈,卻終是沒再開口說什么。 作為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程蔓與趙遷默默對視一眼,兩人皆是一頭霧水,不知眼前這戲碼到底是演那一出。 小邵醫生牽起正與他賭氣的女友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笑了笑說,“打擾你們吃飯了,我女朋友年紀小,不懂事,我代她向你們……” “道歉”兩字還未說出口,女孩子這下子又不高興了,俏臉一沉正想發作,“邵亦磊,你胡說八道什么……”卻讓小邵飛快打斷,“你們繼續,我們不打擾了。” &61548;* 點的菜都上齊了,趙遷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將生蔬肉食丟入正沸騰冒泡的鍋內,剛才他趁程蔓不注意,把香菇與金針菇給一起點了。 “在想什么?”眼前的玻璃杯讓筷子敲得叮當響,程蔓抬起頭,有些心不在焉的道,“別以為我沒看到……” 趙遷聞言心頭一緊,有些底氣不足,心虛的發問,“什么?” yīn測測地瞟他一眼,“金針菇比香菇貴很多,你居然還叫了兩大盤,待會兒這錢你單付。” “小氣鬼,沒良心的東西,我平時對你這么好,你連點表示都不肯給。”趙某人嘴上好不委屈,連聲叫冤。 趙遷又道,“你別又給我轉移話題,顧左右而言他。” 程蔓拿了把大勺子撈起已經燙熟的食物往碗里裝,抽空瞅向他,“你想我說什么?” “剛才的事情你難道不覺得很奇怪嗎?我記得你和小邵沒什么交情……”果然,趙某人沉不住氣了。 程蔓微微斂下睫,仔細琢磨著他這句話該怎么接口,半晌才搭話,“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別說這個了,我們開動吧。” 趙遷抿緊了嘴唇,她匆匆忙忙的一垂眼,他只瞧見了額頭柔潤的弧度,膚色剔透仿佛瑩瑩要生出光。 他想起兩人初識不久的一日,他閑著無事干跑去她的辦公室找她聊天,兩人聊著聊著,他心血來潮就問道,“怎么不見你男朋友來找過你呢,他在什么地方工作?”他心想她雖然生得不算極漂亮,但十分耐看,與她相處也很舒服愉快……這樣的女孩子不可能沒人追的。 當時她卻是愣在了那里,反應很奇怪,眼底倏地劃過一道怔然,猶豫了一下,面上卻帶著輕巧的笑意,“涉及個人隱私,能不能不回答啊?”明明是半開玩笑的語氣,卻第一次讓他心中有了不舒服的異樣之感。 而過去了這么久,她還是與當初一樣,輕描淡寫就拒絕了他的靠近。 就如現在,他看著她唇角輕輕彎起的弧度,那份刻意的疏離與冷淡,叫他覺得無可奈何,卻越發的想要重新靠近。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算是大修: ),與XX不同。 ☆、愛情不是以牙還牙 天空下起了蒙蒙細雨,趙遷從車后座翻出把花俏的大傘把她送到宿舍樓下。 “你的車要好好檢查一下了,這禮拜第二次拋錨了吧?”趙遷撐著傘皺眉道。 程蔓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送我回來,下次你點金針菇的話我付賬。” 趙遷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子,笑得妖孽叢生,“真實在,不過我不介意你給我個吻當謝禮。”說著,當真將臉湊近了些。 程蔓說,“趙醫生真是性情中人啊。” 趙遷慚愧道,“哪里哪里。” 程蔓說,“不如今日咱們就聊到這里吧,天氣不佳,趙醫生衣著單薄,可別感冒了。” 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突然嘆了口氣,“程蔓,你做我女朋友吧。” 程蔓瞥了眼天空,灰蒙蒙的,雨下得不大,落地無聲,細細綿綿的觸感像她小時候愛吃的棉花糖。其實她最怕這樣無孔不鉆的柔情攻勢,以前她就上過一回當,沒想到會將自己給賠進去。一陣冷風撲面而來,她哆嗦了一下,實在不知道說什么了,有些木訥道,“是這樣啊……” 這一幕似曾相似。 ……他伏在她耳邊低聲道,“程蔓,我們在一起吧。“一雙漂亮的眼睛烏黑而明亮。 趙遷更干脆,聽言不滿意地擰起眉頭,“就這樣?你連回應都沒有!我告訴你,你沒給我確切的答復,我就……” 他的話沒能說完,程蔓就打斷他,“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山無棱天地合我們也沒可能。”趁著愣神之際,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上樓梯時她忍不住回過頭去,他還在路燈下愣著。 * 其實程蔓的愛情觀很簡單,你愛我,我愛你,如果可以就愛一輩子,與子攜老,忠誠于對方,不離不棄,等老了彼此還可以嘲笑對方皺紋多了幾道,牙少了幾顆,或者小小的炫耀下,老伴,如果沒有我牽著你,你一定走不了這么快。 僅此而已。 而拒絕趙遷的理由很簡單,她從未想過會與他共度一生,連一丁點念頭也沒有。與一個不愛的人生活有什么意思? 她做事喜歡干凈利落不拖泥帶水,曖昧這東西她玩不了,也控制不了。既然是她無法駕馭的東西,那么她不會去輕易嘗試。 晚上吃完飯后,程蔓打開電視看新聞,新聞聯播里播著西部某地區又發生了強烈地震,受災民眾逾百萬,數萬群眾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中國是個多災多難的民族,每年揪心的事兒都特別多。 她換了個臺,是B市的地方新聞,鏡頭正好播著今天在承恩醫院舉行的學術研討會。她去倒了杯水,又翻箱倒柜找出很久沒吃過的健胃消食片,坐在沙發上邊吃藥邊看。中午和趙遷那家伙搶金針菇和牛百葉,一個不留神就吃多了,至今仍有點消化不良,肚子和胃隱隱作痛。 阿毛打電話過來,她一接起就聽到那頭哇哇亂叫著,“老四,你看今天的新聞了沒?如果我沒聽錯,傅教師說的那個‘程蔓’就是你吧?——嗷嗷的你紅了啊!我早說了吧,跟著傅老走你一定有肉吃——來,跟姐姐說說,你感覺怎么樣?” 程蔓思忖了下,老實回答,“沒太大的感覺。”出名并不是她的目的。 阿毛切了聲,涼涼道,“你就裝吧,口是心非是女人的權利。” 又與阿毛閑扯了幾句,那頭正說著,“我還有件事要提醒你,明天杜曉培要挑婚紗,你一定要到,不然……”門鈴就響了起來。 她接話,“不然她會卸了我腦袋。” “沒錯,哈哈!” 兩人在電話里心照不宣的笑起來,杜曉培是誰?她們的好姐妹好朋友人生里最重要的一段時刻,她們怎么舍得不參與? “阿毛,有人找我,咱們明天見面再聊吧。” 阿毛轉而笑得賊兮兮的,程蔓甚至能想到她此刻的表情,一定非常□猥瑣,“哦,這么晚了,有人找?” 她笑著回答,“好奇殺死毛。” 邊掛了電話邊跳下沙發往門口跑。這個時候會來找她的一般是大三大四的學弟學妹,她在學校也算得上是風云人物,知名度挺高,時常會有些即將考研或是在同專業有困惑的學弟學妹上門來找她聊天請教。 門鈴響個沒完沒了,大有她不開門就誓不罷休的態勢,她往貓眼里一看,愣住了。 怎么會是他? 猶豫了幾秒,門鈴聲停了,轉而防盜門被砰砰地拍著,響聲巨大,震得她的心一跳一跳的。沒再細想什么,她拉開了門。 門外的照明燈從秦準身后灑過來,逆著光,他的頭發落了一層融融的光暈,眸光深沉又沉默,在昏暗中跳動。 兩人都沒有說話。秦準立在門口看著她,忽然笑起來,笑容真是好看落拓,顧盼之間流光浮動,讓她不由恍了下神。然后他拉了她的手,她感到他手心里細微粗糙的薄繭,癢癢的讓她不自在,幾乎是條件反射就要甩開他。 被他緊緊扣住十指,動彈不得。 他說,“你要走了,是不是?” 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她有些困惑,掙不開他的手,她就任由他拉住她的手,道,“嗯,這回走了,大概就不會回來了。” 到現在她仍然很難定位對他的感覺。年少時的感情就像剛煮好的方便面,出鍋那會兒香,時間一長擱久了就糊了,雖然還是那個味道,但卻已失去了重新拿起筷子的欲望。曾經他與她在一起的點滴,擁抱的溫暖親吻的甜蜜,還有那一并而來的回憶,如今都成為了桎梏兩人的捆仙索。 腹部疼痛有些加劇,看來健胃消食片沒什么起作用,還是吃整腸丸的好。 他看著她,如很久以前那樣,這個人說話時候總是帶著點兒漫不經心的疏懶,像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可是這次卻難得的專注平靜,他面無表情的說,“程蔓,如果你是想報復我,讓我自取其辱的難堪,那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你做得很好。” 程蔓一怔,答,“你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有些人年輕的時候,總以為愛情就是毒品,離不開逃不掉,一旦割舍了就是天崩地裂。而有些情感,如果慢慢的藏在內心深處,或是不去想起,就好比深埋地底沒有機會在開花的種子,因為再沒見著光,漸漸腐朽成了泥沙塵土。待很久很久之后回憶起來,只余下風淡云輕的感慨與喟嘆。 愛情不是以牙還牙,他曾經用他的方式狠狠傷了她的自尊與驕傲,可是她從未真正怨恨過他,更沒想到要報復。 他似笑非笑,“原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頓了頓,“如果你要這么想也可以……”腹部的疼痛已經完全蓋了胃部的不適,她咬了咬唇,臉色都發白了,“你能不能先放開我,很疼。” 他嘴角輕輕的抿起來。他想這女人太狠了,而且狡猾,知道什么地方才是他的軟肋他的致命處。 他最怕的,就是她的不在乎。 ☆、不可言說的秘密 醫院走廊上,他靠在塑料長椅旁邊,指間的打火機,“啪啪”的閃著光,額前的發垂下的大片yīn影將他臉上的神色映得昏暗不明。 兩個小護士推著藥品架從不遠處走來,邊走邊說,“你看到沒有,程醫生痛得臉都白了……” 他將打火機收起來,沒忘記醫院內不允許抽煙。 “不痛才奇怪了,急性闌尾炎和胃潰瘍一起發作,倒霉倒到這份上,唉。” “抱她進醫院的那個男人很帥啊,就是看著有點面熟。” “你是新來的不知道吧,那個人就是咱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董事長,平時低調得要命,但長得那叫個禍水,這里有不少人花癡他,不過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啦……” “為什么啊?” “因為……”一副知情人士表情的小護士正要說,無意一抬眼,頓時啞了聲音,臉噌噌就燒成了西紅柿。 有什么事情比正興致勃勃八卦得很Happy,卻讓當事人現場抓包更為尷尬的呢? 他站在那兒,望著兩名小護士低著腦袋,小聲慌張地與他打過招呼后匆匆離去的身影,嘴角扯了下,有些想笑,卻實在是笑不出來。胸口漲得厲害,他明白這種感覺,叫后怕。 轉身推開病房門,走進去,剛剛做完手術,她還未從麻醉中清醒過來,面色蒼白,呼吸輕輕起伏,柔軟烏黑的頭發披散在枕頭上,纖密的睫毛,小巧秀挺的鼻子。五官明明都很精致,可拼湊在一起,卻總顯不出有多漂亮來。 她并沒有變多少,還是他記憶中的那般模樣。 ……沒有人會知道,當她捂著腹部,神情痛苦地在他面前軟軟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心情如何。而這將成為他永不言說的秘密。 他坐在她床邊,守了她許久,注視了她許久,終于沒忍住,伸出手指拂開她額前的發,俯身在她眉心處輕吻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我很害怕你會突然消失,再也不能看我一眼。 &61548;* 程蔓同志在承恩醫院的群眾基礎之好出乎想象。做完手術后的第二天,送花送水果的一波一波的來,不少科室的醫生護士一得空了就往她病房跑。里頭以雌性生物居多,程蔓心里敞亮敞亮的,不會自戀的以為自己的人緣真的有這么好,人家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禽獸大人也。 杜曉培阿毛和老劉三人一進來就讓程蔓震撼了。 她面色慘淡,吶吶道,“你們居然給我送花圈……”那么大的一花圈,將個子并不嬌小的杜曉培整個上半身都給遮住了。 杜曉培放下花圈,飛給她一個媚氣的眼風,yīn陽怪氣道,“你放了我鴿子,我沒卸你腦袋還給你送花,你好意思嫌棄?” 老劉嘿嘿笑了幾聲,“這比較便宜嘛,一束菊花都要一百多塊呢,這才八十。” 阿毛說,“我就說了吧老四不會喜歡的,還不如買仙人掌,二十塊錢還送一個花盆!” 程蔓被這三人的伶牙俐齒弄得灰頭土臉,卻因理虧在先,狼狽之下只得哎哎叫起來求饒,“沒見過你們這么損的,我都這么慘了,還剛做了手術——你們沒點同情心。” 杜曉培,“這不是來看你了么?” 阿毛,“還給你買了花。” 老劉嘆口氣,“沒見過你這么笨的,老四,你自個兒不就是個醫生么,怎么著連得了闌尾炎都不知道?還暈倒了讓人送你到醫院,丟不丟人?” 程蔓糾結萬分,誰規定了做醫生就一定得知道的?正欲反駁,門口傳來響動。 杜曉培幾人聞聲望過去,齊齊啊的聲叫出來。 來人倒是很淡定,見到她們也僅是微訝了幾秒,隨即便揚起淺笑,道,“好久不見。” ☆、貴客來訪 有時候連程蔓自己都沒想過,程觀越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樣子。可當他真正站在她面前,下巴弧度春寒料峭,眼里卻流轉著淡淡的溫情,她心想,他就是這個樣子的的,從來沒有變過。 時光都好像悄悄流轉了起來,年少的他寡淡清冷的眉眼,他故作冷淡疏離的神態與聲音,她的愛意靜悄悄如夏夜的藤蔓,安安靜靜的生長,以為可以這樣過一生。直到那一天在Q大湖畔看見他懷中的秦錦,她才明白,原來無論如何臆想,那個騎著單車與她一起上下學走夜路,與她一起看好萊塢大片,為到底是安吉麗娜朱莉好看還是奧黛麗赫本好看爭論得不歡而散,神情專注地給她講功課,背著她從學校跑到醫院,最后累得腿軟卻還要握著她的手指一遍一遍說,“程蔓,別哭,我們一定可以趕回去……”的男孩子,驀然回首,原來早已隔著時光的河流,與她擦肩而過。 如果那個時候,她可以再勇敢一點,再沖動一點,也許那句“程觀越,我喜歡你很久了”就已說出口了,即使他沒有回應,卻也沒有了后來那么多的遺憾。可是這個世界上哪有什么如果的事? 時過境遷,當年的心情已經消磨殆盡,偶爾想起了那會兒困獸般找不到出路的暗戀,只覺恍若隔世,像一道隱秘的傷痕,晦澀又有些可笑。時間無法逆轉,這么多年過去了,她靠坐在病床上,望著突然出現在病房門口的他,內心有片刻的翻江倒海,可轉念一想,不是早知道他回國了嗎?B市那么的大,但若是有心想要知道一個人過得好不好,并非難事。 正想著用什么表情是面對故人,程觀越已經走近,與杜曉培等人淡淡打了招呼。 “程蔓,我給你買了午餐,我問過醫生,你這幾天只能吃流食,所以給你買了鮮魚白粥。”沒有鮮花沒有禮品,他舉起手中的塑料袋沖程蔓揚了揚,眼梢微微斜飛,聲音還是那樣清凜,像是從天而降的羽毛,又如大片大片柔軟的雪花在地面融化了開來。他喚她程蔓,這么多年未曾變過的稱呼,隨意熟稔并且溫情,讓她手心一片濡濕。 杜曉培佯裝驚訝,“喲,貴客來訪啊?” 老劉,“程家哥哥,真是很久不見了啊,聽說你和你未婚妻在加拿大讀書……” 程觀越沒有說話,靜靜看向程蔓,目光莫測。她這才如夢初醒,潤了潤干燥的嘴唇,好像那么虛弱的聲音不是自己發出來的,“哥,你怎么來了?” 若要她描述此時的心情,她大概很難說得清楚。這是她的初戀,或許說出來很可笑,她從十四歲開始暗戀這個人,一直到十八歲為止,整整四年,期間有三年兩人未曾相見過,她竟就這樣執著地暗戀一個男孩子那么長時間,可也是這樣一轉眼,物是人非。 “問了一位熟人,他告訴我你在這里。”他輕描淡寫的答,又轉而回答老劉,“嗯,不是讀書,我在加拿大找了份工作……” …… “XX集團?”老劉目光更加親切,連稱呼都變了,“這可是世界五百強公司啊,程大哥俺蔥白你。” “……” 阿毛趁機踩了杜曉培一腳,用兩人才聽得到的聲音疑惑道,“什么‘貴客’,人家是老四的哥,不也就是咱的哥?” 杜曉培輕哼了聲,“咱可沒這個福分。” 阿毛瞪起眼睛,用眼神兒說:“什么意思?” 杜曉培沒有回答,只有當事人才有權決定是否將所有秘密都曝露在日光之下。 這一頓飯程蔓吃得極不專心。窗外有陽光灑進來,細小的塵埃在金黃色的微弱光芒中輕飄飄的上下浮動,與她的心跳一樣的節拍。 杜姑娘一句“哎呀差點忘了,我預約了婚紗店來著!老劉,你的伴娘禮服還沒定吧?阿毛,你個已婚婦女陪我先去試試婚紗……”,結果,病房內只剩下她與程觀越兩人。 因畢業后同在一個城市,杜曉培知道的要比阿毛和老劉知道的要多得多。可是—— 程蔓心里默默哀嘆,她怎么會忘了,杜十娘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歷史源遠流長…… 程觀越沉默了一瞬,似乎覺得看她無言以對很有趣,抑或者,他并不想讓兩人間陷入尷尬無話說的境地,輕輕笑起來,道:“程蔓,你還記不記得,那時也是這個樣子?”。 ☆、無法重來的時光 怎么會忘記,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心臟微微的被撞了一下,程蔓愣了幾秒,思緒浮上,隨即點點頭,“記得。” 程觀越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他很少露笑,以前程蔓就常常偷偷想,他不是不愛笑,而是他的笑容,從來只綻放在他眼睛里。不知道有沒有人對他說過,程觀越,你的性子就是一杯溫吞的白開水。看著清淡無味,細細一品才知道原來也是有溫度的。 “我記得那個時候你讀初三,個子才到我這,”他伸手在胸口處比了一下,往事很輕易地回憶起來,好像就在昨天一樣,“我當時心里想這丫頭片子個子那么小,又那么瘦,怎么這么沉……哭得又那么厲害,別人會不會以為我是拐賣未成年少女的?” 臉頓時騰的燒起來,尷尬又困窘,程蔓不知如何接話,啞了半天才道,“哥……你怎么總記得這回事啊?” 他愣了一愣,嘴角一揚,“是嗎?沒注意過。”然后她看到他的臉微微地側了一下,還有他不自覺的抿了一下嘴唇。這些細微的小動作,隱約透露出他的一絲不自在。 心里忽然溢滿了酸澀,程蔓視線移向窗外金色的陽光,耀眼的光線微灼著眼。她可以從容地說記得,其實回想起來總有幾分辛酸悵然。 難受完了開始頭疼,冷場了,這話題又該怎么往下接啊?想了想,她說,“對了,我嫂子呢,你們這次回國也差不多快要結婚了吧?” 程觀越似乎凝神考慮了很久,半晌,斟酌著答她,“這件事還沒確定,加拿大的事業還不大穩定,想過一陣子時間再看看。” 她哦了聲,“原來是想先攢夠老婆本啊。” 他沒有答,只是笑。接下來的時間,話題轉來轉去,漫無邊際。程蔓漸漸有些心浮氣躁,憑空少掉的那些時光怎么可能可以重來一回呢? 日光被細微的小塵埃打亂成不規則的線條,在空氣中鋪陳出了一片光暈。她心想該說些有用的話題,思忖片刻,說道,“哥,這幾年程叔的身體越來越差了,你也知道他那病……他很想你,有空回去看看他吧。” 程觀越臉色有片刻的晦暗,轉而垂下眼簾,下眼瞼上有一層幽淡的yīn影,模糊地應了聲,“有空再說吧,”很快笑起來,又道,“又自告奮勇來做說客了啊?” 那股笑意并沒有直抵眼底,程蔓看得很清楚,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她是在多管閑事。她此時內心的情緒就如火山噴發出巖漿一樣洶涌,可想想也確實沒什么立場,怏怏的低聲說,“我以后再也不管了……” 說完了她沉默下來,過了一會他站起來摸摸她的頭發,“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好好養身體,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程蔓嘆氣,“過幾天早就出院了……” 程觀越這回是真真切切的笑了,“傻丫頭。” &61548;* 程觀越走后程蔓拿出電腦本玩游戲,她心情郁悶的時候就總想找點樂子來消磨時間,轉移注意力。以前一般是聽歌,聽搖滾,尤其是崔健的,聽這位中國搖滾老青年在耳朵邊嘶吼,“我的眼睛將不再看著你,我的懷念將永遠是記憶”。 杜曉培聽了鄙視她太老土,就給她下了個單機游戲,叫植物大戰僵尸,說別看這游戲挺弱智,但這兩年卻是賊紅賊紅滴。其實游戲任務很簡單,就是不停的種植物打一波一波來襲的僵尸,確保不讓僵尸闖入家門,否則會被僵尸吃掉腦子。這款游戲程蔓斷斷續續玩了很久,卻因為學習工作太忙,直到現在都沒玩通關。 一大撥僵尸慢悠悠的晃過來,她在前方埋了個炸彈,轟隆一聲僵尸們轟然倒地,全部炸成灰去見馬克思。又一波僵尸從墳墓里爬出來,她鼠標點得飛快,豌豆射手噼噼啪啪地將僵尸的腦袋給射掉了…… 程蔓就這么一關一關的過,蹂躪僵尸們蹂躪得很痛快,但心情卻沒有恢復過來,反倒使傷口因為過于激動而隱隱作痛。玩了一會兒她開始厭倦,于是關了電腦本,拉起被子蒙頭睡覺。 頭有點昏昏沉沉的,過去的事情在腦子里一幕幕的重演,而她只能強迫讓自己盡可能地忘了。既然已經改變不了任何事實,那么就順其自然吧。 在病床上輾轉了許久,她終于困了,于靜謐中沉沉睡去。 醒來時迷迷糊糊感覺到手背被輕刺了下,有些疼,繼而有冰涼的液體緩緩流入體內。頭頂有一個聲音隱約清晰,“她什么時候可以出院?” “您別擔心,等她傷口愈合,腸胃通氣了就可以出院了。” “腸胃通氣?怎么通氣?” “……” 她沒睜開眼,開始冥想,自己是一只小蝸牛,爬呀爬,遇上了yīn險狡詐的狐貍,于是她很聰明地原地不動,慢慢縮進自己的殼內,安全可靠還是雙保險。 臉卻悄悄紅了。 她敢打賭他是故意的,誰不知道腸胃通氣就是那個什么…… 作者有話要說:沒想到單是復制粘貼都這么累啊 ☆、小方你太不純潔了! 輸液瓶內的藥水沿著透明軟管一滴滴注入她的體內,緩慢如此刻行走的時光。秦準捏著她的手指頭專心致志地把玩,兩名護士輕敲了門推著藥水架進來。 指關節的柔軟與記憶中的無異,但摩挲掌心卻又能隱隱觸摸到細細的繭,那是長期使用手術刀與用消毒水洗手留下的痕跡,還有些蒼白,他問了另一名醫生,說是術后用碘伏洗手的結果。 她似是傷口扯痛了,或是覺得難受,閉著眼眉頭緊皺,微微側過了身體,將臉埋進枕頭的另一邊。 旁邊的護士低聲與他說了幾句什么,他只顧看她了,失神著便未能聽清,就笑起來說了句抱歉重新問了遍。無非是病人術后保養該如何如何,其實這些在來之前他已上網查過,此時卻仍認真聽了遍,生怕遺漏了什么。他本來就長得好,微笑起來的樣子十分漂亮,其中一名小護士看著不禁紅了臉,聲音壓得更低了,“董事長,該叫醒程醫生了,到換藥時間了。” 他嗯了聲,恍若罔聞,隔了片刻道,“再讓她睡一會兒。” 兩名護士聽言著急了,這藥不換她們怎么完成任務?“可是……” 卻見他俯□,在程醫生的耳朵邊低低說了句話,然后程醫生像觸了電似的,身體一僵,下一刻就睜開了眼睛,神情明顯微惱,卻又像是冷淡至極,嘴巴張了張,道,“請你出去。” 她的口氣極差,他心情倒是有幾分愉悅,仿佛惹怒她能給他帶來多大的快感似的,輕撩起唇角站起身來,然后轉身,竟是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從頭到尾目睹全過程的兩位護士完全是一頭霧水,其中一位與程蔓交情蠻好,便忍不住問,“程醫生,剛才董事長跟你說什么了?” ——“換藥是要脫褲子吧?你就繼續裝睡好了……” 腦子里不受控制地回蕩著清越的輕佻的嗓音,程蔓呻yin一聲,捂住眼睛叫起來,幾乎是把聲音絞出來的,“小方你太不純潔了!” “……”她什么也沒說啊。 方護士覺得委屈極了。 &61548;* 住院第三天,趙遷同志終于姍姍來到病房探望她。平日俊俏的臉蛋平添了幾道涂了紅藥水的傷口,手臂上吊著繃帶,進病房時手肘不慎撞到了門檻,痛得他齜牙咧嘴哀叫不斷。 程蔓哎呀道,“趙醫生,你殘廢了啊?” “滾。”趙遷咬牙忍痛,拋給她一個哀怨的眼神,“還不都怪你的麻辣火鍋……”原來是吃壞了肚子,半夜爬起來找藥沒找著,就穿著睡衣踩著拖鞋跑下樓想去不遠的藥房買藥,不料卻遇上了一群小混混。趙遷同志寧死不屈,護住了裝有幾張毛爺爺的錢包和手機,直到附近的保安出現才擺脫那群混混的糾纏。 “……結果,您老的胳膊斷了臉也破相了?”程蔓接下他滔滔不絕的話頭,語氣悲憫。 趙遷嘆氣,“就一點小傷,家里的老頭非要關我禁閉……你就巴不得我好是吧?”他話音才落下,敞開的病房門前有幾位同仁走過,其中一位說,“36號床,肝癌的那個,剛剛已經確認死亡了。” 另一人就說,“得盡快通知親屬,還得想辦法解釋清楚這并不是醫療事故,病人送進來已經是晚期了,發現得太晚……” 語氣平鋪直敘,像是在談論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其實并非人心冷漠,只是實在是見多了,自然而然就麻木了。生老病死,各緣其法。 談論聲漸行漸遠,一時寂靜。 良久,趙遷明快的聲音傳入她耳中,他道,“別心事重重的樣子了,這都不像你了……”頓了一頓,又說,“改明兒我跟你一塊去L市吧。” 44 ☆、人至賤則無敵 今年喜事格外多,與程家做了多年鄰居的街坊像約好了似的挨個兒辦喜酒,不是滿月酒就是婚禮。《+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住在樓下阿花比程蔓還小兩歲,今年春節風風光光的嫁給了個公務員,沒隔兩個月就懷上了。阿花她媽成天笑瞇瞇四處炫耀:“別看我閨女長得沒程家的那丫頭討喜,也沒人家學歷高,可我家阿花到底是爭氣了一回,俗話說得好……” 程媽平時不愛跟人爭,可這回也不知怎么的,偏偏動了氣。每隔幾日就給程蔓打電話:“蔓蔓,回來的時候也把你男朋友帶過來讓媽看。?” 闌尾炎發作完全發生于計劃之外,程蔓因住了幾天院落下不少工作,。出院第三天,她坐在辦公室里經不住程媽三番兩次的疲勞轟炸,無奈之下只能摸摸鼻子,吶吶回道,“沒有怎么帶啊?” 程媽詫異半晌,嘆息,口氣一本正經的教育道,“歲數不等人,你也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還記得以前咱隔壁家的阮青丫頭吧?人家也就比你大個幾歲,孩子都能上街打醬油了……” 程蔓聽得頭皮發麻,敢情老媽是想抱外孫了?連忙推說畢業論文沒寫完急著要交,趕緊掛上了電話。 晚上登錄MSN遇上趙遷,這廝一上來就給她發了個痛哭流涕的表情,“蔓蔓姑娘,想我趙遷一表人才英俊瀟灑人見人愛車見車爆胎人稱妙手回春玉面俏公子,我家老頭怎么會以為我娶不到媳婦呢?” 程蔓早已習慣他無可救藥的自戀傾向,很善解人意地回道,“怎么回事?” 捶地嚎啕,“老頭子逼我去相親,否則要把我逐出家門……” “哦。” “‘哦’是什么意思?” 笑臉:“就是明白了的意思。” 對話界面倏地刷出一片長長的省略號。 可以想象對方挫敗無奈的表情,程蔓低聲笑起來,笑了一會兒又慢慢收斂了,想了想,指尖飛快地在鍵盤上敲出幾個字,“趙遷,我們這樣就很好,友誼萬歲。” 所以,請別試探我。 她按了Enter發送,等了幾秒,卻發現趙遷的頭像悄無聲息地暗了下去。 程蔓嘆氣,心情也不禁低落了幾分。怪不得有人會說男女之間很難有純友誼。又在幾個論壇逛了逛,發了幾個帖子,一看時間,已是晚上十點半。她起身去泡了杯麥片,重新回到電腦面前時手機響了,拿起一看,是趙遷。 趙遷:“程蔓,現在我鄭重地請問你。“ 程蔓呵呵笑起來,“您請說。” 趙遷說:“作為一個純爺們兒,我是不是挺賤的?” 程蔓沉思片刻,嗯了聲道,“好像是有點兒……”太陽穴突突地跳,她撫額嘆氣,這個二百五啊…… 趙遷恨聲道,“死沒良心的,居然真敢說!”頓了下,他的聲音有些壓抑的,“不過你沒說錯,誰讓我喜歡你,想要你做我的女朋友,可你卻不答應。” 程蔓尷尬的不知如何回話,趙遷沒聽到回應,大大喘了口氣,也不知道是給她氣的還是怎么的,聽在耳中像在下定決心,“沒關系,你不答應也沒關系。我知道你心里有個人——我就不信我有哪里比不過他,總有一天你會向我舉白旗投降。” 她呼吸滯了一滯,須臾,感嘆道,“人至賤則無敵啊。” “你別得瑟,多少女人盼著我回頭看一眼我都不肯,你不感動還寒磣我。”發泄完畢,趙遷語氣輕快了不少,又開起玩笑來,“程蔓,有個人像我這么喜歡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她回答,“是是,哪里是八輩子,明明是十八輩子。” 她是真的這么想。 隔天與杜曉培阿毛和老劉約好,四人踩著高跟鞋雄紂紂氣昂昂浩浩蕩蕩地前往B市最好的婚紗店試婚紗與伴娘服。 已婚婦女阿毛雙手環臂,很得瑟很有范兒地坐在沙發上給杜曉培提意見。 “這件太保守了,糟蹋了你的魔鬼身材……” “這件太紅了,老土!” “這件……” 程蔓坐在一邊聽得頭疼,又見杜曉培陀螺似的一件件換,百無聊賴地隨手抓起本時尚雜志看了起來。 婚紗店面積頗大,店廳裝修很是華麗,程蔓坐的沙發靠窗,正臨晌午,外頭有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逗人昏昏欲睡。耳邊是寢室三人組在不停笑鬧折騰,杜曉培背對著她婚紗一件件換,偶爾抬眼看過去,換了幾件是記不清楚了,只透過婚紗店華麗的落地鏡,望見杜曉培笑顏如花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注意,從這章開始,后面是新內容啦。 ☆、相見不如偶遇 (最新章節) 中午幾人一起吃飯,商量了下一行人決定去吃自助火鍋。恰巧離婚紗店不到百米的地方有家當地頗有名氣的火鍋店,今日特價打折,消費兩百還送禮品送飲料。 行至店門時杜曉培手機響了,大概是林子秋,杜曉培臉色不大好看的向好友幾人打了下招呼就走到邊上去接了。程蔓幾人面面相覷,也難怪杜曉培要生氣,婚期臨近,準新郎非但沒有陪她來挑婚紗,還招呼都沒打聲就出國洽談公務去了。 這幾年林子秋也是混得風生水起,三十不到便已是知名外企的大中華區經理,活脫脫已是一枚前途不可限量的優質精英男。可偏偏杜曉培不稀罕,追她的精英男海里去了,其中不乏有比林子秋更出色的男子,她已經過了恣意不羈怒放不止的花樣年華,如今只想找個疼她懂她的男人與她相伴一生。 阿毛咬牙:“如果林子秋對咱家曉培不好的話,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老劉不屑問:“你能干什么?” 阿毛:“我可以請律師告他。” 老劉翻白眼:“這還需要你請,你以為曉培是那種讓人隨意拿捏的軟柿子?再說,你拿什么名頭告他?” 阿毛沉默,道:“那就私下解決了他。” 老劉:“怎么私下?” 阿毛:“好歹咱們是學醫出來的,多的是法子讓他不能人道。” 老劉:“……阿毛,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被兩人的“冷笑話”這么一鬧,程蔓本來因杜曉培與林子秋的事情而不高的興致好轉了不少。火鍋店門口站著幾位穿旗袍的小美女過來發優惠單,她接過道了謝,正低頭研究有什么好吃又便宜的菜時,身后的聲音涼甜,像潺潺汨汨的清泉,“程蔓?” 程蔓轉頭一看,有點頭疼了,怎么是她? 林淼裊裊走過來,程蔓笑笑,很有禮貌的打了聲招呼,“你好。” “上次你走得太早了,我都沒來得及與你多聊會兒,”她語氣有些溫和而矜持,精致的下巴微仰著,像優雅的白天鵝,“前幾天聽說你住院了,現在怎么樣了?” 程蔓點點頭,“已經好了,謝謝你的關心。”說完,又指了指幾位好友,“我們正想去吃火鍋,你呢?”交淺言不深,她也沒想給她介紹好友們,正想怎么脫身,林淼身后徐徐走來一人,程蔓一見就有掉頭走人的沖動。 阿毛眼尖,揮手叫了起來,“秦師兄!” 對方一身淺色,款式簡單的西褲,走過來時仿佛帶動了周遭涌動的氣流,他的視線直接投向這邊,一雙桃花眼真是攝人心魄。 他遠遠的沖與他打招呼的阿毛微笑了下,竟讓這盎然春意愈發的柔和溫暖起來。 走近了些,就聽林淼說,“你車停好了嗎?” 他立在林淼旁,淡淡點了頭,心情極好的與阿毛和老劉打了招呼,又道,“你們來吃飯?”說話間眼睛泰然自若地掃向程蔓,阿毛與老劉默契的聳肩,不吭聲。 被他看得有些尷尬不自在,程蔓抿著唇嗯了聲,顯然他并不滿意她的敷衍,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指了指火鍋店的招牌,“吃火鍋?” “嗯。” 他眉頭皺得更緊,“上次就是吃火鍋吃進醫院,怎么,好了傷疤忘了疼?” 程蔓沒什么表情,“這是我的事。” 老劉見秦師兄臉色不對氣氛詭異,趕緊打圓場,“放心吧,師兄,我們不點麻辣的,到時候也會看著點,不會讓老四吃多的。” 那廂杜曉培已經結束了通話,笑著走過來,“誰說B市大來著,這樣我們都能遇到一起。”與秦準林淼問了聲好,一把勾住程蔓的胳膊,笑盈盈道,“你們也是來吃飯的?不如我們一起吧?” 程蔓道,“這樣不大好吧,沒看到秦師兄還陪著女朋友嗎?” 秦準若有所思的望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從容道,“這次還有些事情要忙,下次吧,我請你們。”言罷,又補充了一句,“我和林淼只是單純的朋友關系。” 這句話到底是對誰說的,不言而喻。 寢室三人組又齊齊露出意味深長腦補過度的眼神來,本來沒什么的,被幾個損友這一看,程蔓面上漸染淡淡的胭脂紅,尷尬得幾乎想找個地洞埋下去。 燒開的湯底咕嚕嚕冒著水泡,杜曉培邊往鍋里丟肉丸,邊樂不可支,“你們都沒看見,秦大人剛說完的時候,林美人的表情!那真是比冬天還要蕭瑟!” 阿毛舉筷子抗議:“誰說沒看見,一清二楚呢,只是不好意思當面笑出來。” 老劉敲某人的碗,“老四,金針菇別吃這么多,不好消化,你腸胃病還沒好全吧?”見程蔓配合的放下筷子喝水,很是滿意的給她夾了個魚丸,又語重心長道,“老四,我說你剛才的表現是不是太明顯了點,說話酸溜溜的,任誰也聽得出你是在和秦師兄賭氣。” 程蔓也覺得很丟臉,這么多年還是沒辦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緒。面對室友們好奇又了然的目光,她猶豫了下,坦白道,“也不是賭氣。只是前兩天他明明說喜歡我,要和我重新開始,可我卻總看到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眼神黯下來,“我這樣是不是挺自私的,既不想和他在一起,又沒有辦法馬上接受他和另一個女人卿卿我我。” 杜曉培理解的點頭,“雖然這樣是有點自私,可也怪不得你,說句實話,秦師兄給我的感覺就是不大靠譜,長得太好,那雙眼睛一看就是命里多桃花的,沒辦法給人安全感。” 阿毛在一旁弱弱插話,“其實吧我覺得……以前秦師兄和老四在一起的時候,感覺還是很可靠的嘛,她對老四多好啊,堪稱二十四孝男友啊。” 老劉瞪阿毛一眼,“再好又怎么樣?當初追咱老四追得多勤快,可后來呢……” 程蔓拍桌,“我說,這些都陳年爛谷子的事情了,你們老揭我傷疤有意思嗎?” 那仨默契答,“太有意思了。” 程蔓伏桌不起。 吃完飯,又尋了家咖啡館喝下午茶,幾人海闊天空瞎侃著,不覺日光已漸高,轉眼就近3點了。阿毛男人打電話要來接人,229的姑娘們商量著這次就聚到這里算了,下次再找地方happy,結了帳后各回各家,作鳥獸散。 程蔓在路邊等出租車,正想回醫院辦理假期返家的手續,可還沒等來出租車,就接了個電話。 是秦錦打來的,邀請她參加她與程觀越下個月的婚禮。程蔓微愣,沒想到這么快,他們才回國多久,居然連婚禮都準備就緒了。轉念一想也并不算神速,畢竟他們已訂婚這么多年。 想起杜曉培與林子秋的婚禮也是在下月底舉行,不禁感慨今年的五月新娘還真多。 秦錦在電話中說,“觀越非要在錦陽湖舉辦婚禮,離市區有點偏遠,怕你找不到路,到時候我讓人來接你吧。” 程蔓聽說過錦陽湖,是B市郊外有名的旅游度假勝地,夏季可踏青游湖,冬季可溜冰看雪,自然風光保持完好,據說除了深冬,幾乎全年都是山花爛漫,漫山遍野美不勝收,算是在都市文明踐踏下難得保留的一方凈土。但離鬧市確實很遠,60碼車速也起碼要三個小時才能到達。 程蔓一口答應下來,“秦錦姐姐,恭喜你們了,到時候我會包個大紅包去的,不過不用來接我,我有車,車上有導航系統,到時確定好了酒店告訴我就行。” 秦錦頓了頓,又道,“我以為觀越已經跟你說過了,上次你不是還給他打了電話嗎?雖然他有事情,是我接的,但他說會與你再聯系。” 程蔓握著手機,覺得有些好笑,試探太明顯,害她都不好意思不表達點什么了。便說,“上次打電話只是想提前祝他生日快樂嘛,因為他生日那天,我可能沒辦法當面送他禮物啦。” “為什么?” “我要回次老家,辦理出國手續。” 作者有話要說:新章節: ),后面的我看下安排,正在大修,基本兩天一章。 ☆、過往容顏 掛了電話,秦錦摩挲著手機,望向窗外遙遠的風景,幽幽嘆了口氣,此時身后傳來一道淡淡的聲音,“你是在試探她,還是在試探我?” 她自嘲一笑,轉身,對著已久立在臥室門邊的秦準道,“都有吧,你要理解一個患有婚前焦慮癥的女人,她現在非常需要安全感。” 室內的窗戶不知道什么時候被吹開了,流動的細小氣流卷起他前額的碎發,額發下那雙漂亮的眼眸黯黑烏沉,眉頭微微皺起來,這是他有心事時慣有的神情。 “如果,我是說如果,”良久,秦準說,“將來你不幸福,一定要及時回頭,我和爸會是你堅強的后盾。” 秦錦笑吟吟地看他,彎眸燦燦,“啊呀,我家老幺果然是長大了啊,放心吧,我自己有分寸,”想了想,又說,“不過程觀越,他是我的,這點永遠不會變。” “你太固執了。” 秦錦反詰,“你又何嘗不是?” “我和你不同,”清淡的嗓音里含著一絲焦躁,他的眉頭皺了又很快舒展開來,表情如風平浪靜的湖面般不動聲色,“姐姐,我必須承認,當年你比我勇敢,但也比我自私,你可以帶著喜歡的人遠走高飛,而我不能,我做不到。” “那你后悔過嗎?” 秦準沒回答,良久她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才聽見他好像說了個字,“不。” 詫異地投眼過去,他已經轉身走了。 “你已經做到最好了,男人和女人畢竟是不一樣的……可是如今看來,我們卻是殊途同歸。”秦錦苦澀的微笑,自言自語道。她看著秦準的身影,這個男人曾經連眼神都是燦爛而明亮的,如今卻將鋒芒藏得滴水不漏。往事如潮水卷來,她的思緒不禁飄了很遠。 那一年發生的事原來已經過去這么久了…… 早知情深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程蔓,站住!”醫院門口,一聲清朗的高呼吸引了周遭不少目光。 程蔓停下腳步,嘆了口氣,扭頭說,“趙醫生,你煩不煩?” 英俊高大的趙醫生立在她面前,撇著嘴不依不饒,“你不讓我陪你回去就算了,怎么,送你到火車站都不行?” “我記得待會兒你還有預約的病人。” “哪有你重要?不要這么見外嘛。” “你啊,還是把你的油腔滑調留給你的女病人吧!”程蔓忍不住笑了,伸手趕鴨子似的揮了揮,“我還要回去收拾行李呢,沒空和你磨嘰,火車誤點了我會恨死你。”又補充了句,“再說了,我就回去辦個手續,過兩天就回來,你別搞得生離死別一樣好不好?” “我……”我只是想去看看,你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我已經錯過這么多年。 趙遷張了張嘴,卻在觸及她無垢安靜的目光后止了聲,喉嚨里氣流緩緩飄出,最后僅干澀地發出個單音節。 因早上是杜曉培開車到研究生宿舍接她,所以她并沒開車過來。走到站臺上等車的時候,她瞇眼望了眼天,天色很好,滿目都是金燦燦的陽光,那陽光明明暗暗地跳躍在她臉上,干凈白皙的臉顯得越發的生動。 一輛黑色的奔馳悄然滑至她身邊,降下的車窗露出張熟悉的冷峻面容。程蔓看了過去,幾不可思議的瞪大眼睛,一天遇到兩次,這是不是也算緣分? “上車吧,我送你。”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說。 她愣了愣,嘴角無奈牽起微笑,并沒拒絕,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原本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見面再有交集的,如今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逢。 系好安全帶,她轉頭對他說,“送我回宿舍吧。” 他嗯了聲,淡淡問,“拿行李?” 她詫異地問,“你怎么知道?” 他略帶嘲諷地看她一眼,轉而踩下油門發動了車子,目不斜視,“我還知道,你要趕今晚7點的火車回L市。” “嗯……”她應了聲,不說話了。她要回老家的消息想來應該是秦錦告訴他的,而其他信息,憑他,只要有心的確很容易查到。 行李不多,換洗衣物老家都有,主要是些必備的證件。又去翻柜子找去年夏天收到的托福成績單,記得在網上已事先查過成績,于是收到成績單后她連拆都沒拆就隨手丟進抽屜里。翻了幾翻,終于從書桌抽屜將已經皺巴的成績單找出。 隨之抖落出一張相片悄然墜地。她俯身撿起,微微怔住了。是那張她與程觀越唯一的合影,自行車后座年少的她笑顏如花,程觀越側臉安靜柔軟,過往容顏,恍若昨天。她以前曾想過假如有一天能嫁給程觀越,她希望他們的愛情能一直如此,彼此依靠,然后在時光中十指交錯,垂垂老去。 她用了很多年才明白,從程觀越坐上那輛向北的火車起,他們就已錯過,生生世世無法重來。只余下這張照片,涂著屬于她的暗戀色彩,那是迤邐一地肆無忌憚的梨花白。 室內燈光溫暖,她捏緊手中安靜躺著的照片,終于無法自持,淚雨滂沱,然后,釋懷微笑。 吃完飯后天色已經暗了,天空中鴿子灰的云層低低壓下來,悄悄覆蓋住白晝的微光。看了眼手機,也才5點半而已,大概是要下雨了。 拎著行李袋下樓的時候她詫異的發現那輛黑色奔馳還是安安靜靜的停在那里,駕駛座的車窗敞開著,聽見她這邊的動靜,秦準轉過頭來,左手無名指彈了彈,煙灰絮絮紛紛落了地,轉而他將煙頭摁滅在車內的煙灰缸里。 她愣了會兒,才尷尬的走過去,囁嚅道,“你,你怎么還在這里?我以為你早走了。” 他不以為意,道,“反正順路。” 順路?她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卻沒說什么,上了車。 兩人各懷心思,沉默了很久,車內氣氛再度尷尬起來,她悄眼看了過去,再見到他,他給她的大部分記憶都是緘默與冷峻,他的笑容越來越少,可是他曾經的樣子卻還是那樣清晰。 心中不由一動,她想了想,說,“你沒吃飯吧?要不……” “不用,趕火車要緊。” “哦……”她沒話找話,“我記得你以前不抽煙的,為了身體還是少抽點好。” “嗯。”他心不在焉的答了聲,方向盤一轉,車子拐上了高速。 車內只余悠揚的鋼琴聲,車速很快,但開得很穩,透過車窗,遠處是星星點點的微光。 半晌,只聽他低聲開口,“你還記得?”她抬眼望過去,他正目不斜視,專注的開車,側臉清宇卓然,安靜而沉默。可若是仔細一看,便可見他的嘴角微微勾著個好看的弧度。 她不禁松了口氣,又有些復雜的心緒浮上來,沉默了會兒,還是老實道,“記得一些,可還是有很多不記得了,比方說,在沒再見你之前,我連你的臉都快想不起來。” 獨行了這么久,不需回頭也知道,那些打磨過自己的人們已經隨著時光走得很遠,漸漸就面容模糊了,令人想不起最初是什么模樣。 此時已出了高速路口,前方是臨江大道,一路燈光璀璨,車子驟然停在了路邊。 “怎么在這里……”她的疑惑還未全問出,就被突如其來的一個擁抱驀地打斷。他的領口殘有沐浴露的淡淡香氣侵入鼻息,耳邊傳來的砰砰心跳讓她一瞬啞了聲音。 他將她牢牢按在懷里,不讓她看他的表情,緊接著他慢慢俯下頭,呼吸溫熱,下一秒唇落在她發間,喃喃的嘆息,“對不起……”經年流轉,當初是他先放了手,可時至今日,卻也是他不顧厚顏試圖挽回。 她抿住嘴巴,克制住心底的酸澀與痛楚慢慢地侵襲眼眶。車里的暖氣緩緩地送來,他的手還環在她肩上,程蔓只覺得恍若一場夢境,很想問出什么,但是話到嘴邊什么都說不出來。 六點四十分抵達火車站,其間兩人沒再說話,可有些什么東西似乎不一樣了,可感覺太淡,還未抓住就從指縫間飛快淌走了。 目送秦準離開,程蔓轉身上了火車。時下已至五一黃金周,是以車上人很多,連衛生間過道都站滿坐滿了人。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她抱著行李包靠窗坐下來,身邊無人落座,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還有3分鐘就要開車了。 手機進了個未接電話,她點開一看,是趙遷,時間六點二十四分。周遭太喧鬧吵雜,她便沒回電話,編輯了一條短信發出去,上書:“已上車,一切安好,回來再聯系。” 很快手機震動,點開:“嗯,路上小心,還有一定要記得想我Q_Q” 幼稚。她被逗笑,卻沒再回復,將手機收回包里,然后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闔眼養神。 不消半會,頭頂突然傳來一道清亮沉斂的嗓音,“先生,不好意思,你坐的位置是我的。”這句話就如火車外那涼薄的月光,傳入耳中連同心臟都驚跳了一下,她驀地睜眼,映入眼簾的,果然是他。 她旁邊不知何時已坐了個衣著尋常的中年男子,只見中年男子詫異地看了眼手中的票,接著十分尷尬的笑著說了句抱歉,然后起身走開了。 程蔓眨了眨眼,恍然覺得這一幕,出乎意料的熟悉。 作者有話要說:瀟湘那頭我怎么都沒辦法把通告和更新發出去,很發愁。現在瀟湘變了很多,適應無能╮(╯_╰)╭ ☆、不速之客 “蔓蔓,你老實跟媽說,剛送你回來的那個年輕人,跟你真的沒什么關系?” 洗漱后的程蔓此時正坐在自家飯廳的餐桌前,埋頭喝粥,臉幾乎要埋進碗里了,半響才有些不滿的模糊應了句,“是啦,媽我求你了,別八卦了,人家是來看外公的,跟我順道而已。” 程媽媽很是失望的哦了聲,轉而又若有所思,“人看著是端正乖巧的好孩子,又懂禮貌,可就是長得太好了,不是做女婿的好人選……” 程教授將注意力從早報上轉移過來,扶了扶老花鏡,嚴肅道,“孩子剛回家,你又在神神叨叨什么?” 程媽媽愁眉苦臉,也顧不上和老伴抬杠了,“我這不是著急嘛,蔓蔓年紀不小了,這幾年也沒見她帶個什么人回來,再說這出國又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回來的事……” “孩子自己有分寸就行,你瞎操心個什么勁。” “我怎么能不操心,難道你指望女兒帶個洋女婿回來?” “……” 程蔓聽得頭皮陣陣發麻,也不敢搭話,三兩下喝光白粥,將碗放下,起身說,“我吃飽了,爸媽,我回房休息會兒,午飯不用來叫我了。” 程媽媽細心叮囑道,“剛吃飽先別睡,對胃不好。” 她應了聲,汲著拖鞋噔噔上樓,直到關了房門,才稍稍松了口氣。心緒紛亂的仰躺在床上,她合上眼,腦海中不由想起他在火車上與她交談的情景。 他眸光烏沉,臉上是與她記憶相悖的沉斂表情,“你大概誤會了,我是去看外公的,不過很不巧,他也是L市人。” “另外,程蔓,”他注視她,淡淡笑起來,“我想我們可以慢慢來,所以你不要這么緊張,我不會讓你困擾的。” 秦準的外公是L市赫赫有名的地產老大,這點是她在他出國后隔了很久才無意從羅帆口中得知的,也是那個時候,她才恍然明白,怪不得那會兒他說來L市不是為了看她,怪不得…… 而“我們可以慢慢來”是什么意思……她睫毛微動,單手飛快覆上眼睛,卻掩不住從脖頸蔓延而上的滾燙熱度。 思緒沉浮間不覺就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房門被敲響,門外傳來程媽媽的嗓音,“蔓蔓,醒醒,有客人來了。” 她迷迷糊糊睜眼,伸手在床邊摸索手機,一看時間,是下午二點。她睡眼惺忪地爬下床,穿好鞋隨意抓了抓頭發,走過去打開門,老媽已不在門外,大概是去招待客人了。下樓時自樓梯無意往客廳一看,頓時睡意全消。 她伸出手指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懊惱極了,這個人,不是才說不會讓她困擾嗎…… 而此時正坐在客廳與程教授聊天的秦準也恰好抬了頭,將她懊惱無奈的表情盡收眼底。她還穿著睡衣,腳上踩著雙大嘴猴拖鞋,發頂還有幾簇頭發調皮地固執地翹著。好像有許多年沒見到這個樣子的她了,他不由低笑起來。 程蔓見他的樣子,才想起自己連衣服都沒換,臉一下子燒紅了,瞪他一眼后飛快的跑回房間換衣服。 程媽媽從廚房端出茶來,放在這位英俊的年輕人面前,嗔道,“讓你見笑了,這孩子還是跟沒長大似的。” 他先道了謝,心情很好的回道,“沒事,她這樣就很好。” 這話怎么聽都透著曖昧,這下連程教授都沒辦法佯裝淡定了,目露警惕,“秦先生,你剛不是才說……”和我家蔓蔓是普通朋友關系嗎?! “你別嚇著人家,這么兇干嘛?”程媽怒瞪程教授,見程教授冷哼一聲沒再吭氣后,才轉而笑瞇瞇問秦準,“小秦,你老實跟伯母說,你和我家蔓蔓是不是在處對象啊?我家孩子就是臉皮薄,也不肯跟我說。” 話音剛落,就聽程蔓不悅的聲音傳過來,“媽,你別聽他亂說話。” 秦準正喝茶,聞言無辜望向她,他什么也沒說。 他這是什么意思?程蔓抿著嘴巴看他一眼,也不知道該生誰的氣了,只好問道,“你來干什么?” 他微笑,站起來,目光灼灼,“來邀請你共進午餐。” 此時是初夏,道路兩旁種植的喬木枝葉已漸繁茂,L市昨夜下了場大雨,先已放晴,空氣里混雜著青草與泥土的濕潤氣息,撲在臉上清涼至極。 L市的生活節奏較之B市要慢上許多,程蔓在前頭走,秦準在后頭氣定神閑的跟,兩人并無交談,他望著前方悶不吭聲的身影,忍不住揚起了嘴角,她在生氣,氣他擅作主張驚動她父母,他怎么會不知道? 可對他生氣,總比對他無動于衷好。 兩人沿著文明大道一路走,穿過斑馬線時他輕輕牽住她的手,她身體微僵住,須臾不著痕跡掙脫了開去,他沒放在心上,不由分說又握住她的手,然后十指不動聲色的挪動,沒給她掙開的機會,直到兩人十指交纏,他才滿意地舒展眉頭。接著竟是看也不看她,牽著她隨著人流大步向前。 他覺得就是應該這樣,安穩妥帖地握緊她的手,而自己的手掌足夠堅定有力,可以護她一生安好,不管她知不知道。 待過了斑馬線,他就馬上放開了她。程蔓愣住,那掌心的熱度還未散去…… 卻聽他在一旁問,“你想吃什么?” 她臉一熱,心里暗暗唾棄了下自己,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么呢?咬了咬唇,她硬邦邦的說,“隨便,反正是你請客。” 他嗯了聲,指著眼前的招牌,道,“就這里吧。” 她順著他的視線一看,懵了,花白胡子的肯德基爺爺正朝他倆瞇眼笑。 他好笑的看著她目瞪口呆,詫異糊涂的表情,牽起她的手推門進去,“是你說隨便的,不準嫌棄。”又有些懷念的說,“說好了,只能吃五十塊錢。” 往事紛涌翻卷,程蔓回過神,隱約明白了他的用意。她心中有些難受起來。 他們這個樣子,像是在彼此試探,彼此考驗耐心,就看誰先扛不住,俯首認輸。 最后自然不止吃了五十塊錢,時隔六年,肯德基的價格表都不知換了幾次,原先八塊錢能買到的**腿漢堡,現在都漲到十四塊五毛了。 兩人出來的時候路上行人不多,L市是個安靜的適宜居住的城市,不遠處一輛灑水車開過來,秦準拉著她胳膊往里站了站。此刻趙遷的電話打過來,彼端很吵雜,像是在廣場一類的地方。他的聲音很大,“程蔓同志,勞動節快樂!” 程蔓下意識將手機拿遠,皺著眉頭沒好氣的回答,“你這么大聲干嘛?” 秦準抿了抿嘴唇,面上沒了表情,他可以清晰的聽到彼端是一個年輕開朗的男聲,“嘿,我不是怕你聽不到嗎,你聽,我現在在紅旗廣場聽演唱會——啊,有人在放白鴿,一大群太壯觀了!” “小心鳥屎砸你腦門,還有不要那么大聲跟我說話……” 好友間習慣性的調侃開玩笑語氣,沒注意到身邊的人面色已沉了幾沉,程蔓又絮絮的與對方聊了幾句,方才掛斷,就聽秦準神色如常,好似不曾看過她一眼,淡聲問她,“是誰打來的?” “趙遷,你見過的,趙院長的兒子。” “他啊,”他“唔”了聲,若有所思,似乎在追憶什么,半響眼角露出抹叫人捉摸不透的神色,篤定道,“他喜歡你。” 她尷尬臉熱,像什么要不得的事被他隨口拆穿似的,可似乎沒有向他解釋的必要,于是忍了忍,還是將已至唇邊的“不關你事”四字吞回肚里去。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會再更一章:) ☆、據說這是見家長 當下日光正好,風有些大,路過的女孩子黑發被風卷成好看的弧度,程蔓緊了緊襯衫領口,身旁的人不疾不徐的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她下意識問,“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答。 “我累了,不想去。” “呵,”伸手攔了輛出租車,低聲與司機報了地名,秦準回頭看她,他的眼睛十分漂亮,烏黑又不失犀利,仿佛隨時都能游刃有余看破她的心思,聲音里含著笑意,“這是你的地盤,我不會對你做什么的。” “你想多了,我沒有那個意思。”她答,卻明顯有些底氣不足,車門已打開,他縱容的立在原地等她,她僵直在原地不肯動。抱著再不起波瀾的心情與他相處,難聽的話她說不出口,除了冷淡以對,她不知該如何才能將他推離。可他卻好像一點也不著急,不動聲色的讓她無所適從。 他定定看著她,眼里有抹興味,對她的態度不惱不氣,“我明白了,放心,我只是帶你去見個人。” 見一個人?在這L市他認識的……她心里一驚,已脫口而出,“我不要去見你外公!” 她惱怒疑惑的瞪著他,那表情真是既好笑又可愛。 秦準忍不住笑起來,握住她的手腕將人帶入出租車內,眸色灼灼,應道,“嗯,現在還不是時候。” 既然不是見他外公,在L市他還有什么親戚?以前也沒聽他說過有舅姨什么的,更沒聽說過有關他母親的事情……細琢磨起來,她對他的事情,了解得真的不多。 剛一回頭,卻發覺秦準已經靠著座椅闔上了眼睛,似有些疲累。她目光不覺集中在他的睫毛上,不翹,卻是又長又密,像兩把整齊的小刷子齊齊拂拂的蓋下來。 “在看什么?”他毫無預兆的出聲,程蔓被嚇得整個身體都往后一縮,頭皮麻麻的,好半天,見他沒睜開眼,就匆匆將視線移往窗外飛快倒退的風景,“沒,沒有。” 他仍是沒睜眼,只是嘴角輕輕勾了勾。 出租車停在長陵山,程蔓從車里鉆出來,有點懵,“你帶我來墓園干嘛?”長陵山不是山,僅是依山而建的墓園,地處L市西北,占地數十畝,風景秀麗,放眼望去皆是郁蔥林木。 他卻沒馬上回答,牽住她的手,朝墓園大門走去。她被他帶著走,被他包住的手指蜷縮了幾許,觸到了他手心的溫熱,一時間就魔怔了,竟沒想要掙脫。 天氣有著淡淡的yīn霾,已近四點,陽光不知幾時不見了,她一眼望去,墓園遠處那頭的青山泛著沉默濃稠的墨色,毫無生氣的樣子。墓園守門人好像早已認識秦準,未說什么,僅引他們至墓園深處,吩咐了句“還有半小時就要關門了,請抓緊時間”,放下裝有香火的籃子便走了。 秦準帶著她走至一座灰白墓碑前,她望過去,碑上是個女人的照片。年齡大約四十歲,卻很美麗,眉目像山水畫一樣靜謐安然。程蔓微微出了神,太像了,那眉毛,那眼睛…… 視線挪向下角刻的碑文,上面簡單刻著:愛女林美冉之墓;落款是:父林旺明敬立。除此之外,碑上一片空白。 “你大約已經猜到了,這是我媽,”見她有些手足無措,秦準松開她的手,微笑說,“早就想帶你來見見她。”言罷,他在平整的大理石臺上跪了下來,點燃香火。煙霧繚繞,他閉上眼睛,表情沉靜虔誠,口中低聲說著什么,程蔓凝神。 “媽,我來看你了,你在天上過得好嗎,兒子這么久沒來看你,你心里一定在怪我吧?”即便逝去的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在這種嚴肅又悲傷的氣氛里,也難免被感染上傷感的情緒,程蔓心里突然酸澀,喉嚨似被卡住,一聲也說不出。 她從來沒聽他說過他的母親…… 他說:“這回我把你的準兒媳帶來了,你瞧瞧,滿不滿意?” 程蔓臉一燒,本想大聲駁回,但又不敢對死者不敬,只得低斥:“你不要亂說話!” 秦準看她一眼,解釋道:“不說出來,只在心中默念的話,往生的人是聽不見的。” 她哪里是這個意思! 程蔓不吭聲了,心里有些羞惱,又有些難過。之后的時間,她默默看著他上香,磕頭,重重的三下,仿佛敲在她心上。世上最遺憾的事情,莫過于子欲養而親不待。 待秦準從大理石臺上站起來,回頭一看,就見程蔓抿著嘴唇,紅著眼眶看他,模樣像只可憐巴巴的小兔子,不禁愣了愣,道:“怎么了?” 她搖頭,什么也沒說,轉向那墓碑,躬□虔誠的拜了幾拜。 秦準揚眉,笑起來:“你倒是很有自覺。” 程蔓不示弱的看過去,勾著唇角,學他揚眉:“你想太多了。”他正低眉看她,目光清湛明亮,剎那間的目光相接,氣氛隱隱的有些曖昧了起來。 程蔓手指一顫,心中發慌,此時天空中有冰涼的濕意攜著這個季節特有的暖寒飄落而下,細雨綿綿如針,像迷霧般彌漫于他們的上空。她抬起頭,看著灰白色的天空:“下雨了。” “嗯,我們回去吧。” 跟著秦準身后離開時,程蔓忍不住回頭望了眼,那塊墓碑靜靜立在那里,照片上的女人目光柔和如水,好像在微笑注視著他們。 “你一定很好奇為什么我媽會葬在這里,而非我家的祖墳,這是個很長的故事,等你哪天愿意和我在一起了,我就告訴你。”快到家里小區門口時,秦準突然道。 程蔓沒好氣:“你大概不了解我,我這人最缺的就是好奇心。另外,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沒有那一天!”字字鏗鏘,語氣強硬,也不知到底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他笑了笑,語氣很淡:“這個可由不得你。”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亮之中隱約混合著的篤定叫人生氣。 “你!”她氣結,他卻神情坦蕩自然的拍了拍她肩膀,說:“好了,我就送你到這里,要不然,我可要留在你家吃晚飯了。” 啊呀呀,是誰死皮賴臉非要送她的?程蔓咬牙,說:“你趕緊走吧,慢走不送。”最后四字真是惡狠狠。 秦準站在原地,目送她氣沖沖的背影消失在蒙蒙雨幕中,他微微勾起唇角,眼神中的柔和一閃而逝。當年最令他無奈的就是她的喜慍不形于色,而今她的轉變,值得期待,不是嗎? ☆、她喜歡他,再也阻止不了 第二天是“五一”勞動節,程蔓早早爬起,吃完早點后就去了鄰居程校長家。這幾年程正云的身體愈來愈差了,退休在家后,在梅姨的照顧下每天養花養鳥的雖愜意,可日漸佝僂憔悴的樣子還是讓程蔓很心疼。 “程叔,程觀越下個月要結婚了,你知道嗎?”程蔓坐在客廳,捧著梅姨送上來的果汁,猶豫了許久,才吶吶道。 程正云笑起來,“露出這個表情干什么,待會你梅姨要以為我罵你了呢。”過了一下,又說,“孩子的事他自己有主張,以前是我們這些做大人的對不起他,他不原諒是正常的,他要結婚就隨他去吧,父母總是希望孩子能夠幸福。”他嘆著氣,“程叔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再聽他叫我聲爸爸。” 程蔓眼睛紅了,她走上去摟住程正云的脖子,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說:“程叔,我也是你的女兒,以后我結婚了,你要牽我走紅地毯。” 她撒嬌的樣子逗樂了程正云,他拍拍她的肩膀,大笑:“ “當然了,你也是我程家的小閨女,嘖,不過到時候走紅地毯,我搶了你爸的位置,他一定要跟我大吵一架。” 程蔓笑起來:“不會,你們一人牽我一邊,剛剛好。” 回家的時候心情還是沉甸甸的,吃完午飯,又蒙著被子睡了午覺,醒來時隨意瞟了眼日歷,突然想起了今天是程觀越的生日,想來想去,覺得在這種心情下實在是說不出什么的祝福的話來,就簡單的發了生日短信過去。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復,心想大概是與朋友慶生或者在忙其他事,她便沒再關心,丟開手機,跑進廚房給老媽打下手。 程媽正在搟餃子皮,煤氣灶的爐子文火燉著鴿子湯,咕嚕嚕的飄出香氣,鮮肉餡剛剛剁好盛在盤里。看上去好像沒啥事情可做了,她平時很少做飯,自不敢跟老媽搶活干。最后程媽被她無所事事的轉悠得沒法了,指著地上的蔬菜與櫥柜里的碗筷:“去去,把這些洗干凈了。” 她應了聲,擰開水龍頭開始洗菜。程媽問:“蔓蔓,你出國的事情弄得怎么樣了?” 她想了想,大概說了下:“差不多了,學校也定了,我的導師已經為我寫了推薦信,現在就差幾個必要的手續,到時候還要去一趟外使館……再過半個多月應該可以辦好。” “哦……那好,那好。”程媽有些傷心,“這么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 程蔓被程媽的語氣搞得也有點傷感,說:“媽,我不是說了嗎,頂多三年我一定會回來的,而且過年過節啊我都會盡量回家陪你們。” 程媽瞪她一眼,責怪道:“這算什么事?你在外面讀書讀了七年我們也沒說啥啊,可是你今年二十四了,再過三年都二十七了,老姑娘!到時候沒人要,看你怎么辦?我和你爸爸怎么辦?” 程蔓哭喪著臉,二十七歲也不算很老嘛。 “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人家阮青和阿花……” 哎喲,又開始了。程蔓傻笑著埋頭洗菜,假裝什么也沒聽到。 直到吃晚飯的時候程媽還在嘮叨:“蔓蔓,我可和你說啊,你別帶個洋女婿回來,到時候你爸和我都不會答應的。” 程教授不滿了:“我什么時候讓你代表我了啊,孩子喜歡就行,你管那么多干嘛?” 程媽將碗筷往桌上一放:“啊呀老程你什么意思……” 程蔓摸摸后腦勺,無奈的笑了笑。老爸老媽幾十年都是這樣小吵小鬧過來的,卻從沒見過他們真的紅過臉,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是幸福的吧。 吃完飯,程蔓自告奮勇要去洗碗,卻被程教授叫住。 “蔓蔓,從小到大,爸一直嚴格對待你,別的不怕,就怕你學不好,走上歪路,斷了我老程家的希望。你現在也長大了,爸也對你很放心,可你自己也要明白,事業固然重要,但不要誤了別的事情。你性子隨我,太硬,這樣可不好。”又笑,“畢竟像你媽這樣的人可不多。” 在程蔓印象里,老爸一向嚴謹肅穆的,對她要求十分嚴厲,極少對她說這類體己話。她怔了怔,點點頭,答:“我明白。” “出了國也要好好照顧自己,遇到什么不順心的事情一定要給家里打電話,悶在心里像什么話?” 她乖乖的點頭,覺得今天老爸不是一般的煽情,都快把人整哭了。 正這么想著,只聽程教授話鋒一轉:“對了,昨天來我們家的那個秦先生,跟你關系沒這么簡單吧?” 程蔓被程教授犀利探究的眼神盯得無處遁形,囁嚅了許久才小聲說:“他,我們大學的時候交往過。” “現在分手了?” “嗯。” “為什么分手?” “我也不知道,”她苦笑,“大概是性格不合。”當年,他在感情上大膽直率,有時候太輕佻隨性,而她木訥笨拙,別說坦率面對,連情話都羞于啟齒,兩人的性格千差萬別,后來會分手也是正常的事情。 程教授若有所思,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究,兒孫自有兒孫福,這種事情他們不好管。父女倆又聊了些其他話題,比如未來的發展規劃一類,不覺已夜深。程媽下樓來催兩人睡覺,她聽話的與父母道了晚安,上樓回了自己的房間。 這才想起手機一直沒放在身邊,從床上拿起一看,果然收到不少短信。大概都是節日祝福短信和幾條旅行社的廣告,她想著,逐一點開了看,一一回復,很快半小時一滑而過。 沒有程觀越的短信,但有兩通他的未接來電,分別是六點二十分和八點。而現在,她看了下表,已經十點多了,不知他睡了沒有。想了想,還是回撥了過去。 才響了一聲,那頭就接了,清朗悅耳的聲音傳來:“喂。” “哥,是我,我手機剛落在房間里了,一直沒注意,”她解釋道,又問,“現在打給你,會不會打擾你休息?” 程觀越笑:“不會,我剛從飯店回來,沒這么快睡。真巧,你給我發短信的時候,我正好在與客戶談事情,所以也沒注意到。” 她放下心,感慨道:“國際勞動節也就算了,你過生日這天還要工作,真辛苦。” “沒辦法,這次回國恰好有一筆業務要談,要不然我老板也不會這么大方給我放長假的。”程觀越語氣很無奈,卻并無不悅的樣子,還半開玩笑道,“這是資本家的剝削本質,我們無產階級抵抗不了。” “說得沒錯!”她笑起來,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對了,秦錦姐姐上次打電話給我,說你們這個月中旬要結婚,恭喜你們了。” 那頭沉默了半晌,才開了口:“程蔓,我還沒想好要與你說這件事,沒想到秦錦已經同你說了。”他的語氣很平淡,比剛才沉了不少,卻聽不出什么情緒來。 程蔓不明所以:“這是好事啊,你干嘛不跟我說?”又想起了很久以前她說過的一句話,笑著調侃道,“你不會是記著我以前說你結婚了,要給我包紅包的這事兒吧?放心啦,我跟你開玩笑的!” 彼端也終于笑了笑:“程蔓,我總想起我們的從前。” 又提這一茬。程蔓懊惱,扶額呻吟道:“上回你在醫院已經說過了——哎呀,你怎么總記著我一些糗事,忘了忘了吧,我求你了。” “沒辦法,忘不了。” 那頭正經的語氣讓程蔓呆了兩秒,她不傻,很快就從里頭聽出不尋常的意味,卻不愿去深想—— 程觀越說:“有時候我會后悔,當初怎么會這么的輕易離開你身邊,自從走了后,我總是無法真正感到開心。程蔓,也許你不知道,我再沒有見過比你更好的女孩子了。” 不行,不行,這話題越來越危險了。程蔓飛快打斷他,尷尬的笑:“哥,你話說出來不怕秦錦姐姐……不對,應該是嫂子,你就不怕嫂子罰你跪鍵盤!我哪有你說得這么好,還以為我是小孩子吶,隨便哄兩句就信了?” 程觀越也不再繼續說下去,似乎也發覺到自己越了界,很快就順著程蔓轉了話題。他們都是聰明人,知道有些話該說,而有些話,卻只能永遠深埋于逝去的歲月里。 又隨意聊了其他有的沒的,就聽見彼端隱約傳來熟悉的女聲,是秦錦:“觀越,洗澡水已經放好了。” 原來他們已經住在一起了。程蔓了然,道:“哥,咱們這么就聊到這里了,再次祝你生日快樂,還有,你結婚的時候我一定會到的。你早點睡吧,大晚上還和其他女人打電話,嫂子要生你氣啦。” 他被她夸張的語氣逗笑,嗯了聲:“謝謝,那晚安。” “晚安。” 掛了電話去沖澡,從浴室出來后她沒什么睡意,就披上外衣走到陽臺,夜涼如水,弦月當空,幾粒稀疏的星子點綴在墨藍天空上。 程觀越說他忘不了,她又何嘗忘得了? 她記得那一年初三,她上課時突然急性腸胃炎發作,內臟傳來的劇痛如刀絞般瘋狂折磨著她,她伏在桌上,一聲不吭渾身直冒冷汗。當時老師同學都被她嚇壞了,又不敢碰她,連忙打了120。卻不想120急救車遲遲不來,過了不知多久,她痛得快沒知覺了,身體突然被一個熟悉的懷抱擁住,她知道,那是程觀越。 從沒見過程觀越這么的慌亂緊張過,他一向是淡定冷清的,可那回卻是滿頭大汗,眼睛充血的紅:“程蔓,別怕,我帶你去醫院!”說罷,將她背起來,飛快就跑出了教室,直奔醫院。那個年紀的他,清瘦修長,背并不厚實,肩胛骨在顛簸中甚至頂得她的下巴很疼,他跑得發汗,一股濃烈的屬于他的氣息撲入她的鼻息,她渾渾噩噩之中仿佛被驚醒。 那天天氣很好,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她可以看到少年焦急的側臉,烏黑的短發,大顆汗珠從他鬢邊飛快滾落,他的雙手有力的托著她,她幾乎能感到他手臂上突出的青筋。胸腔無措的鼓動與漲滿的巨大幸福讓她窒息,之后她伏在他肩膀上痛痛快快地哭了出來,她心中絕望的明白,她喜歡他,一直喜歡,這下子再也阻止不了。 而這些如今都是很悠遠的記憶了,那是只屬于她的秘密,埋在青春的土壤里,生根,發芽,茁壯成長,然后落入了泥土,伴隨一些單純、美好的年華,悄悄埋葬。她不會忘記這些過去,也不會忘記曾經這樣熱忱不顧一切的喜歡過一個人,因為即使是在最張皇失措的時光里,她也從來沒有弄丟過自己。 == 作者有話要說:寫到這里,大家應該看得出來,程蔓其實早就從那段暗戀走出來了:),她是個在情感中過分理智的女孩子。我認為,每個人都有從前,若說要將一個人完全剔除于心房外那也太不現實了,除非這個人沒有真心喜歡過。 嗯,程觀越到這里為止,完全炮灰了。 另:這文如果星期二沒更,那么星期三一定更。因為下一章還在大修,而改文改得犯惡心的無良作者正在寫一個古文,目前靈感如尿崩,不寫下來會死的! 目前已攢有一點存稿,初定名字:《破軍公子》,更新穩定。發完這章我就去開新文,各位看官有興趣的可以去看看:)求留言求收藏。 ☆、市長紅娘? 假期最后一天,程蔓回到B市上班。醫院一些關系不錯的同事都知道她六月份要辭職出國深造,即便以后學成歸國,回承恩醫院工作的可能性也不大,所以有事沒事就來肝臟科找她絮叨。 “程醫生,我說吧,一個女孩子干嘛讀這么多書呢?趁著年輕趕緊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多好啊。”護士長說,“我看趙醫生就很不錯,為人穩重大方,這么多鶯鶯燕燕圍在身邊也沒見他瞅過一眼,一門心思的稀罕你。” 程蔓心想,那廝也算穩重大方?明明就是個無賴潑皮嘛! 黃金周結束后,秦市長在秘書的陪同下來醫院復查。顯然他對程蔓十分有好感,檢查過程中不僅無條件配合,而且時不時與她嘮幾句家常。 檢查結束后,除了幾項化驗結果還沒出,其他檢查結果都顯示秦市長術后恢復良好。程蔓邊寫診斷書邊笑著說:“秦伯伯,您身體恢復得非常好,術后縫合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您好像還比手術之前胖了點,看來您平時很注重養生,也把醫囑聽進去了。” 秦市長飲了口溫水,不緊不慢的笑了笑:“養生我是不懂的,不過我兒子確實給我請了位營養師安排飲食。” 程蔓嘴角微僵了僵,又揚起個微笑:“哦,這樣就好。最近幾個月你還是要忌口,禁辛辣煙酒,盡量推掉一些應酬,工作時也盡量注意休息時間,畢竟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您這病就是煙酒過度加上休息不足,壓力過大造成的,以后可要好好注意了,可再經不起折騰一次了……” 秦市長對眼前笑容靦腆害羞,與病人一談話就是滔滔不絕的姑娘印象很深刻,不僅由于她是老友的得意弟子,更因他的一雙子女都與她有不淺的淵源。她正埋案寫診斷書,長長的發絲垂落在頰際,遮了半邊臉,只露出尖尖的又有些圓潤的下巴,顯得年齡很小,她與他交談時面上總是帶著淺淺的笑容,毫不張揚,如擺放在眼前的這杯干凈清澈的溫水。 沒想到兒子喜歡的是這種類型。 秦市長摸摸下巴,嘴角含笑不語。 這廂程蔓卻是有些坐立不安,她覺得后腦勺在麻麻的發熱。這秦市長總瞅著自己做什么……雖然心里隱隱有猜測,應該是與秦準或程觀越有關,畢竟一個是他的兒子,一個是他的準女婿。可是不論是扯上哪個,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事…… 程蔓心中默默流淚,面上卻未顯露出半分緊張與心虛,將寫好的診斷書復寫的一面撕下來遞給立在一旁的市長秘書,她又仔細交代了些休養注意事項。 秦市長狀似隨口打斷道:“小程,你有對象了嗎?” 程蔓一愣,搖搖頭:“沒有,秦伯伯,這有什么問題嗎?” 聽說有不少病人在看病時都有一種“大夫期望”,即將醫生的形象定義在一個他們自己所認為的標準內,倘若為他們就診的醫生不在這個標準之內,那他們會認定這個醫生不合格。比如有些病人喜歡給自己看病的醫生年紀大一些,而年輕醫生則得不到他們信任;比如有些病人認為成了家的醫生更加穩重,不容易弄出醫療事故…… 其實這些看法都是十分片面的,但社會上存在這種現象也是個事實。 秦市長不是沒看出來程蔓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微妙,但他并不知道她心中在想的是這一回事,只心想這個小姑娘倒是很敏感,他只不過稍微試探一下就被察覺出來了。 秦市長暗暗反省了下自己的交際溝通能力,似乎有所下降啊…… 索性挑明試探罷。他微微沉吟了片刻,笑道:“沒什么問題,你不用想太多。我只是想,既然你沒有談對象,我這倒有幾個不錯的青年才俊想介紹給你。” 程蔓又是一愣,眨了眨眼,心中驚疑不定,搞不明白眼前這位上位者到底想做什么。她不會單純的以為,作為權力機關的中心人物,秦市長會有閑情兼職來給她牽紅線。轉念心思就岔到另一個方向:秦伯伯是不是知道她與秦準的事情了,以為他們倆還有什么干系,所以才來委婉勸說她知難而退? 抿了抿嘴唇,眼角瞥見市長秘書還立在秦市長身后,面無表情,好似什么都未聽到。她原本還不錯的心情陡然急轉而下。卻見秦市長面露親切微笑,像無害慈愛的長輩,安撫道:“小程,我就是問問,你不用想太多。我給你介紹的都是很可靠的才俊,配得上你。” 怎么可能不想多…… 程蔓定了定神,唇角揚起一抹小小的笑容:“謝謝秦伯伯的關心,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最近沒有談戀愛的打算……”她欲言又止,又心想告訴他也無妨,她作為他的主治醫師也有義務告知,便道,“我已經打算好了辭職,下個月出國讀博。” 又重點補充了句:“不過您可以放心,我的工作會交接給我們科室的邵醫生,下個月您來醫院復診的時候不會找不著人的。” 秦市長目露詫異,又十分奇妙的,似乎有些苦惱:“你要出國讀博士?” 她點了點頭,道:“是的,所以沒個三四年大概是不會回國的。”她不動聲色的挪動了下有些僵硬的身體,凳子發出了輕微聲響。不知怎么的,雖然秦伯伯的語氣表情并無太大不對勁,可她全身卻越發的不自在起來。 秦市長沒再說什么,微笑起來,贊賞道:“那也好,女孩子多讀點書也沒壞處,只是……小準,你怎么來了?”話鋒轉得太快,程蔓大腦立刻當機。轉身的剎那,程蔓還是處于條件反射狀態,乍一看到那人,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只定定的看著他。 他的眸里,沉淀出一望不盡的墨色。 程蔓莫名就慌張了起來,手里不知何時握著的筆“吧嗒”一聲掉落,發出清脆的墜落聲,爾后骨碌滾下了辦公桌。 他卻僅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視線就移向了秦市長:“張秘書剛剛發短信給我,說你在醫院里。”他簡潔的說著,邊走了進來。 秦市長微頓,瞥了眼身后跟了自己六年的秘書,還是面無表情公事公辦的樣子。嗯,回去可以加薪…… “我沒什么事,只是提前了兩天來復診。” “結束了嗎?” “嗯,還有份血液檢查結果沒出。” 秦準嗯了聲,隨便找了個椅子坐下來,拿起一份“婦友周刊”翻開,然后—— “既然沒事的話,張秘書,你先送我爸回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村高香子,作者消失了╮(╯_╰)╭據說明天才會出現。 55 ☆、錯覺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出遠門看同學去啦,我是村高香子。《+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空調機呼呼送著涼風,程蔓站起來走到飲水機用一次性杯子接了杯水,放到正垂著眼眸看雜志,旁若無人的男人面前,見他還是一副冷冷淡淡,視她不存在的樣子,心中有點惱火,又有些好笑。不愿意就這么尷尬沉默下去,她思忖了下,開口:“秦先生,恕我提醒一句,現在還是上班時間,我無法接待客人;如果你是是問診,麻煩請到前臺掛個號。” 他依然不急不徐的將手上的雜志翻了頁,卻淡淡的抬了眼,似笑非笑的:“什么時候下班?” 程蔓抿緊了唇,雙手插入白大褂口袋中,立在他面前不吭聲。 秦準注意到她的小動作,她一直以來都這樣,一緊張就抿起嘴巴,眼神放空,看上去很鎮定嚴肅,其實不過是在焦慮地琢磨尋找脫困的方法。 “我昨晚到今天一共給你發了八條短信,給你打了三通電話,你一次都沒回。”他微頓了頓,不像是生氣的模樣,倒是很心平氣和道,“我不知道你要裝傻的什么時候,但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這次回來,對你勢在必得。” 程蔓許久沒說話,垂著睫毛看不出表情。秦準心里嘆了口氣,站起身走至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劉海:“我有點著急,對不起……我有點著急,只要一想到你快走了,我就覺得心慌意亂。” “對不起,”程蔓訥訥半晌,抬起頭來看他,眸光閃爍道,“其實應該我說對不起,是我不對,秦準,我……沒辦法適應你現在這樣,我心里也很亂,可是,”她有些語無倫次,思緒太紛雜,可她也顧不上這么多了,咬了咬牙,還是將心中的話吐了出來,“你現在這樣,讓我想起了你以前也是這樣的,肆無忌憚的撩撥我,招惹我。你總是這樣。我并不是那種很缺安全感的人,但也不愿輕易再一次把幸福托付給一個曾經棄我而去的男人。” “我明白你的心意,也相信你現在是真心喜歡我的,可不管當年你離開我的原因是什么,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句,倘若那個原因再重來一次,你是不是還是會丟下我,義無反顧的走掉?” 秦準眸光微微一凝,英俊的臉上出現了一抹程蔓從未見過的神色,她有些怔愕,卻不知這抹神色代表了什么含義。秦準微勾了唇角沉默,隔了會兒出乎意料地探過來,在她左臉頰溫柔地印了個吻,蜻蜓點水般很快離開,甚至沒給她反應的時間,就聽他沉聲道:“不會了,再也不會出現那個原因了。” 她幾乎提到嗓子眼的心輕輕沉沉的落了下去,是松了口氣還是失望,她想不明白。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他說些什么,將藏在心里的話全部坦白,她發現這并不難堪,難堪的是當你說完后,聽眾的反應與你想要的不全一樣。 室內安靜,程蔓嘆了口氣,被偷襲過的臉頰還隱隱發熱,她一下子竟想不到說什么了。都說年紀越長越圓滑,她怎么發現自己越大越不會說話了呢? 看了眼壁掛的圓鐘,已經到了下班的點,她躊躇片刻,道:“我去吃飯了,你呢?” 他理所當然的開口:“和你一起吃。” “員工餐廳的飯菜怕董事長吃不慣。” 這會子又叫他董事長了。秦準笑了笑:“沒關系,身為老板要體恤員工,如果不好吃我可以在董事會上提議換個廚師。” “你真是……”她無可奈何的瞪他一眼,可看在他眼里卻是另一番風景,瑩潤晶亮的黑眼珠,白皙細膩的額頭擰著小川,微紅的臉頰與緊抿的紅唇,表情像幼時家中養的貓,可愛極了。這么多年過去,她身上干凈透徹的氣質卻一如往昔。秦準覺得自己心跳失律了幾拍,薄唇輕輕一動,幾乎要出聲,可又不知到底能說什么來平息內心的波蕩悸動,便只能沉默下去,輕輕笑了笑。 空氣里微微浮起了帶點捉摸不透的,大約是只有彼此才心知肚明的曖昧。程蔓不自在的偏開頭,輕咳一聲:“那就走吧。” 午飯終是沒能一起吃成。在走廊時秦準接了個電話,起初語氣十分平淡,對方的身份應是屬下之類,可沒過幾秒,只見他神色一凝,目光深黯的看了她一眼,還是走開了些,低聲而簡單地詢問了幾個問題,眉目擰成嚴肅的一團,程蔓雖不知彼端說的是什么,可從他的臉色看得出來事情很不妙。 直到他掛了電話,她問:“出什么事了嗎?” 他微微闔了目,再睜眼目光又是清明亮朗,他揉了揉她的頭發,她的發絲極其柔軟,發頂卻有一簇很倔強,如她的人。他的掌心在她的發上流連了會兒,似乎極其不舍離開,隔了好一會才低聲開口:“過幾天再跟你說,我先走了,你等我電話。” 說完,轉身大步離開。 程蔓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的盡頭,怔然了許久,才想起,似乎很多年沒見過他這樣的表情,卻有一種奇異的錯覺,似乎他曾帶著這樣暗無天日的沉寂與隱痛,不經意的鉆入她的眼里。 時間飛快,轉眼就到了中旬。這段日子程蔓很忙,與同科室的邵醫生交接工作,到大使館辦理手續,給手頭上負責的幾個病人檢查、手術、復診,趕論文——尤其是這論文,說起來她就頭疼,上月底她回老家時已將完稿的論文交給傅老,可沒隔幾天傅老就一個電話傳喚她,當面指出她有一個論點犯了原則錯誤,而那個錯誤早在數年前就有學術權威糾正過來了,但她居然沒注意到并且繼續沿用,導致后面的觀點一團糟。傅老對此沒說太多,只讓她好好反省,以后不要再重蹈覆轍。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程蔓性格向來倔強認真,有時候轉不過彎來。 傅老若是狠罵她一頓還好,這么輕描淡寫的,反而讓她當場紅了眼眶,差點哭了出來。心中說不出的自責自省,她怎么會犯這么低級的錯誤,不僅褻瀆了學術,還讓老師對自己失望…… 眼瞅著小徒弟垂著腦袋一聲不吭,癟著嘴巴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傅老嘆了口氣,自覺態度過于嚴肅了些,遂收回嚴厲神色,緩和道:“你也別想太多了,人這輩子總要犯點錯誤,這個不重要,重要是知錯能改。我看你是最近被太多事情分了心,沒把心思放在學業上,這可不像你了,你回去好好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想清楚了再認真修改你的論文。” 程蔓重重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老師。” 昏天暗地的忙了好一陣,程蔓幾乎瘦了一圈,原先還有些圓潤的下巴現今已瘦成尖尖的蓮角,看得找上門來的杜曉培心疼不已。 “就你這樣一直忙忙忙,肯定要把身體搞壞的。”坐在沙發對面的杜曉培探過身體,捏捏她下巴,十分不滿,“下巴沒肉,不可愛了。” “別鬧!“程蔓一巴掌拍開她,白眼甩過去,“十娘,你大早上來我宿舍就是為了擠兌我來的啊?那恕我不遠送,再見。” “我這不是心疼你嗎?”杜曉培嘟起紅艷性感的嘴唇,索性坐過去,嗲兮兮的貼到程蔓身邊,“寶貝,你以前沒有這么無情的,以前吶可愛多了,就是讀書讀得有點傻……” 程蔓被她呼到耳邊的氣吹得癢癢的,趕緊掙扎欲跳開來:“哎呀別靠我這么近行么姐姐,還有別對我耳朵吐氣!小心你家男人看了吃醋!” 杜曉培動作一頓,哎呀一聲拍了下自己額頭:“差點忘了正事!”又低首在包里掏了會兒,翻出一張燙金的精美請帖出來,遞到程蔓面前,笑起來道,“瞧姐姐夠意思吧,親自給你送請帖來了。” “本來我以為伴娘不用送請帖,沒想到這也要的!”杜曉培好生煩惱蹙著秀眉,“你說我們這么熟了干嘛還多此一舉,可林子秋偏偏說勞什么子的‘禮不可廢’,迂腐!” 程蔓一怔,接過來,翻開看了眼日期,五月二十日。其實之前試好伴娘服的時候她已經知道了是這日,可如今還是有點適應不了:再過三天,這個與自己走過四年大學時光的美麗姑娘就要結婚了。 “想什么呢?”一只手在她面前揮了揮。 回神過來,摸了摸后腦勺,她嘿嘿笑道:“心情挺復雜的,吾家有女初長成啊。”又覺得自己語氣生硬了些,趕緊又補了句,“你幸福就好了,真的!” 這都說的什么啊…… 程蔓尷尬的住了嘴,對自己有些無語。再看杜曉培,這火辣脫線的妞兒卻是坐在那兒,笑瞇瞇的看著她,她妥協了,眼眶一熱,挪過去抱住她的肩膀,低聲說:“曉培,不怕你說我矯情。你可一定要幸福啊,林子秋被寵壞了,你千萬別縱著他了……他如果對你不好,一定要告訴我們,不要藏著不說。你總說我讀書讀傻了,其實我們幾個里,就你最傻,你最傻了!” 杜曉培笑著拍了她一下,話里卻有哽咽:“知道啦!” ☆、伴娘不是這么好當的(修BUG) 杜曉培與林子秋兩人的家庭在B市都頗有盛名。杜曉培家從爺爺這輩就是搞醫療器械出身,這么多年積累下來財名都有了,說不上大富大貴,卻也在B市扎下了牢牢的根基;林子秋父親從政,母親是知名女導演,家境亦是十分殷實。兩家長輩對子女的婚姻很重視,定下婚期后小兩口完全不用操心婚禮事宜,全交給長輩一手操辦。 對此杜曉培樂得輕松,優雅的一撩頭發,扭頭:“反正林子秋那廝不上心,我還操這份心做什么?” 老劉深沉地看她一眼:“曉培,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后悔啥?” “結婚唄,反正你們倆還沒領證,現在后悔你還是單身貴族一枚!” 杜曉培笑起來,面容燦若春花:“老劉,你錯了,我不會后悔,我要慢慢折磨林孫子,用一輩子來收拾他,要后悔讓他后悔去。”又在時裝店的試衣鏡前轉悠了一圈,沒心沒肺的說,“誒你們看我是不是胖了?這個碼子的我以前穿剛好合適,現在胸口這里怎么繃繃的……” 阿毛搖頭,吐出兩個字:“傻缺!”曉培難道不知道這也同樣代表著,她得賠上自己一輩子嗎? 程蔓暗暗嘆氣,心中仍擔憂著杜曉培與林子秋的未來,可感情是他們兩人的事,怎好讓他們這些旁觀者插手?更何況,她連自己的感情都處理不好,又有什么資格去對杜曉培的決定指手畫腳? 兩天前帶著新交的女友環球旅行的羅帆歸國,打電話請她吃飯,她忙得不可開交,實在脫不開身,就婉拒了,末了羅帆開口來一句:“程蔓啊,話說你知道師兄哪去了不?我給他打電話怎么盡是關機?打給他秘書也支支吾吾說不清楚,是不是和你膩歪著怕人打擾啊……” 程蔓打斷羅帆的胡言亂語:“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沒有跟我在一起。” 那頭羅帆很是失望的“哦”了聲,嘀咕挪揄道:“敢情師兄還沒把你拿下啊,這也太遜了……” 程蔓輕輕掛斷了手機。 點開通訊記錄,這已經是第八天了,秦準消失了八天,一個電話與短信都沒有,就這么憑空消失了。醫院他一向是很少來的,聽說這禮拜的董事周會他沒有參加;聽人說他回國后,身兼多家公司的大股東,自己的公司總部在美國;聽說他很重視私生活隱私,常去什么地方連秘書都不清楚…… 這些都是聽說來的,她了解他太少,以至于他一與她斷了聯系,她就再也沒有了他的消息。 五月二十日很快來臨,這天,程蔓三點不到就起了床,打理好自己后抓起包就往杜曉培家趕去。到了沒幾分鐘,阿毛和老劉也來了,身后還呼啦啦帶著一大群請來的婚禮工作人員,幾名化妝師、美容師左右開弓,先給伴娘們簡單地畫好了妝,然后一窩蜂撲向了新娘子。 杜媽媽是很典型的貴婦人,個子小小的,身材皮膚保持得很好,對她們幾個笑得很和氣,還在一邊幫忙打理,瞧著杜曉培一臉睡眠不足精神不振的模樣,笑著嗔怪了幾句,可程蔓分明看到她幾次偷偷背過身抹眼淚。她看在眼里,心里也有點酸酸的。曉培是獨生女,家里寵著愛著二十幾年,就這么嫁到別人家了。也難怪杜爸爸一直不肯出來,聽杜媽媽說在臥室里抽了一晚上的煙…… 七點,門外響起了鞭炮聲,新郎的豪華車隊浩浩蕩蕩到達,一身阿曼尼西裝的林子秋俊朗逼人,身后幾個伴郎也是相貌堂堂,這些個社會精英如今站在關得死死的門外個個神情緊張。 其中尤以新郎林子秋為甚。老劉與杜家其他女眷出了無數個壞主意刁難“迎親隊伍”,拖延了老長時間又叫他們大出血撒了無數紅包,最后老劉摸著下巴與程蔓商量了下,覺得欺負得差不多了,這才大手一揮,放行。 林子秋已經被折騰得滿頭大汗,卻只是無奈地笑看了她們一眼,率領伴郎軍團奔進房間搶新娘子去了。 婚禮與婚宴地點都定在B市的錦江酒店,兩家長輩大手筆包了兩層樓,將婚禮現場裝飾得十分豪華。鮮花簇簇,燈光璀璨,一身純白婚紗的杜曉培說完“我愿意”后,林子秋突然探過身捧起她的臉,狠狠吻住她,引來陣陣叫好與哄笑聲。 觀禮的阿毛羞紅了臉躲進丈夫的懷抱;兩家長輩又是尷尬又是高興的紛紛搖頭;狐朋狗友們吹口哨狼嚎;作為伴娘充當背景的程蔓與老劉對視一眼,然后默契微笑。無論未來是個什么模樣,沒有嘗試過,怎么知道就一定會不幸福? 婚禮過后便是婚宴,中午自助西餐,晚上滿漢全席,程蔓作為伴娘為新人擋了不少酒,開始還沒什么事,后來酒勁一上頭就扛不住了。她酒量不算好,婚宴結束時腦袋已經昏沉沉的,腳踩在地上跟踩到棉花似的,輕飄飄沒有邊際。 杜曉培看不過去,又瞅著老劉已經醉成了一堆爛泥,逢人便傻笑,更是無言望天。后來與林子秋商量了下,就讓兩位伴郎分別護送伴娘回去,末了還橫眉豎眼地警告護花使者們務必要將人安全送到家,途中不允許動手動腳偷吃豆腐! 程蔓被杜十娘的王霸氣場逗得一直笑,上了出租車后還咯咯笑個沒停,叫護送她回去的伴郎瞧著有趣,就笑著挪揄她:“程小姐,白天看你文文靜靜的樣子,沒想到喝醉了倒是性情大變啊。” 程蔓看了看身旁坐著的人,雖然眉眼儒雅長得不錯,但并不是熟人,只聽林子秋介紹說姓鐘……便微收斂了笑,輕咳了聲,疏離禮貌的輕聲道:“對不起鐘先生,我失禮了。” 沒想到那人撲哧一笑,摸摸鼻頭,有些自嘲的道:“程小姐,我們見過面的,你不記得了嗎?” 程蔓一怔,又仔細端詳了他一會兒,可現下腦袋實在似乎是不好使,她在腦海中搜索了許久也沒搜出對這人的印象,便老實的搖了搖頭,面露抱歉:“不好意思……沒什么印象了。” “沒關系,畢竟我們只有一面之緣,”伴郎先生笑了笑,脾氣很好的提示,“我是子秋的大學室友,你記得上次校友聚會吧,去聚賢樓吃飯的那次,我也在的,就坐在你旁邊那條沙發上。” “我和孔旻在大學是籃球隊的隊友,我見過你來給他加油,喊得特大聲的那個。還記得孔旻那小子曾說過要把你這個妹妹介紹給我們認識,”伴郎先生目光懷念,微微笑看著一臉茫然的程蔓,“沒想到一下子就這么多年過去了。” 程蔓緩緩回過神來,她腦筋有些鈍,眨巴眨巴眼,隔了好一會才笑了起來:“哎,原來是師兄啊,雖然我還是沒什么印象,不過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不會忘掉了。對了,敢問師兄尊姓大名?我叫程蔓。”車窗外霓虹閃爍,燈火迷離映入她眼里,晶亮如星。 伴郎先生微笑的報上名字:“鐘群,時鐘的鐘,人群的群。很高興認識你,程蔓。” 沒想到會遇到校友,程蔓酒醒了不少,一路上與這位鐘姓師兄相談甚歡,時間飛快,沒過多久,出租車就停在了Q大研究生宿舍的大鐵門外了。 來開門的守門大爺笑得意味深長:“小程,你對象送你回來啊?” 程蔓連連擺手,一疊聲否認解釋:“大爺您別瞎猜啊,這是我師兄,也是咱學校畢業的……” 鐘群將程蔓紅彤彤的俏臉收入眼底,溫和的笑笑:“程蔓,我就送你到這里,子秋那里還要我幫忙的地方……對了,”說著,遞給她一張名片,“我的聯系方式都在上面,有空常聯系,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也盡管開口。” 程蔓遲疑了片刻,還是微笑的雙手接了收進包里。 揮別了鐘群,她往宿舍走去,回頭一看竟瞅見守門大爺還是笑瞇瞇望著她,正有些疑惑大爺何時變得這么八卦,突然前方一黑,她躲避不及,撞上了個寬闊堅硬的胸膛。 白襯衫,最上頭兩粒銀紋紐扣散了開,撲鼻而來是熟悉清冽的檸檬香氣。 她微微一怔,心中已隱隱知道了對方是誰。闔眼又睜開,她欲推開,卻被緊緊攥住了手腕,耳邊是極低極低的嗓音,含著微微的沙啞:“你喝酒了?” 程蔓臉忽然漲得更紅!秦準正俯首輕嗅她耳際的鬢發,用極其曖昧的姿勢,溫熱的鼻息密密噴過來,暖暖熏熱了她的臉。她覺得自己快暈厥了,本來就昏沉的大腦嚴重缺氧,該死的,他到底知不知道,守門大爺還在后邊看熱鬧啊?! 用力推了他一把,她羞惱的壓低聲音道:“你不要這樣!”卻見他英俊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雙眸極純極亮,如朗空皎月般盯著她,一聲不吭。 盯得她心浮氣躁。 ☆、失控 用力推了他一把,她羞惱的壓低聲音道:“你不要這樣!”卻見他英俊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一雙眸極純極亮,如朗空皎月般盯著她,一聲不吭。 盯得她心浮氣躁。 秦準一直緊抿得嘴角微微一動,露出抹淡笑:“去哪兒……”目光觸及她身上的小禮服,“伴娘服?今天誰結婚了?” 程蔓往宿舍樓走,看也不看他。 “胸口開得太低了。” 她定住腳步,羞惱萬分,連胸前領口是不是真的開得很低都不敢看,她只知道,她非常非常不喜歡他說話的調調,百無禁忌,就算有外人在圍觀也不在意。酒勁很上頭,一股子熱氣從胸口直往上竄,她低聲道:“秦準,你想丟人的話走遠點,別拽上我!”話罷,加快了步伐向前走,很快就上了樓梯,腳步噔噔的踩得感應燈一個個接著亮起。 昏黃的晚燈暈暈籠住她嬌小的身體,身后有腳步聲穩穩的、不急不徐地跟上來。她低頭往包里掏鑰匙,掏了許久都沒找到,大腦跟灌了漿糊似的亂成一團,她絞盡腦汁地想了想,才記起在出租車時曾經從包里拿過紙巾,鑰匙會不會是落在車上了…… 忽然身后伸出一只修長好看的手,手上捏著把鑰匙,鑰匙精準探進孔里,“咔噠”一聲,門開了。 程蔓反應遲鈍的愣了愣,待想明白了——頓時瞠目結舌,猛地轉身過去,指著正笑望著她的男人,氣得渾身發抖:“你,你怎么——!” 秦準看著她大舌頭說不出話、憋得滿臉通紅的小模樣,一雙眸子深藏笑意:“上次來你家,我看鞋柜上里放著一把,猜想應該是備用的,就拿走了。” “怪不得,怪不得,原來是被你拿的!”這根本不是備用鑰匙!害她第二天出門前翻箱倒柜找了許久,后來沒法了,還是跑去找守門大爺那拿備用的鑰匙又配了把。程蔓氣得七竅生煙,闔眼深呼吸,再睜開,她竭力壓抑蓬勃的怒氣,她盡可能讓自己的語氣冷靜理智,“就算是備用的,你也不該拿走我的東西。拿來,”她伸出手,望住他,“把鑰匙還給我。” 不敢肯定她是否喝醉,但絕對是喝多了。大概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從白皙滑膩如溫玉般奪目的胸口到臉頰、從小巧可愛的耳垂到眼角,酒精幾乎將她整個人都染成了粉紅色,再輕覆上一層暈黃的燈光——這樣的風景卻并不止他一人看到。 他眸色一暗,卻只是不動聲色的彎了彎唇,順勢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修長干燥,涼涼的熨著她的掌心,也不給她反應掙扎的時間,將她帶入了室內:“再不進來,對面住的就要出來看熱鬧了。” 程蔓立在門口,皺眉看著秦準以主人翁的態勢進屋、換鞋、進衛生間洗手,出來以后從茶幾下方拿出她新買的茶葉,駕輕就熟的泡了一杯茉莉花茶。她的思維反應不過來,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還愣著干嘛,進來。” 他淡淡笑起來,客廳米色的光把他英俊漂亮的臉渲染出一層淡淡的暈,周圍的光影綽綽,程蔓被他一笑晃得眼睛生疼,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起來。 她倔強的站在門口,“這么晚了,你回去吧。” 秦準坐在沙發上,他的臉微微仰起來,馬克杯中裊裊熱氣細細描畫著他的眉眼,乳白的水汽,精致漂亮的臉部輪廓,兩者混成了一抹水墨工筆。他看著她,慢條斯理的道:“我姐和程觀越的婚禮,取消了。” 程蔓立刻就怔在那里,她直直地看著秦準,心里只有念頭,他告訴她這個做什么怔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話中微妙的含義,脖頸與脊背不禁僵住。空氣幾乎要凝滯住,唯有他還好像什么事都沒有一樣,端起平日里她用的杯子,茶還有些燙,他對里頭呼了幾口氣,然后慢慢飲盡。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慢慢走了過去,立在他面前。順手把額前的劉海撫到耳后,她的手指被盛怒灼得顫顫發抖,可她居然還能勾起嘴角笑了笑,問道:“你告訴我這個,是什么意思?要我趁虛而入,還是想說婚禮取消跟我有關?” 秦準微瞇眼,眼睛里似乎寫著復雜的情緒,但是又轉瞬即逝,他淡淡的說道:“在你心目中我就是這種人?” “這話我原句奉還。”她道,“你走。” 他的嘴張了又合起來,眼睛里有些情緒慢慢的變涼,語氣陡然如夜色一般,沉到深淵:“程蔓,你就是個頑固不化的小東西。”他站起來,俯視著她,舌抵著牙齒輕笑,“我該說你太敏感,還是說你太遲鈍?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 “你——”程蔓紅了眼眶,強大的羞辱與怒意幾乎讓她控制不住情緒,揚起手掌直呼他的臉,“你走!” 秦準一把攢住她纖細的手腕,不怒反笑:“我不走。”他現在可以完全確定,這丫頭片子就是喝高了,想問題說話都不經腦子——可沒想到她的酒品會這么差,話沒說兩句手動腳卻沒個輕重。 緊緊桎梏住對他拳打腳踢的某人,他心想跟個醉鬼有什么好計較的。微闔了目,他從胸臆中輕吐了口氣,然后俯首不由分說地堵住了她的嘴巴。 說實話,這樣的吻滋味并不好,濃郁的酒精味充斥在兩人的嘴唇間,她咬破了他的嘴角不讓他侵入,兩人一個怒火中燒奮力推搡,一個強勢霸道步步緊逼,鐵銹味與酒精味矛盾的混成強烈的荷爾蒙氣息,幾乎要讓周遭燃燒起來! 直到她停止了掙扎,嗚嗚小聲的開始哭泣。 “乖,終于安靜了。”見她在哭,他反倒笑了,揉揉她的發頂,似乎是安撫她,也似乎是在平息他內心狂烈得幾乎無法控制的燥動。 他還是低估了她對他的影響力。 他傾身將她擁在懷里,不顧她的掙扎,將手輕輕按在她的肩上,掌心有熾熱的溫度,而唇邊輕輕擦過她的發絲。他微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疲倦與沙啞:“我外公去世了。”他慢慢的說,語氣很平靜,“腦中風,只撐了三天。” “所以我姐的婚禮沒辦法舉行,你聽明白了嗎?這跟你沒什么關系。” “……” 許久沒得到回應,埋在他胸口的女孩子呼吸忽然急促起來,他疑惑地正欲低頭,胸膛一股力道驟然將他推開——卻已經來不及。 秦準無奈的看著潔白昂貴的襯衫染上了大片污漬,解開紐扣脫掉,丟入洗衣機,又看了看沖進衛生間、跪在馬桶前吐得天翻地覆的身影,一時間竟失語。 將女人吻到嘔吐,這絕對是男人的恥辱。 衛生間傳出嘩啦水聲,他走過去,見程蔓正蹲在那里,身體縮成小小一團,她瘦了許多,蝴蝶骨微微突出,背對著他像小動物似的輕輕顫抖。仿佛只是一瞬間,他就心軟了。對她還能有什么惱怒憤懣?她就是這樣的,平日聰慧伶俐,舌燦蓮花,面對感情卻又木訥笨拙,不解風情。他一直是知道她的,卻不知為何總被她這樣的態度激怒。 似乎是聽到后方有動靜,剛剛漱完口的程蔓猶如受驚般驀地扭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驚惶的看向他,睫上還殘掛淚珠,又飛快的轉移開,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獸。 秦準道:“我現在要借用你的衛生間洗個澡,你要么先出去,要么……我當面脫給你看?” 然后毫不意外的看著她就像只受到驚嚇的小兔子,從地上一個竄起悶頭沖了出去。他克制不住,低低笑了起來,卻見小兔子又折返,立在衛生間門口,看著他,眸光微動,聲音低如蚊訥: “……對不起。” 他一愣,以為她是對弄臟他的襯衫說抱歉,笑著道:“幫我找一件合適的衣物是不是會比道歉更好?” 程蔓這才注意到他上身未著半縷,臉轟的燒得通紅,卻還是強撐著沒挪動步子,抿著嘴唇,又說了遍:“對不起。” 這回他聽明白了,目色微暖,眉頭舒展,嗯了聲:“我原諒你。” 她定定看了他幾秒,這才跑回去,沒多久給他找了件寬大的白T恤:“這是醫院里發的文化衫,我只有這件你穿得下的……”她有些不知所措,尷尬的解釋著,又道,“你先穿著,如果實在不喜歡我去給你買……”眼珠子轉來轉去、東瞥西瞧,就是不愿將目光放在他身上,唯有燒紅的耳后根透露了她的心思。 秦準接過T恤,她立馬觸電般縮回手。明明羞赧又佯裝鎮定的樣子撓得他心癢癢,心念一轉,隨手將T恤擱在一邊,他一把拉過正欲跑路的某人,旋即擰開了蓮蓬頭。 程蔓猝不及防被他那么一拽,頓時撲進了他懷里!微涼的液體迎頭蓋下,沒消半會兒就澆得兩人一身濕透。程蔓愣了幾秒,直到感覺一股溫熱的柔軟輕輕含住她的耳垂——頓時倒抽口冷氣,想也沒想就一巴掌拍過去,卻被他順勢捏住手腕,施力將她整個人摁在了墻壁上。 “你走開!”她整個身子都被籠進他覆下的yīn影中,他光裸精壯的上身緊貼上來,灼熱炙人的溫度透過她濕透的衣服傳達過來。她驚惶地望見他眼中的欲望愈燃愈盛,嚇得幾乎語不成聲,奮力扭動想要掙開,“秦準,你不能!” “別動……不要動!”秦準緊緊按著她,懊惱的深呼吸。本來只是想逗逗她,卻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理智告訴他,不能繼續下去了,不能,會傷害到她,他得慢慢來。現在必須放開她。可是這么柔軟曼妙的身體,散發微妙的香氣緊貼著他扭動,她身上的小禮服還沒換下,低頭便是大片白皙柔嫩的肌膚張狂地涌入視線。 他嗓子著了火,干澀得說不出話,忍了又忍,最終還是順從身體的欲望,對著那滿目膩人的白皙鋪天蓋地的吻了下去! 程蔓嚇壞了,這樣的秦準她還是第一次看見,就連那次……也沒有這么的失控,她的衣服快被他扯壞了,下面硬邦邦的頂著。她是醫生,熟悉人體的生理構造和反應,隱約覺得這次不一樣,嚇得渾身發抖,還沒開口眼眶就紅了:“秦準,你不要這樣——啊!”話未完,她驀地瞪大眼睛尖叫出聲,秦準已經拽下她的胸衣,一口含住。 像被點中了穴道,她身體癱軟下去,腳一軟得幾乎快要站不住跪下去,慌亂中只能拽緊他的胳膊支撐住。他溫熱的口腔細細包裹著她,舌尖糙糙刷過頂端,她低喘了聲,前所未有的奇異感覺從深處升騰而起,侵襲著她所有的感官,視線忽然模糊一片,她睜大的眼睛里滾出淚珠。 秦準猩紅了眼眸,手掌沿著小腹一路往下,徐徐探到了大腿內側,修長的手指揉捏了幾下,強勢闖入那個從未有人侵入的神秘區域。程蔓驚喘了聲,緊抓住他的胳膊,腦子嗡嗡的空白了半響,忽然開始劇烈的掙扎,她害怕了,眼淚無聲流了下來,哀聲向他求饒:“不要,秦準,我求你不要,我很怕……” 秦準一聲不吭壓著不讓她動彈,慢慢把手指退了出來,就在程蔓松了口氣之時,忽然又再次推了進去。“秦準!”她低聲哭了出來,狠狠咬住他的肩膀,腦中渾噩暈沉,她覺得自己快死了,這個人卻無論如何都不放過她!他不敢太深入,速度卻很快,他的肩膀已經被她咬出了口子,口腔充斥著血腥味,他卻無動于衷,直到她渾身劇烈顫抖不止后癱軟在他身上。 他抱住軟成一灘水的女孩子,她的頭伏在他肩膀上重重喘息,胸口起伏了幾下,他俯下頭吻著她的耳垂,抓著她的手往下方探去,在她耳邊低聲沙啞的道:“蔓蔓,幫我,幫幫我……” 程蔓眼睛緊閉,蓮蓬頭灑下的熱水氤氳了周圍,她睫毛顫抖著,完全沒辦法阻止他的動作,她全身的力氣都被他抽走了,直到指間觸到那堅硬的灼熱——她再也控制不了羞恥的哭出來,這個人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對她做這種事…… 秦準憐惜一邊邊的吻著她的眼皮,他身體燙得太要燒起來了,哪里管得了這么多,身下的女孩子動作很青澀,可單是這樣簡單的肌膚貼合摩擦,就已經足夠讓他徹底失控。 …… 直到一切都平靜下來,周遭的溫度漸漸下降,秦準將女孩子摟在懷里,用浴巾抱住。卻發覺她安靜得有些不對勁,低頭一看,卻見程蔓蒼白的臉色透著奇異的嫣紅,見他看向她,緊抿的嘴巴顫了顫,眼淚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誰說我不會寫肉的?這真的是有尺度的肉啊! PS:這章昨天就該發的,但我昨天回來比較晚,恰逢晉江小受大抽,反復刷新直到熄燈,也沒能刷新進來。給各位等文的親說聲抱歉,來么個。 另:前幾天出門去了,今天才發現原來我上了個小紅字榜,對晉江的榜單制度還不是很了解,不過聽說需要達到一定的數據才能得推薦什么的,不然會被冷藏(?),既然如此,嗯,大家看得高興就多撒花多收藏下吧,感激不盡=3= ☆、大城小事 一覺醒來,窗簾大大拉開,滿室陽光。宿醉的頭疼讓程蔓有賴床的沖動,但她沒有忘記今天還要上班。 陣陣早餐的香氣從廚房飄過來,她晃過神,腦仁頓時一疼,昨夜的記憶清晰地潮涌而至,連細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呻吟著抱住枕頭往腦袋上狠狠砸了幾下。 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么丟人過。 在床邊坐了下來,想了半天,覺得這個問題很嚴重,秦準的行為已經完全構成性騷擾,她雖然喝多了但也不至于理智全失,怎么到最后會演變到那個程度?可他也著實太過分,趁人之危。想想就來火,程蔓袖子一挽踏步出了臥室,要向姓秦的說清楚,要與他劃清界限! 秦準正在熬粥。 煤氣灶上開著朵小小幽藍的火,粥熬得差不多了,他將火擰滅,拿起勺子慢慢攪拌,動作嫻熟優雅、行云流水,他的側臉專注沉靜,大約剛洗完澡不久,八分干的頭發柔軟垂在額前,簡單的襯衫休閑褲,袖子挽起一截,露出線條優美的手腕,他向來是長得比女人還要秀色可餐的,就這么站在清晨的光里,明冽美好,一瞬間定格成了雋永清新的畫。程蔓想,時間待他真好,如今他已經長成有致命魅力的男人了。 正發著怔,他已經戴上隔熱手套將粥從灶上端起,轉過身來一眼就瞅見了她。程蔓下意識地想跑,可她明明是來興師問罪的,最后只能像被撞破什么似的,局促困窘的站在廚房門口,明知故問:“你還在這里干什么?” 問完后就想抽自己,錯了,應該直接開口要他走人!秦準沒理會她的問題,瞥她一眼,眸里閃動笑意:“洗漱過了沒,過來吃早飯。”他神情自若的坐在餐桌前,明明是輕佻囂張的人周身卻散發著溫暖美好的氣息。 程蔓定定看了他好一會兒,抿了下嘴巴,不吭聲了。看來他并不很介意昨晚的事情,執意要裝傻,既然如此,那她也從善如流,當做什么事也沒發生。 都不是多話的人,氣氛又詭異,兩人無話的吃完早餐,加了蔥花與香菜的白粥清甜美味,含進嘴里仿佛要化開般糯香無比。擱下筷子以后,程蔓有些生硬的說:“謝謝,很好吃,碗筷放在這里我來洗就好了。” 秦準看她一眼,唇角小小勾起一個弧度,有些意味難明的樣子,卻沒再說什么,嗯了聲,立起身來,如她所愿的道:“那我也該走了。” 她心想快走吧不送,臉上很平靜地跟著站起來,清淡的眸子一同如往:“嗯,再見。”宿舍再過一禮拜就要交還給學校了,她的東西要在短期內全部搬走,畢業論文她已經交給傅老,簽證也下來了,今天回去上班繼續交接工作,大后天結算工資。這一切都在提醒著她,她即將離開這個城市,遠赴重洋到地球另一端,開始嶄新的生活。 程蔓辭呈批下來這天,發生了幾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趙遷跟家里鬧翻了。起因是前些日子趙母塞了個剛回國的世交姑娘讓他照顧,也沒多久的事,那姑娘查出懷孕了,兩家長輩震驚,海龜女含含混混的不說明白,一逼問就哭得梨花帶雨。長輩們再一想平時趙遷沾花惹草的做派,就認定了是他混小子干的好事,要人趕緊把姑娘給娶了。 趙遷冷笑:“感情是覺得我好欺負了,一個個上趕著玩兒我呢!那女的我連名字都沒記全吶,想讓我當便宜爸爸,嘿——我還真受不起了!” 又說:“哎程蔓你說,我回國以后怎么盡遇到些破事啊,難不成祖國媽媽因為我投奔資本主義就把我給記恨上了?哎你說這也不對啊,當初也不是我愿意出國的啊,還不是當年拉肚子誤了高考,我家老頭子非逼我去的嘛!” 程蔓也心有戚戚,想這孩子真是倒霉催的,好事不上門壞事天天來,前些陣子也是,不是挨揍就是給病人誣陷,若是真有關聯還好,還偏偏都是些追根究底跟他沒半點干系的。想了想,說:“大概是你出生的方式不對,導致體質出了問題。” 趙遷迷茫的思考了會兒,說了句沒聽懂。 程蔓耐心解釋:“天生帶煞的意思。” 趙遷還是沒聽懂,作為海歸人士很好學的問了句,“天生帶煞”也能這么用嗎? 程蔓攤攤手,理科生是無辜的。 二是前往財務處結算的路上時,在走廊拐角恰好遇見了同科室的小邵醫生,正背對著她打電話:“……今天結工資了……趙遷昨天來找過她,沒多久就出來了……嗯,我會看好嫂子的,哥你放心……” 邵亦磊掛了電話回身,就見程蔓醫生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正站在離他十米不到的地方笑瞇瞇的瞅著他,嚇得連說話都結巴起來:“程、程醫生你怎么在、這里?” 程蔓抿唇一笑:“怎么不叫嫂子了?” 邵亦磊哭喪著臉:“程醫生我錯了。”之后吞吞吐吐的由頭到尾交代出來,原來邵亦磊是秦市長以前秘書的兒子,與秦準念的同一所中學,兩人私下交好,以兄弟相稱。高二時邵亦磊的父親去世,秦市長資助他念完了大學。大四那年秦準出國,邵亦磊受他之托好好照顧某人,并定期向組織匯報其情況…… 程蔓若有所思地看面露菜色的邵醫生一眼:“這么說來,你是為了我才進的承恩醫院?”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邵醫生平時少言寡語,待人靦腆,存在感極弱,院里的同事偶爾說起他來,一般就是“哦,你說小邵啊,人還可以”或是“小邵長什么樣來著,好像從來沒注意過”一類,就連與他同科室的程蔓,也常常會忽略掉辦公室里還有這么一號人存在,更是怎么也沒想到會是秦準安排進來監視她的“細作”。 邵醫生一愣,訥訥道:“也、也可以這么說吧……不過這里蠻好的,我很喜歡。”邊說著露出個靦腆謹慎的笑容來,小心翼翼的說,“程醫生,我哥真的很在乎你,你知道的,他那樣的人……我認識他這么多年,從來沒見過他這么在意一個女孩子,我們都希望你們倆能有好結果。” 說起來程蔓是個很悶騷的人,心里憋了一肚子的郁氣也不會對陌生人發作,雖然小邵醫生不算陌生人,但畢竟只是泛泛之交,對于這樣對他們之間的情況一知半解的局外人,一時間也不好說什么了,只風淡云輕的笑笑,說了聲得去財務處結算,打個招呼就走了。這種感覺很微妙,曾經所有人都不看好她與他的戀情,她卻不管不顧一頭扎了進去,最后的結局教會了她這個世界很無奈,年輕的生命充滿了變數,有些東西并不是你以為可以永恒就能永恒的;而當她等到心灰意懶以后,又有一些人冒出來,告訴她不要這么執著于過去,不要不識好歹,好馬要懂得吃回頭草。 十八歲的程蔓不懂得如何追求暗戀對象,不懂得如何去表達自己的喜歡,不懂得如何去挽留一段舍不得放棄的愛情,笨拙得像個學步的孩子,邊摔邊長大。而那個十八歲早已走遠了,秦準的背棄耗盡了她對愛情的所有期待,于是這么些年平平淡淡的過去,說不上來還有什么原因,她卻再也沒有了重新開始的勇氣與念頭。 下午的時候程蔓開始收拾辦公桌,清理屬于她的東西。隔壁小兒科與五官科要好的幾位同事湊過來找她,說大伙兒想給她辦個送別會,叫她選個合適的時間和地點。她也沒啥矯情應了下來,末了補充道:“到時候可別叫我付賬呀,還有,我就要走了,你們是不是該給我點禮物表示一下啊……” “得了吧你,你到了美利堅怎么說也得給我們帶點特產啊啥的!” “成,我給你買每個人都捎一條夏威夷沙灘褲。” …… 一群人嘻嘻鬧鬧,最后商量好時間,就定在周末晚上七點,沿江大道青楓俱樂部不見不散,到時候除了程蔓,賬單其他人分攤。程蔓對此結果表示滿意,說:“你們真夠意思,就是我有點過意不去啊。” 與醫院一干人等告別后,程蔓抱著裝滿雜物的紙箱剛走出大門,雙眼朝前一瞥,就愣住了。 程觀越正站在噴水池旁邊,身姿挺拔像郁蔥的白楊,眸色清澈,嘴角溫暖看著她。為什么說溫暖呢?彼時正好是正午,陽光越過噴泉,讓密密水霧撕裂成七彩的小珠子,他就站在那里,整個人望過去似被水霧朦朧籠著,像那個從來未曾走遠的時光。 程蔓走過去:“哥,你怎么在這里?” 程觀越極淡的笑了下:“當然是來接你的。” 程蔓:“不用了,我自己開了車過來。” 程觀越道:“很巧,我沒有開車來,不如你送我吧。” 程蔓摸摸頭,笑不出來了:“哥,你和嫂子的婚禮是要推遲了吧?這回我可能參加不了了,不過到時候我會記得給你寄新婚禮物。” 程觀越一下子便不說話了,他似乎想說點什么,卻終沒有開口。只是那樣臉色莫測的、眸光發涼的定定看了她許久,卻沒在她臉上搜尋到任何異常神色,半晌才道:“程蔓,我有話想和你說。” “以后有機會再說吧,我今天和教授約好有事。” 他拉了下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掌心很涼,程蔓心一怵飛快地甩開,他的臉色更差,卻是沉默著,一雙清冷的眼睛死死盯著她,那里頭掠過無數情緒。 程蔓退后幾步,抿著嘴巴向他笑了下,說:“哥,再見。” “程蔓。” 程蔓已經往地下停車場走,聽他低聲喚她,遲疑了片刻還是回過了身,沖他無聲地搖了搖頭,然后頭也不回的大步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發晚了>_ 66 ☆、費城 (修錯字 賓夕法尼亞,費城。《+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 遠方濕潤的海風從未掩的落地窗穿行而進,紐約時間夏令時六點整,程蔓在異國的明媚晨光中緩緩醒來。 她的住所離市中心很近,只隔了幾條街,是位于市政中心不遠處的本杰明?富蘭克林大街往西北延伸的學生公寓。地段挺繁華,走幾步路就能到達眾多免稅的購物中心,交通也很便利,不論是地鐵還是公交都可以直達學校。就是租金昂貴了些,幸而程蔓讀研時“半工半讀”攢了不少錢,換成美金雖縮水不少,但也算可以承受。 公寓設計十分巧妙,空間并不大,但房東將每間都改成了復合兩層式,樓下是開放式廚房與客廳,樓上隔成兩間,以刷了白漆顯得精致童趣的木梯連接;兩層之間擴寬陽臺,添置落地窗,大量運用淺色系裝飾,使之格局緊湊又不顯擁擠。 剛搬過來時并無多少家具,程蔓第二天就去了家具市場買了張大床與一張二手電腦桌,沒幾天在唐人街看中一張仿古雕花小茶幾,花了五十美元搬回新家,喜滋滋的擺在客廳中央,上個月又在鄰居——一個北非姑娘艾利的慫恿下,忍痛花掉兩千美元在作為臥室與書房的二樓鋪上厚厚的米色地毯。 費城背靠阿巴拉契亞山麓臺地,氣候溫和濕潤,走在街道上撲面而來的是淡淡的懷舊氣息,這是個適合居住的城市。程蔓常在閑暇時坐公交車四處亂逛。剛來的時候很想家,常去唐人街,后來適應點了,就耐不住滿城市的跑。鄰居艾利今年二十一歲,比程蔓小了近四歲,來自北非摩洛哥,是賓大法學三年級學生,在費城已經呆了兩年多,這個城市幾乎都讓她踩遍了,于是時常自告奮勇為她做免費導游。她剛來那陣子曾被這妞的熱情鎮得除了只會回答“yes”“no”,就剩傻笑了。 今天是周六,艾利一大早就來敲門,說今晚賓大有個華人學生聚會,她很想去認識認識會輕功的中國帥哥,央求程蔓帶她一塊去。哦,對了,這位非洲白人姑娘堅持認為,本土中國人平時說話應該都是搖頭晃腦、滿口“之乎者也呼呼哀哉”,而且個個皆身懷絕技,神馬輕功啊隔山打牛啊凌波微步啊那都不在話下嘛。 至于來自中國的vine cheng,哦,那完全是個異類。什么?不信?有以下對話為證—— “vine,你會太極拳嗎?” “不會,不過我家附近的老人經常會在公園耍耍。” “哦,你平時看《孔子》嗎?” “不看。另外艾利,我想你說的應該是《論語》,那是幾千年前的書,我個理科生哪里看得懂” “可是……好吧,那你會武功嗎?就是那種邊飛邊打斗的?” “……邊飛邊打?那是電視劇才有的東西。不過我大學時候在社團里學過一陣子詠春拳算不算?” “vine,你不熱愛你的祖國。” …… 面對艾利鄙視又失望的神色,愛國黨員程蔓幾番解釋無果,最終只能表示很無奈很冤枉,這妞絕對是中國古裝片看多了。 而此時的程蔓正在打電話游說杜曉培來美國陪她。九月正是B市最熱的時候,正是來避暑的好時候,加上幾月前在青楓俱樂部撞見的那一幕叫她對林子秋寒了心,雖一直猶豫著沒對杜曉培透露只言半語,但心里還是存了疙瘩,思來想去,既然不好直接開口勸他倆離婚,那不如來個曲線亡國。以杜曉培的外在條件,在這里重新一段新感情絕非難事。 兩人聊天打諢了好一會,程蔓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又是裝可憐又是友情萬歲,balabala說了近一個小時,杜曉培才被說動,答應她處理完公事后,下個月來美國看她。 在美國打跨洋電話很便宜,所以程蔓心滿意足掛斷電話之時,完全忽略掉了彼端最后那一句后知后覺的“嗷死蔓蔓你怎么給我打國際長途我的話費喲——”,踩著拖鞋屁顛屁顛去給鍥而不舍敲門的艾利開門。 “親愛的vine,就讓我陪你一起去吧!聽米緹說,賓大所有華人學生都收到了邀請函,上面說可以帶家屬~~” “我連今晚要穿什么禮服都想好了~~” “你如果不帶我去,我發誓我的眼淚一定能你沖到伊利湖!” “我的終生幸福就掌握在你的手中,親愛的。” “……” 誰能把這個聒噪的女人帶走…… “艾利。”程蔓蒼白著小臉,不得不出聲制止該生物無休止的疲勞轟炸,“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雖然我確實收到邀請函,但是我并沒有去的打算。” “為什么?!” 扶額呻吟:“原因我也說過了,今晚要與詹姆森教授討論一個重要課題……” “這不是理由!”艾利激動地打斷她,“就為了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拒絕我的請求,你的良心就不會遭到譴責嗎?” 撒嬌:“親愛的,就一次,拜托你,真主會保佑你的……” “……”程蔓無語,相較什么華人學生聚會,她倒是對導師那個有爭議的課題更感興趣,可實在拗不過艾利的胡攪蠻纏,最后還是無奈點頭答應了。 離開中國迄今為止已經過了整整三個月,九月底的費城陽光燦爛,長空如洗。程蔓在艾利的“脅迫”下,換上簡單舒適的T恤衫休閑褲與白色帆布鞋,兩人攜手出門購物。 T恤衫還是上個月參加費城華人為抗議種族歧視舉行示威游行時買的文化衫,前面印著鮮艷的中國國旗,后面印著英文“祖國萬歲”,以前在國內時還不覺自己有多愛國,可等一出去了,那些原本看來**毛蒜皮的小事就被無限放大了上升到國家尊嚴的高度。 對此艾利不以為然,在她看來種族歧視由來已久,光抗議示威有個毛線用,還不如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花枝招展,把五大洲的帥哥都勾搭上床,那就才叫牛逼。 兩人坐公交來到有“購物天堂”之稱的肯尼迪大街,艾利踩著高跟鞋拉著程蔓一路逛服飾店,最后停在了一家高級成衣店門外。 艾利說:“也就這家我看得上,來,vine,我要讓你變成最美麗的東方公主。” 程蔓抽著嘴角:“一個小聚會而已,不用這么認真……” 艾利瞪大美目:“你怎么可以這么說?米緹說了,這次聚會起碼有兩百人!籌辦方還請來了從賓大畢業的知名華人校友,多少青年才俊啊balabala……”最后總結,“我可都是為了你浪費了一張美容優惠券與大量時間!要不是你穿不了我的衣服,我還懶得來呢!” 說完,似笑非笑的將她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委婉表達了她對東方女人身高與胸圍的鄙視。 被鄙視的程蔓再次妥協,硬著頭皮隨著艾利走進眼前這家看上去十分高貴冷艷裝字母的品牌店,隨意挑了件價錢便宜的晚禮服——當然,這個“便宜”是相較而言的,三千刀可不是小數目啊,半年的生活費就這么沒了,程蔓心情很不爽,旁邊的艾利還在抱怨:“買這種過季的禮服你會被別人嘲笑的……” 她發現她的體質很容易吸引一些聒噪話多的人士。 提著裝有禮服的精美紙袋出門時,一輛拉風無比的跑車從眼前呼嘯而過,一個漂亮的甩尾堪堪剎住。 穿著淺藍色襯衫黑色西褲的年輕東方男子,從火紅如烈焰的瑪莎拉蒂跑車中走出,俊雅溫和的氣質搭上囂張華麗的跑車竟毫無違和感,過往路人紛紛回顧,目光既有好奇也有欣賞。程蔓則是驚訝又驚喜,驚訝的是沒想到這個世界會這么小,緣分會這么奇妙,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都能在這里遇到;驚喜的是這是她在異國他鄉三個月以來,遇到的第一個“熟人”。 男人沒看向這邊,似乎有點趕時間,步履略快的正打算走進隔壁的男士皮鞋店,程蔓想也沒想就叫了一聲:“鐘師兄!” 在華人頗多的費城,猝不及防地聽到一句中文并不算太突兀,但女孩子清亮動聽的嗓音還是吸引了鐘群的全部注意力,他腳步一頓,馬上循聲望了過來,望見程蔓,面上來不及掩飾的露出驚喜與訝然讓程蔓嘿嘿一笑,看來師兄遇見同胞的心情和她一樣。 “程蔓,你怎么會在這里?” 程蔓笑瞇瞇:“我六月份就過來了,申請了這邊的學校,師兄呢?” “上課?” “嗯,在賓大讀博。” “……難怪,我前些時候給你打過電話,卻一直無人接聽。”鐘群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下一秒笑容如春風拂面,“我來這邊談業務,順便見幾個老同學,沒想到,”他頓了頓,“沒想到會在這里遇上你。” “這就是緣分。”程蔓大笑,給他介紹了身旁正花癡不已的艾利小盆友,“這是我的鄰居艾利。艾利,這是我大學時代的師兄,鐘群,對了,他絕對也不會飛。”最后加上的一句讓艾利興奮激動的神情稍稍平息,鐘群并未聽懂,只是好脾氣一笑,伸手與艾利交握。 艾利紅著臉:“雖然你不會飛,但我還是覺得你很英俊。” ☆、Mr right 回去的路上艾利情緒打了**血般亢奮,纏著程蔓要中國先生的聯系方式。程蔓細細回憶了下,鐘群是給過她名片,后來她放進了包里,可不知怎么回事,隔了幾天想起來去找就已找不到了,再后來又忙著出國事宜,就將這事忘了,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很對不住人家,于是將事實訥訥向艾利交代完畢以后,她又半含指責的道:“剛才人家走的時候你怎么不直接問他啊,這樣我也可以記一份!” 艾利瞠目結舌,怎么會有這么厚顏無牙的人? 噎了半天才說:“vine,你不會喜歡Mr鐘吧?怕他會被我搶走?”越想越有可能,記得vine剛來一禮拜不到,斯蒂芬助教就瘋狂迷戀上了她,天天茶不思飯不想,還有房東太太的兒子、她的同學米緹也似乎對她有那么點意思…… 在西方人眼里,身軟體輕易推倒的東方小姑娘是個好物。 可這位東方姑娘對待所有異性,從來都給人一種只可遠觀的疏離感。 “難道你拒絕斯蒂芬與米緹的追求,就是因為Mr鐘?你早說嘛,我不是那種會搶好姐妹男人的女人。”艾利有點生氣又有點傷心的說。 程蔓好氣又好笑的道:“你胡說八道什么?我跟你的Mr鐘也不熟。”攤手,“在這之前,我們只見過一……哦不,是兩面。” 艾利不相信的撅起性感的厚嘴唇。 程蔓說:“我的Mr right又不是Mr鐘,干嘛要騙你。”說完看到公交車已緩緩開進站,趕緊掏零錢拉著一臉難以置信的艾利上車。 “vine,你有男朋友?為什么不告訴我?” “你又沒問我。” “我和你是好姐妹啊,這種事情你應該主動告訴我的。”艾利不高興的叫起來,“如果我知道,無論如何也不會把你的生日愛好告訴米緹!” “……你真是。”程蔓語氣說不出的糾結,“小聲點,車上的人都在看我們。”另外,她真的很想說:其實米緹喜歡的是熱情性感的摩洛哥女孩,艾利,別東張西望,沒錯,說的就是你! “都是你的不對,你應該告訴我你有男友。” 當眾談論戀愛問題完全不是程醫生的風格,艾利聲音雖然降低了些,但還是吸引了不少八卦視線,程蔓臉微微發燙,熱氣都涌到了耳朵根,她一邊暗暗懊惱怎么就沖動說漏嘴,一邊趕緊尷尬的敷衍道:“其實還不算男朋友,我是想等真正確定關系以后再告訴你的。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我們還是來聊聊今晚的聚會吧……” 艾利不依不饒,又說想知道她的Mr right是什么樣的人,帥嗎,有米緹高嗎,X能力強嗎balabala……對此程蔓采取非暴力抵抗手段,堅持“不聽不看不說不理”四不原則,直至回到學生公寓艾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最終只能放棄,耷拉著腦袋怏怏回窩試穿禮服去了。 不過到了晚上,兩人到達聚會現場后,艾利心情馬上就多云轉晴。 “vine,我知道你們中國有一句話——‘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我以前并不相信,但我現在終于相信了,我與Mr鐘在前世一定回眸了無數次!” 程蔓遠遠朝向她們走來的鐘群揮手打招呼,聽見艾利在她耳邊激動不已的低叫,不禁笑起來,“是是,不過回眸了這么多次,你沒扭到脖子還真是幸運啊。” 鐘群還是白天那身簡單的淺色襯衫加西褲,高挑俊雅,除了腳下那雙嶄新裎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并沒刻意打理過自己的痕跡,整個人看上去自然又清新。 他在程蔓兩人面前站定,先是微笑地與艾利打了招呼,然后望向程蔓,用中文說:“白天聽你說在賓大就讀,我就猜你可能會來參加這個聚會,果然不出我所料。”宴會大廳明亮如琉璃的燈光下,他目光專注的看著她,卻讓她覺得這個男人溫和無害,毫無攻擊性。 程蔓一怔,問道:“難道說,師兄你以前也是……” 鐘群含笑:“嗯,大學畢業后我就申請了賓大的碩博連讀,不過讀完碩士就回國發展了,所以說起來,依學歷看,你還是我的師姐。 程蔓被這亂七八糟的關系搞得也有點想笑,卻正了語氣,抬頭看著他:“這話不能這么說,凡事都講先來后到,師兄就是師兄,不會變。” 鐘群不置與否,嘴角勾勒出一抹清淡如水的微笑。眼前站在的女孩子面頰溫潤如白玉,嘴唇粉潤,烏黑的眸子清澈明亮,亭亭立在這里,就如一朵清雅又怯怯綻放的睡蓮,惹人憐愛。 旁邊的中國迷艾利恨得撓墻,她除了“你”“我”兩個字,兩人說啥她都聽不明白,眨巴眨巴眼,扯了程蔓的禮服裙角委屈道:“vine,Mr鐘,你們在說什么?” 程蔓招架不住艾利的惡意賣萌,就小聲給她解釋了下,結果艾利還是沒搞明白什么師兄師姐的,兩人正嘀嘀咕咕,就聽見鐘群悅耳舒服如潺潺清泉的嗓音:“程蔓,明天你有沒有時間?客戶送了我兩張博物館的票,我想邀請你一同前去。” 他說什么? 艾利瞅見Mr鐘滿臉認真的看著vine,轉頭疑惑的用眼神詢問她。 程蔓想還是不要告訴她了,就搖搖頭,攤手,表示:無可奉告。 艾利不滿的瞪起眼嘟起嘴:vine你好壞…… 程蔓受不了地避開她的視線,打心底覺得,性感成熟的艾利實在不適合做撒嬌的表情。 接著程蔓用中文了句什么,然后中國先生英俊的臉上露出一抹顯而易見的失望與遺憾,叫人好生同情。艾利實在按捺不住滿心的好奇與焦躁,想也沒想,就按照自己的猜測徑自開口:“Mr鐘,你是在追求vine嗎?” 沒想到中國先生居然只愣了兩秒不到,就點頭,笑起來,微露出好看潔白的牙齒,半開玩笑的說:“是的,但是vine看上去很難追,對嗎?” 這廂證實了猜測的艾利也沒空去看程蔓的表情了,先是肯定了Mr鐘的問題,然后心直口快的說:“你還是放棄吧,vine已經有了Mr right。不過你不要傷心,其實我也很喜歡你,不如我們試試看?”說完,期待又難掩羞澀的眼神大膽望住他。 鐘群微微怔住,轉瞬又回神,目光看向程蔓。 程蔓壓根沒想到艾利會搞出這么一出,也沒想到鐘師兄會順水推舟,說出那樣曖昧難辨的話來,臉已經燒成西紅柿,見鐘群看她,一下子就手忙腳亂起來,眼神都不知放哪好,只能強自鎮定:“師兄這……” 鐘群笑了一笑,眼里掠過絲微不可見的局促:“開個玩笑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訕訕回以一笑:“我知道……” 心里的小人已經在抱頭哀嚎,米緹,你趕緊來收了艾利這只禍害吧! 宴會開始后程蔓也沒什么心思去應付那些前來搭訕的校友,被委婉拒絕的艾利絲毫沒有剛剛“失戀”的自覺,踩著細高跟妖妖嬈嬈的與個粉嫩青蔥的華人學生跳貼面舞去了。鐘群在她身邊坐下,正想與她說話,卻被風風火火跑來的東方帥哥打斷。 那東方帥哥一跑近就狠狠抱住鐘群,然后大笑著捶了他一拳,語氣極快的說:“鐘,幾年沒見,我快想死你了!要不是莎莉告訴我你也來了,我還想這輩子我們都很難再相見了!”他說英文時咬字有些奇怪,程蔓心里疑惑,面上卻沒表露,只禮貌的對這位正好奇看她的陌生男子點了點頭。 來人魯莽,鐘群卻并沒生氣,反倒笑得眼眸彎起,看得出也是打心底高興,輕輕推開他,說,“山本君,你還是沒變。” “是啊,我可是剛從學校畢業的學生,自然和早已參加工作的你不同。” 這是間接嘲笑人家看起來比你老比你滄桑么…… 程蔓很是同情厚道好欺負的學長,而且對島國人她一直抱有某種yīn暗想法,就開口問道:“山本先生,你今年博士畢業?” 山本不疑有他,倨傲的點頭應是,目色頗有自得。 程蔓訝異:“你看起來好年輕,應該只有三十出頭吧。” 山本臉色立馬變了。 鐘群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笑:“程蔓,山本君今年二十五,他中學還跳了兩年級。”見山本神色不佳,趕緊轉移話題,說,“山本君,其他同學在哪里?我很想念他們。” 山本表情稍霽,瞅著滿臉抱歉無措的程蔓一眼,還是撇開臉,決定不與女人計較,朝大廳另一端指了指:“在那邊,大家都在等你。” 鐘群點了點頭,又轉過頭,對程蔓溫和道:“白天有些匆忙,差點忘了件重要的事。你現在方便把在美國的聯系方式告訴我嗎?”頓了一頓,不著痕跡的沉吟,“我想,有些事應該讓你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怎么改不滿意- -就先這樣……下次回來小修。 ☆、向日葵 程蔓心里赫然一動。 這樣的起頭通常都藏了一言難盡的味道,她自認與鐘群見面不過幾次,交情尚屬一般,而且這位師兄進退有度,若不是真有要事,怕也不會直接開口提出邀約,看來之前是她誤會他了。 爽快的報出號碼,只見鐘群微低頭,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手機上飛快地按了幾個鍵,下一刻她就感到小手提包里的手機傳出震動,摸出一看,是個陌生的國內號碼,他笑道:“我會在費城待一個禮拜,這是我的電話,你隨時可以打給我。我們下次再見。”說完,輕輕牽起她的手,優雅俯身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個禮節吻。他動作很輕柔,她的手指堪堪觸到他溫熱的手心,有些微怔忪,待回過神,鐘群已走了。 她眨巴眼望著不遠處,人群中忽然冒出個高挑火辣的美女飛撲進鐘群懷里,微微尷尬的摸摸鼻頭。她先前弄丟了他的名片,本想裝作無事,下回悄悄詢問杜曉培,卻沒料人家早識破了…… 回去的時候已近十點,星光漫天。她將喝得醉醺醺的艾利從出租車中拖出來,丟給早已在樓下迎接的米緹,不忘委婉提醒一句:“她喝醉了,不要讓她亂來。” 高大壯實的米緹生了張娃娃臉,鼻頭還有幾粒可愛的雀斑,聽了她的話臉頰微漲紅,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輕巧抱起已醉得不知云里霧里的艾利朝樓梯走去。 回到自己的住所,她洗了澡換上睡衣,打開了電腦。趁MSN登陸之際,她照常例打開郵箱。收件箱里有幾封日期為今天的新郵件,最前的一封是詹姆森教授的助手發來的附件,附注簡要的寫明是導師布置下來的作業,要求她做好整理,另外告知她下禮拜導師將前往斯坦福大學參加一個重要學術會議,詢問她是否有意向一同前去。這可是極大的殊榮,哪有不去的道理?詹姆森教授性情古怪刁鉆,向來喜獨來獨往,她八月份正式入學以來,幾乎沒給過她好臉色,而這一回竟會從門下幾個學生中選中她,個中必有其緣由。她想也沒想,敲下肯定的回復發送。 網頁往下拉,除了幾封垃圾廣告以外,最下方竟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程觀越。 自醫院那一別,似乎再與他沒了聯系。以至于乍看到他的名字,竟有幾分恍然不知年月。 她猶豫了片刻,點了開。 上面寥寥數字:我結婚了,今天將回加拿大。 望著這行字,她片刻怔然,至今記得初初相識的那陣子。那會兒的程觀越眉眼清朗出塵,其實很愛笑,那笑輕淺浮在眼里,單純干凈,好看得不得了。她還記得他神采飛揚地與她議論那個好萊塢女星最漂亮演技最好;還記得他表面成熟冷靜像個小大人,其實私底下最愛看日本真人版的《奧特曼》;還記得他踩著腳踏車載上她穿過那條彎彎曲曲的小巷子,揣著零花錢瞞著雙親去市中心買感恩節禮物;還記得他在醫院握著她的手,眼眶充血的紅,卻含笑回答她幼稚的惶問:你怎么會死?你可是無敵的凹凸曼。 那樣的他已不知在歲月中離去多遠了。 回。他用的是“回”字,可見在那片生養他的土地上,已沒有了他留戀的東西。 而有些事,他一向不愛聽人提及勸告。她低低的嘆了口氣,手指微動,只能以溫柔的心情真誠恭喜他,這個占據了她幾乎整個青春記憶的男人:祝你們幸福,程觀越。 不知那些過往經年的傷痕他需要多久才能磨平,但她相信時間的力量。 關掉郵箱網頁時,才發覺MSN里的好友頭像已在電腦右下方跳動許久。一看頭像便知是誰,點開,被氣笑。 禽獸:怎么這么晚? 禽獸:程蔓,你不守婦道。 秦師兄果然神通廣大,即使隔了大半個太平洋也能對她的行蹤了如指掌。 Vine:[憤怒表情] 禽獸:我只是擔心你。 禽獸:你那邊應該快深夜了吧,怎么才回來?有沒有喝酒? 禽獸:離鐘群遠一點,他對你心有不軌。 程蔓本不想搭理他,可看到最后一條還是沒沉住氣,心有不軌,到底誰才心有不軌?指尖如飛輕輕敲下一行字。 Vine: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啰嗦了?鐘師兄人很好,你不要詆毀他。 禽獸:[微笑表情] 然后是數分鐘的沉默。 禽獸:有人威脅我的地位,你說我該做點什么才好?[微笑表情] Vine:別說奇怪的話。 對話框里的仿宋體看似很淡定。 禽獸:嗯,聽老婆的。 系統:您已將您的好友[禽獸]移入黑名單。 又過了幾天,忙完了手頭上導師布置的作業,她致電給鐘群,約好下午在費城藝術博物館門口見。 因是周末,又恰逢畢加索畫展,博物館門外人流攢動。 暖陽灼目,希臘式的高大建筑在藍天襯托下顯得壯麗耀眼。程蔓剛下巴士,就見車道前方一抹火紅驟停,不消半會,副駕駛座下來一個東方男子,一身嚴肅的黑西裝好似剛從重要場合離開,身高在來往的西方人之中并不顯特別高大,卻站得挺拔優雅。 她叫了一聲,揮了揮手,那廂也看到了她,向她一笑,低頭對敞篷車里的金發女人說了幾句什么,然后快步朝她走來。 “抱歉,我遲到了。” 程蔓搖搖頭,露齒一笑:“沒有,我習慣提前十分鐘到,其實你來早了。” 眼角余光看見那金發女人朝這邊望了眼,之后又鉆入車內,絕塵而去。 鐘群揚揚眉:“我以為在約會中遲到是女人的專利。” “那多耽擱事啊。”程蔓皺眉,又道,“再說,我們又不是約會,師兄你不是有事要和我說嗎?不如我們先進去,邊走邊聊?” 鐘群被她的直奔主題整得一愣,側眉,直視她,有些無奈道:“程蔓,有沒有說過你……嗯,”話尾頓住,他思慮斟酌了許久,苦惱的開口,“有點不解風情。” 憑票進了大門,程蔓聽言抬頭看了看他,白皙清秀的臉龐,嘴角噙著淡淡的微笑,一雙漆黑滾圓的眸子里有烏亮的光,內里波光蕩漾,干凈清亮如不知世事的豆蔻少女,鐘群心頭又是一陣微動,正欲開口再說點什么—— “學長,我們就直接挑明了說吧,”她語氣里有微不可聞的尷尬與不好意思,卻還是坦誠道,“嗯,雖然沒定下來……但我現在沒辦法和別人談戀愛……” 現代人的速食愛情她也見得不少,所以鐘群對她的態度,她看在眼里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鐘群看出她的不自然,只是笑了笑,并沒有追問,說:“我知道。” 程蔓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他的笑容清淡內斂,牽起眼角細細的紋路,連那原本嚴謹肅穆的一身西服都讓這笑柔和幾分。的確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程蔓挪開視線,理智的拒絕此等美色誘惑。心中不無感慨,這樣靜水流深,又不失真誠的男人才是她最初想要的吧,若是早點認識這個人,說不定也沒后面這么多破事了。但轉念一想,當年她眼里心里只有程觀越,其他男人都是浮云都不如的存在,這位鐘師兄的性格又是不溫不火過分紳士,就算早點相遇,兩人大概也沒戲。 世事難料。 “還在Q大讀書時,你和秦市長兒子的那段我略有耳聞,前段時間子秋也提到過,你現在……”欲言又止,沒再說下去。 程蔓思緒正亂七八糟的游離,讓鐘群一番話猛地拉回心神,暗暗嘲笑自己的天真,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如果”是世界上大概是最沒用的詞了。雖然知道對方不知自己的想法,但仍有些不自在,最后還是落落大方的笑著點了點頭,心中不免感激他話中的保留。 鐘群止了話尾,笑笑:“我明白了。” 與聰明人交朋友就是這點好。 費城藝術博物館今日畫展爆滿,世界各地的游客慕名而來,畢加索名畫展出中心不遠處,程蔓停在一幅聞名遐邇的畫前,鐘群買飲料回來,遞給她一瓶礦泉水,順著她視線看去,映入眼中的是梵高的《向日葵》,笑了:“今天我們運氣不錯,大家都去看畢加索了,平時這里都是擠滿人的,西方人的塊頭又大,我們想要瞻仰一下這位英雄的大作還真不容易。” 程蔓被他自嘲的調侃逗得嘿嘿偷笑,問道:“師兄,你以前來過?” 鐘群嗯了聲,回答:“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當初對這幅只在書本中介紹過的名畫很向往,所以一直想要來親眼看看,最后也沒有失望。” 程蔓怔怔地望著面前的畫。大片大片囂張的明黃,絢爛又壓抑。 她模糊想起了曾在雜志中看過的一句話:梵高是個驕傲的天才,他無法接受命運的不公帶給他的任何屈辱與難堪,也不愿讓世人瞧見、嘲笑他的落魄,終選擇了最沉默最決絕的方式以求解脫。身后名從來不是他所想要的,他僅僅是希望保留最后那點卑微的驕傲。 作者有話要說:咳咳就不說啥了,家里事情緊急,比預期鬧得還嚴重,沒心思找地方上網。曠課良久的某人回來了。今天10點50分前會四更,明天兩更。 ☆、時光深處【第二更 忽然手機響起來,掏出一看,屏幕上閃動的名字讓她額角青筋一陣抽動,本想不接,觸及鐘群疑惑的眼神,扯起嘴角勉強向他一笑,走開了點接電話。 “程蔓,你現在在費城藝術博物館?”口氣中有隱隱的笑意。 瞬間,她心臟提到嗓子眼,下意識在人群中轉了幾轉:“啊,啊,你……” “別看了,我乖乖呆在中國等你回來呢。”那邊笑意很濃,竟是將她的心思猜得分毫不差,沒等她詳問,他又說,“我不是故意破壞約定給你打電話的,你拉我進黑名單,我聯系不上你。是你違約在先。” 惡人先告狀。 程蔓恨恨咬牙了一番,才道:“是你滿嘴胡言亂語。” 那頭慢條斯理:“哦?我哪里胡言亂語了?你說來聽聽,我改。” “……你心里明白。” “你不說我怎么會明白?”似對她的惱羞成怒毫無知覺,不知死活的某人繼續撩撥。 她氣得雙頰通紅,死性不改的家伙!想不通當初她是腦子發熱還是怎么著,居然會答應他的條件。一言不發正欲掛斷,彼端又輕笑了聲,清淡的語氣中透著一絲焦躁,他道: “逗逗你就生氣了?那我可怎么辦啊?喜歡的姑娘太討別人喜歡,我擔心被人惦記上了不松口。” 程蔓立刻就怔在那里,很本能的脫口而出,“有什么好擔心的,我又不會紅杏出墻。”話音落了才發覺自己說了什么,耳根隱隱發起熱來。 果然,秦準低聲笑了,狡黠如得了食的饞貓,那聲音透過漫長的電磁波傳入她耳內,清越又喑啞:“嗯,有這種所有權覺悟就好。” 掛了電話,她走回鐘群身邊,臉上還有點熱,抱歉道:“久等了。” “沒事,”鐘群指了指展廳外的露天咖啡廳,微笑提議,“我們去那里坐坐吧。” “好。”一直在默默等待他進入正題的程蔓點點頭,心里松了口氣。雖然尚不知鐘學長到底想告訴她什么,可見他與適才完全不同的鄭重其事的神色,大約確實是很重要的內容,令她長久缺乏的好奇心也慢慢浮了出來。 兩人選了靠近草地的位置,午后陽光越過遮陽的落地傘,懶洋洋的斜照過來,不遠處草坪上的巨大銅雕下,一群白鴿撲騰著翅膀朝萬里無云的天空飛去。 叫了兩杯藍山,付了服務生小費,西裝革履的鐘群雙手在桌上交疊,放松而不失優雅的姿態秒殺了不少路人眼球。他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程蔓,我想冒昧問你一個問題,你對……秦準了解多少?” 她愣了一下,嘴邊笑意斂去,微微的皺起眉頭,囁嚅道,“我……”頓了幾頓,她搖搖頭,口腔微苦,尷尬道,“很少,幾乎不了解。”當年與他在一起,她從沒聽他談及他的家庭,除了知道他有一個姐姐以外,就連他是S市市長兒子這件事,也是透過旁人之口才得知。“學長,你知道些什么?” “對不起,我無意觸到你的傷心事。”鐘群面露抱歉,程蔓趕緊擺手說沒關系,他微微笑了笑,并未直面她的問題,溫和的眼睛直直注視她,說道,“說起來我與你算是老鄉,我祖籍雖在B市,但從我爺爺那輩就已經搬到L市,回國后我與好友合伙開了家律師事務所……” 聽他略提到事務所的情況,程蔓有些訝異,這家律師事務所她聽過,這幾年L市當地赫赫有名。似乎有些東西要破土而出,心里沒由來的一緊,她抿著嘴唇問道:“這和秦準有什么關系?” 鐘群調侃她:“這么著急?” 程蔓臉一垮:“師兄……” 他笑了下,不再逗她,重歸肅穆:“我該和你道歉……我對你隱瞞了一些事,其實前些時候我到B市,一來是為了參加子秋的婚禮,二來是接受了委托,秘密調查秦準的財務狀況與回國后的動向。” “幾個月前,L市的地產大王林旺明猝死在家中,醫院給的說法是腦溢血中風,搶救不及,但據我的委托人所說,此事沒有這么簡單。林旺明去世后,家族旁系并未獲得多少遺產,反倒是他的外孫秦準,歸國不久就獲得公司45%股份及其他不動產80%,而我們的調查資料顯示,林旺明早年因不滿女兒林美冉嫁入秦家,登報與林美冉斷絕父女關系,聲明不承認她所生孩子的繼承權;7年前,林美冉一人回到L市,半個月后去世,死因不明,當時輿論不一,但很快就被壓了下去,并沒有鬧大。” “照理說,林旺明即使念及血緣,也不會將大部分遺產都留給多年不見的外孫……” “師兄,”程蔓蒼白著臉色打斷他,“如果你想要說的就是這些,我認為,我已經沒有聽下去的必要了。” 她指間收緊,無意識的握住杯子,輕聲的說:“他不是那樣的人,我知道。” 鐘群斂下眼中的黯光,拿起桌上的咖啡飲了口,半晌說:“很抱歉。” “你沒有錯。”程蔓低著頭,幾乎沒有了與他交談的欲望,小聲道,“但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我必須承認,最初想要接近你,確實存了點其他想法,想從你身上獲取有用的信息。但現在我對你有好感,所以不想再對你有所隱瞞,當然,這些也不算什么機密。”鐘群坦然望住她,嘴角有淡淡的安撫弧度,“而且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找到秦準違法的證據,所以如你所說,這或許只是場誤會。” 她忽然就沉默了下來。兩人之間安靜得只剩下輕輕淺淺的呼吸聲,午后柔柔的風吹得落地傘柄哐哐的響,不遠處的大道上,法國梧桐樹的葉子在陽光中輕輕的搖曳,撒下滿地斑駁光影。偶爾有一兩片不聽話掙脫了樹枝的懷抱,隨風旋了幾旋,緩緩下落。 七年前…… 心臟被這三字微微撞了一下,回憶中那人與現實的秦準慢慢重合在了一起。她閉上眼睛,終于憶起那埋在時光深處的點滴往事。 那年寒假,L市的人民廣場正熱鬧的放煙花,他到L市來找她,半撒嬌半賴皮的逼她請客吃肯德基;她帶著他穿過那條幽深彎曲的小巷子,地面石板斑駁不平,深鴿灰的天空點綴著幾粒寂寥的星子,他懶洋洋的跟在她身邊,一路閑嘮嗑亂找茬惹她萬分不悅,瞪他一眼,卻見他黑眸幽亮,眉目神采奕奕透著股傲然貴氣,叫人一個不留神就要被吸去魂魄。她后來還感嘆過,若是放在古代,他一身輕裘白衣,手執錦扇,眼含桃花的笑盈盈沖人一望,那又是怎樣的光景。 當時以及那以后,他從未表露過他到底經歷了些什么。她與他的距離,那么近,又那么的遠。后來他一臉平靜提出分手,丟下一句累了然后悄無聲息的遠走他鄉,余下她一人苦思冥想到底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而如今,物是人非已經掩蓋了過去的真相,也不知道在揭開之后,一切是否都已在歲月中變得無法預測。 良久,她定定看向鐘群,語氣里有點迷茫與難過:“學長,你不用在我身上下功夫了,他什么也沒對我說過。” 她有些想通了,之前她為何遲遲無法下定決心重新與秦準在一起,并非記恨他的舍棄,也不是矯情矜持作祟,只是她一直隱約的明白,出現在她面前的秦準永遠都是神采飛揚光芒萬丈,而那個落魄又脆弱的秦準,她從未見過。與其說是沒見過,倒不如說,他將他的另一半真實緊緊藏好,從來就不愿讓她看見分毫。 胸腔溢出一股強烈而激蕩的情緒,她一下子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好似明白了些東西,又好似皆是猜測一切都拿不準,一時竟沒了心思聽鐘群后來又說了些什么,只胡亂找了個借口起身走了。 周二程蔓接到導師助理的電話,通知她到辦公室填寫申請,不日陪同詹姆森教授前往紐約。又提醒她晚上有場家庭式小聚會,詹姆森教授的所有學生如無急事,一律要出席。詹姆森喜歡通過聚會這種方式來探討學術與課業問題,這個習慣程蔓早已摸透,趕緊記了聚會時間,又答應了助理提前到場,幫詹姆森太太做飯。 這里的做飯,當然是指做中國菜。雖然她的手藝很一般,但據吃膩了肥牛肉烤面包的詹姆森夫婦的說法:能吃到地道的中國菜就不容易了,我們還有什么好挑剔的? 其他同學紛紛狗腿附和。 程蔓很受用,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久而久之也覺得:自己做的菜,其實也蠻好吃的…… 這天下了很久的傾盆大雨,瓢潑的雨水滾滾沖刷著街道,直到過了下午茶時間才轉成細雨,日光從云層中怯怯探出頭。 大抵下雨天會讓人的心情莫名其妙的憂郁起來,從住所出來時候已經四點了,站在站臺上等公交車,綿綿細雨落的不疾不徐,只能感覺臉上沁沁的涼,打在傘上撲撲的響,干凈的地上濕了一片,水色均勻,泛著清涼的濕意。 她尋思著去超市轉轉,買點小蔥豆腐豬肉什么的。豆腐在美國的超市不太好找,她在超市的好幾個冰柜前轉悠了遍都沒找到,剛準備去前一個冰柜買點日本豆腐代替,人群中看到了個熟悉的影子,還沒出聲,那邊已看見了她,喊了她一句:“程蔓,好巧啊,在這里都能遇上!” ☆、禍不單行(上)【第三更 程蔓面上有點糾結:“是啊,學長,這難道就是傳說中虐緣么……” 見她神色自然,并無那日膈應的表現,鐘群寬心一笑,“我幾個老同學都住在附近,我明天的航班,所以今天過來看看他們,剛出來想買點啤酒。” 程蔓了然頷首,這邊是大學城嘛,幾個同學都住在一塊很正常。 “你呢?” “和你差不多,晚上要和導師同學吃飯,我進來買點食材。” “你會做菜?” 程蔓毫不臉紅的點點頭。 “現在會做飯的女孩子不多了,不知哪天有機會能嘗到你的手藝……”還未說完,他身后傳來一聲高亢的女聲,“鐘,你跑到這里干嘛,啤酒在那邊!” 程蔓循聲望去,不遠處站著個深眸高鼻的金發美人,修長筆直的長腿踩著裸色高跟鞋,豹紋底色的裙擺綴著粉嫩蕾絲,襯得肌膚勝雪,優雅動人,一雙美麗的藍眸若有若無地瞟著她。很是眼熟,想了想,原來是賓大聚會那晚撲入學長懷中的那位……再拉近些一想,這大概就是那瑪莎拉蒂跑車的車主了吧。不知和學長是什么關系?情人?同學?同事?…… 心里正瞎想著,鐘群說:“那是我老同學,沒什么特殊關系。” 程蔓說:“跟我說干啥,以后同你老婆說去。” “也是。”鐘群笑起來,面上仍是令人如浴春風的暖意,向她微微頷首,“那我先走了,再見。” “再見。”又補了句,“學長一路順風。” “……” 鐘群有瞬間失語。哪有對即將上飛機的人說“一路順風”的道理? 晚飯后程蔓被詹姆森教授單獨留下,詹姆森太太被打發回房,程蔓坐在凳子上被導師冷颼颼的眼神盯得有點緊張,左顧右盼不敢直視他。半晌,詹姆森瘦削蒼白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人氣:“vine,我今天為什么要把你留下?” “……是作業沒做好?” “……” “今晚的紅燒獅子頭不夠吃?” 詹姆森冷冷看她一眼。 吞吞口水,“莫非……是和您太太那生活不和諧……?” 嘴角向上扯了扯,詹姆森露出個令人膽顫的微笑:“vine,你想被打屁股嗎?” 教授,你才四十歲出頭,不要搞得像變態怪叔叔一樣好么…… 程蔓哭喪了臉,屈服于導師的暴力威脅:“老師,我錯了。” “不要撒嬌。你錯在哪里?” “我不該在作業里私自摻雜其他病例……”程蔓囁嚅,弱弱舉手,“我請求寬大處理,您看,我不是還給你帶了好酒嗎?” 詹姆森喝了口學生孝敬的老白干,被辣得微皺眉。瞥了眼正耷拉著腦袋一副俯首認罪模樣的程蔓,這個來自中國的小姑娘優秀則優秀,就是平時小聰明有點多,常常有意無意膈應他。 什么好酒?不就是做菜時用剩下的嗎? 沉吟半響:“算了,下次不要再犯了。” 程蔓心涼,又聽導師帶點倫敦音的平板腔調說:“病例報告我已看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雖然我的研究方向偏重神經科,但對于這種病癥,我無能為力。”程蔓一怔,猛地抬首看向他,臉色有些白:“老師,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詹姆森似笑非笑,開口十分不客氣:“不僅是我,只要有人可以提出完美的治療方案,那毫無疑問,他將是下一年的諾貝爾獎得主。” “從病例報告上看,患者45歲才被確診患有進行性肌營養不良,同時確診出的還有其并發癥,心臟與呼吸道呈現衰竭趨勢,發現得太晚,藥物治療已經效果不大,而vine,相信你也很清楚,目前該疾病的基因替代治療仍處于試驗階段,十年內是不可能取得突破進展的,而患者今年已有54歲,等不了這么久的。所以,”寡言少語的詹姆森一口氣說了這么多,有點口干舌燥,端起老白干潤了潤嗓子,卻發覺雪上加霜,面色扭曲了會兒,這才慢悠悠道,“很抱歉,我幫不了你的忙。” 程蔓半天無法出聲。 回去時天已擦黑,云層很厚,小雨還在綿綿不斷下著,在路燈的照射下絲絲縷縷如細密銀針。 風很大,將前兩天的悶熱一掃而光。錯過了最后一班公交車,本想打車,不料由于前方出事故的關系,道路堵了許久,看著紛紛掉頭的出租車,程蔓選擇了走路回去。 好在帶了傘,她估算了下,從大學城走回去大概40分鐘,抄近路說不定20分鐘就能到。若是抄近路,就需要經過幾棟廢棄樓房之間隔出來的小巷子,因為是廢棄危房,為保障路人安全,又拉了隔離帶的關系,路徑很彎曲,一眼看去不是一般的偏僻幽深。 古人有云: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又云:世上無后悔藥吃。 當察覺到有人不遠不近悄無聲息地跟在身后時,程蔓已在巷子的拐角處,左邊一路往前是死角,右邊是回去的路,但前行百米拐彎后又是一條很長的偏巷。從眼角余光可以判別跟蹤她的人身材高大強壯,逃跑肯定沒戲,沒跑幾步肯定會被抓住。 她悄悄將手伸進挎包里,能感覺到手心和額頭正冒著細密冷汗,努力克制住拔足狂奔的沖動,她深深吸了口氣,略略加快步伐往右邊拐去。 那人果然也跟了過來。 她步履慢慢加快,心里暗想還好穿的是帆布鞋,雖然踩濕了但并不妨礙行動。身后腳步聲漸急漸響,她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再度加快腳步,幾乎是奔跑了起來! 身后濃濁劇烈的喘息聲和鞋子踩在濕地上的“啪啪”聲飛快逼近,程蔓恐懼得連面部神經都在微微戰栗發麻,那人距離越來越近,只要再過幾秒她就會被抓住——她將右手從挎包里伸出,猛地轉身,防狼噴霧劑大量撲向那人,另附送一記用盡全力的斷子絕孫腳! 那肥胖的中年猥瑣白人發出一聲瘋狂嘶啞的慘叫!涕淚滿面單手捂著眼睛,另一手揮著砸爛一半的啤酒瓶朝她瘋狂刺來!程蔓腦袋一懵,來不及跑,下意識用手擋住,手臂先是一木,緊接著一股劇烈的燒痛從腹部處席卷而來,她什么也不想,腦子已經空白一片,對那人褲襠踹了一腳,轉身就跑。 作者有話要說:改錯字。 另注:進行性肌營養不良是基因缺陷所導致的肌肉變性病,隨著病情加重,患者會失去獨立行走能力,只能長期臥床。而且由于容易引發各種心臟類并發癥,患者常因呼吸衰竭、心力衰竭而死。該病癥國內外仍沒有根治的辦法,主要還是預防為主。 ☆、這次換我在原地,等你 手臂與腹部劇痛不已! 該死的洋胖子! 早前在報上看過費城最近不太平,有一伙販毒的癮君子從加州越獄潛逃至此,行蹤詭秘的與警察玩貓捉老鼠的游戲,主要活躍于貧民窟一帶,雖抓獲不少,但仍有漏網之魚,警方也警告了市民注意安全,尤其是女性孩童不要獨走夜路。可這邊明明是繁華的大學城啊,她怎么這么倒霉…… 細密的雨水迎面刺入眼中,程蔓欲哭無淚。 身后的死胖子跟吃興奮劑了般不斷狂叫地追來,嘴里吐出的盡是骯臟可怖的字眼,她頭也不敢回把手上的折疊傘往后砸去,聽到噗通被絆倒的聲音,更是不敢回頭看,腿肚子發軟幾乎就要跌倒,后腦勺麻麻的,她滿身大汗,心臟狂跳,腹部處有粘稠的液體蜿蜒而下,濡濕了她衣服下擺與褲管,可已經管不了這么多,忽然遠遠看到巷口有光源,隱約有人影晃動,她大喜,一邊狂奔一邊大叫起來:“HELP!” 巷子盡頭是幾個正在搬運磚頭打算夜間工作的工人,聽見有年輕女人的呼救聲很快抄起家伙就往這邊跑來。其中一名跑在最前面的大漢及時接住軟了膝蓋幾欲跪倒在地的程蔓,后頭幾人呼啦過去沒幾下就制住了那胖子,扭送去了警局。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終于安全了,程蔓強撐已久的意志力瞬間崩潰,眼淚奪眶而出,渾身的力氣仿佛被全盤抽空,一點都使不出來。傷口處傳來的蝕骨痛楚如壓抑已久猛然爆發的火山,她除了渾身發抖,強忍著哽咽一遍遍對留下陪她等待救護車的兩名大漢不停說謝謝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渾身都是血水污泥、狼狽虛弱不堪的年輕女子,饒是滿臉絡腮胡的強壯大漢看了也是心生不忍,一個小心翼翼避開傷口將她抱到邊上的干燥地帶,一個不停說葷段子逗她,還說千萬不要睡覺,否則就醒不過來啦! 可她還是不爭氣的昏了過去。 她像是陷入了一場無法醒來的深睡眠。 …… “你要走,我不會妨礙你,以后也不會在糾纏你,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他抬起眼,說。修長好看的手指捏著瓷杯的杯耳,神態悠閑悠閑的,好似在與她談論明天天氣如何。 他的聲音向來好聽,清越而不失磁性,含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縈繞在耳邊。 “我浪費了你這么多青春,不做點補償我可要良心不安的。不如這樣,我們定個三年之約。在這三年,你如果想談戀愛,我是第一候選人,型號不對也要試一試才知道吧?” “如果最后試過你還是沒辦法接受我,到時候我會放手,真心祝你幸福。” “我?三年里,我發誓不會看其他女人,不會和任何人曖昧,不考慮婚嫁,心里只有你……需求?對著你的照片解決需求是我經常做的事情。” “變態?我哪里變態了,你說說,我為你守身如玉這么多年,你卻勾三搭四招蜂引蝶,我心里不知有多委屈……你別一生氣就走行嗎?我人不就在這里,隨你蹂躪。” “我不會去打擾你,但你不能讓我徹底失去你的消息。” “程蔓,我傷過你的心,再多的道歉也于事無補。這次就換我留在原地,等你。” …… 她是被忽如其來的從頭燒到五臟六腑的灼燙熱醒的,睜開眼滿目皆白,她穿著病號服躺著床上掛點滴,手臂和腹部的傷口都纏上了紗布,明明很熱冒著汗,腳底卻陣陣發涼。旁邊守著的一名制服男子見她醒來,向她微微一笑,然后出示警察證件,公事公辦的說她已經睡了一天一夜,如果沒什么大礙,希望她能前往警局錄口供。 一個亞裔小護士推門進來,禮貌的對執法人員說病人還在發高燒,需要充足睡眠,請無關人士暫行離開。 程蔓松了口氣,沖小護士感激的眨眨眼。昨夜發生了什么,她現在沒有絲毫回想的欲望。小護士卻半點反應都沒,板著臉一絲不茍的為她換了紗布,重新包扎好,然后給了她一杯溫水與幾粒藥片,盯著她吞下后,嘴里嘰里咕嚕的吐出一大串英文,大意是忌葷腥忌辛辣禁止劇烈動作保持愉快心情balabalabala…… 幾分鐘后小護士還在滔滔不絕,耳朵生繭的程蔓一臉呆然,早已神游不知天外,她想起以前還在承恩醫院給患者看病時的情形,果然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那會兒她好像也有這么聒噪= = 吃了藥,推了支靜脈針,不消多時,她又沉沉睡了過去。 身心得以放松,又吃了含安眠成分的藥片,這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腸胃發出強烈抗議她才不甘不愿地醒過來。迷迷糊糊地睜眼,小心翻了個身,恍惚感覺身邊有人影晃動,暗暗哀叫,開口就嘟噥了句:“警察先生,我還是傷患呢,強烈要求人道主義關懷……” 呵。 那人輕輕笑了聲。?? 程蔓一個激靈睡意頓消,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在做夢,不然怎么會聽到某只禽獸的笑聲? “你沒有做夢!”她一臉難以置信的慘綠惹得坐在床邊的某人十分不滿,沒好氣道。 “……”她罔若未聞,喃喃的自言自語,“說不定閉上眼睛人就不見了……” “你敢給我閉眼試試!”秦準隱忍多時的火氣一下子炸了開,怒極反笑,站起身一個上前,左右開弓捏住她的臉頰,用勁:“好啊你個程蔓蔓,故意的吧?你覺得我腦子犯抽過來騷擾你?!” “……哼。”程蔓拍開他的手,把頭埋進被子里,聲音從被子里悶悶傳出,“你破壞約定,三年之約取消!” “你還有臉提約定?”秦某人弧度好看的下巴一揚,俊秀無雙的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冷笑,把她從被子里扒出來,“你非要氣死我才甘心?大晚上一個女孩子也敢走夜路,你膽子倒是挺肥!” 程蔓扭開臉不看他,心里也有些氣,他以為她愿意出這種事嗎?誰能想到會有這種意外,人都說夜路走多了會遇上鬼,可她就走了這么一次,哪里知道…… 腦海中浮現那白人胖子歇斯底里的扭曲肥臉,她臉色頓時一白,遍體生寒,毛骨悚然。那完全不像一個正常的人類,簡直就像讓什么給附身或是注射了迷幻藥劑一樣,現在想起來那模樣不是一般的可怖。 秦準本來還被這根病怏怏的榆木疙瘩氣得直想吐血,得到她出意外受傷入院的消息時他正被一大堆麻煩搞得焦頭爛額,腦中卻是轟然空白什么都沒無法想、什么也不敢想,只拋下一切直奔機場。可由于太平洋地區連日暴雨,航班取消,從不愿與高高在上的市長權威扯上半點關系的他咬著牙向父親求助,動用政府力量辦理私人飛機合法入境手續——什么可為不可為都做了,心急如焚只想見她安好,可偏偏這不解風情的丫頭—— 視線觸及到她蒼白的臉色與干裂的嘴唇,滿腔憤怒、擔心剎那間皆煙消云散,只余下那心疼與酸痛不斷放大膨脹,讓他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沖動,替她痛替她恐懼替她流淚。這股不可抑制的沖動直沖眼眶,大悲大喜的情緒來得如此之快,讓人來不及掩飾。他倉促地閉上眼睛,俯身連人帶被子抱入懷中。 聲音有點喑啞,咬牙切齒:“有時候我真想吃了你,拆吞入腹!” 這個女人分明是掐在他的命脈上的。 作者有話要說:前面有讀者猜到了,禽獸果斷灰過來了╮(╯▽╰)╭。其實我一直很想小虐下不開竅的女主角…… ☆、高燒未退的愛情 程蔓剛見到他時,他容顏俊冷,周身皆是懾人的寒意。白色襯衫袖口隨意的挽著,領帶歪在一邊也沒管,她現在才發現他的臉上帶著濃濃倦色,看起來像是一夜沒睡。病床邊還丟著個行李箱。 她只是有些不敢相信,面前這個男人,會為了自己不遠萬里風塵仆仆從中國趕過來。 此時已是睡意全無,整個人裹成一團被他抱著,抱得太緊,讓她覺得很熱。扭了扭身體退出來,卻被他冷聲喝住:“別動!” 她愣愣看他。 那些諸如沖動、憤怒、后怕、無計可施、疲倦的情緒在他眼中交錯掠過,她眼看他來不及掩飾的臉色一變再變,最后神色慢慢緩和下來,說:“你受傷了,腹部的傷口很深,小心一點。” 程蔓黑白分明的眸子眨了眨,一時沒了言語。初見他時的不自在與逃避在這一刻消散殆盡,秦準一旦露出不像秦準的表情,做出不像秦準的舉動,再一想到這些都是為了她,她心臟的某處忽然就柔軟了下來。過去那些堅持在此刻竟變得無關緊要,她突然很想再勇敢一次。 視線相對,氣息交纏,兩人的姿勢很曖昧,可氣氛卻很詭異。 他以為她的沉默是在笑話他的失態,眼底蘊著怒意,也賭氣不語,卻不松開她,兩人幼稚地較著勁,兩人四目相對,最后還是程蔓繃不住了,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的笑起來,說道:“那個啥,秦師兄,我有點想談戀愛了。” “你高燒沒退?”言罷一手搭上她額頭。 …… 什么氣氛都沒了。 “秦準!”程蔓惱羞成怒,須臾揚了揚眉,又笑起來,“你說得沒錯,我是燒壞腦袋了,你就當做什么都沒聽到吧!” 他凝著她的表情,唇角微微一抿,下一瞬手指從后扣住了她的脖頸,跟拎小貓似的,接著俯下頭來。她感覺到他拂面而來的溫熱氣息,如摻了來自太平洋的海風般清新。她大眼眨也不眨,以為他要吻她,心臟飛快跳動著,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會了,結果他形狀完美好看的唇卻直接落在她下巴—— 啟唇、露齒、啃住,下口精準動作快速,沒有半分猶豫的勁道讓程蔓痛得不由大叫:“秦準!” 他不讓她動彈,看著她惱火通紅的眸子,眼里掠過一抹笑意,“我早想這么干了,咬死你這個終于開竅的別扭東西!”說著又將唇貼近她,淡淡的命令,“再說一遍。” “你咬了我還想讓我說什么?”她捂著下巴冷笑。 “不準裝傻。”他微笑。 她意圖扭開臉無視之,卻被他捏住雙頰,他垂著眼看她,濃密的睫毛動了動,視線落在她臉上,那專注熱烈得足以令人心跳加速的凝視給人錯覺,仿佛在這一刻世界唯剩她。他重復道:“再說一遍。” 語氣卻有些強抑不了的耐不住,下一刻他的唇熱熱的印了下來,準確地落在她唇上。 這一回,她再也躲不了了。 “唔……不要咬我的嘴巴……”程蔓大驚失色,呼吸困難地用力推搡他。 “……笨蛋。”微愕之后是話音模糊的失笑,爾后是更加大力的探入,攻城掠地,他的動作蠻橫不講理,他的吻兇狠而強硬,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夠確定她是屬于他的,只屬于他的。 程蔓面紅耳赤,被他氣勢洶洶的吻壓制得喘不過氣,他滾燙的溫度透過唇齒以驚人的速度傳染了她,高燒一樣的發熱感潮水般襲來,下一刻,她感覺到他微涼的指尖靈巧的從她衣擺下方探入,小心翼翼繞過傷口,攀延直上。剛確定關系就上演限制級畫面,而且她還未傷愈…… 她含糊不清的發出幾個音:“對傷患你也下得了手……” 這種時候還要氣他! 秦準重重咬了她一口,正想教訓她幾句,電話大煞風景的響了。 他緊蹙起眉,拿出手機看了眼,眼底微暗了暗,松開她,在她唇上又吻了記,神情自然親昵:“我出去接個電話,你再睡會兒,醒來吃東西。” 程蔓面色緋紅,因不適應而略顯緊張的眉宇舒展開來,帶著孩子氣般的可愛與甜美。 “嗯?” “知道了……”她臊得慌,嘟噥了一句,慢慢下滑,將整個身體都縮進被窩里。 電話是羅帆打來的。 “師兄!大哥!你終于接我電話啦!”羅帆快哭了,這已經是他撥出的第十八個電話了,再不通他就要愁出便秘來了,“雖然追媳婦是很重要,可你也要留著命做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邊現在狗急跳墻,放了狠話要買你的命,你還敢——都不曉得說你什么好,今年的工資你還沒付給我呢,可不要死了啊。” “垂死掙扎而已,不用擔心。”秦準不在意的淡聲道,又說,“對了,我正想知會你,費城市中心的那套房子可以退了,你聯系下中介商辦理退訂手續。” 那廂一聽態度大變,**凍了:“喲呵,小蔓蔓被你拿下了啊?師兄,你動作真快。”羅帆嘖嘖出聲,佩服不已,“我還以為就算你悄悄搬到她附近去住,近水樓臺也好歹要個一年半載才能得手呢。” 秦準笑笑:“羅帆,你諷刺我?” “哪敢啊~?”羅帆拖長了音否認,“我還得向你學習,追媳婦就該這樣,緊迫盯人,兵不厭詐是吧。”千金難買后悔藥啊,早知他就不該貪圖高額薪水,一時鬼迷了心竅,辭職給秦BOSS干活。如今可好,不但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還要兼職拉皮條、情感專家一系列無薪工作,滿肚怨氣無處申啊…… “什么三年約定,你哪里忍得住?哎師兄你說,要讓她知道你之前的那些話都是以退為進的緩兵之計,你說她會不會跟你翻臉啊?” “……” 秦準心情尚佳,決定不與他計較,做個寬容體恤員工的好老板。 更何況。 他心想,生氣就生氣罷,人都是他的了,總不能氣他一輩子。氣他,罵他,不理他也沒關系,只要她還在那里,不再跑去他看不見的地方。 完完結 ☆、杜十娘駕到 程蔓沒睡著,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本想表現下“悠哉悠哉,輾轉反側”的意境,可偏偏腹部有傷口,一扯就痛,不能頻繁翻動身體。《+鄉+村+小+說+網 手*機*閱#讀 m.xiangcunXiaoshuo.org》索性坐起身,從床頭柜子的挎包里翻出手機,給導師打電話告假。 詹姆森教授先是表示接受她的請假,然后提醒她注意身體,最后祝她早日康復——如所有出身高貴禮節繁瑣的英國貴族一樣,雖然很是冷冰冰形式化,但被人關心的感覺還是讓她覺得很受用。心里又惦記著幾天后要陪導師從紐約中轉到舊金山的行程安排,就忍不住提了出來,沒想到導師輕描淡寫的說行程暫時取消,反正也不著急,等她好了再說。 “老師,你對我真好……”她感動道。 詹姆森冷哼了句“不要自作多情”就啪的掛了電話。 已是傍晚,費城的雷雨天氣在下午暫告了一個段落。窗外溫暖的橘黃色漸染在潔白的床單上,遠方天際有一縷細細的飛機云無限延伸又緩緩轉淡,與天空渾為了一色,這是個靜謐安逸的黃昏。 秦準提著一袋冒著熱氣的食物走進來,順手關了門。走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將袋中的保溫杯小心翼翼的打開,熱氣騰騰的**湯粥濃香四溢。用一次性紙碗盛出一碗,吹涼,做完這一切才抬首看她:“我來喂?” 程蔓本來還饒有興致地看他“賢惠”的忙來忙去,聽言面色一僵,又磕巴了:“我、自己會吃。” 他不以為意,嗯了聲,傾身上前,在她腰后墊了個枕頭。 餓久了反而不覺餓了,她慢吞吞地解決完晚餐,放了碗,開口說道:“你什么時候走?” 他看她一眼,笑道:“這么快就想要趕我走?”他的眼神和微笑在落日余暉中顯得異常清俊柔和,褪去了一直以來冷諷譏誚、輕浮不正經的神情,大約是逆著光的關系,整個人暈上了一層煦暖瑩潤的色澤,模糊而不真切。 這樣的他有些陌生,又萬分熟悉,她鬼使神差就脫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說完有點發愣,都不明白自己說了啥,大著舌頭慌亂補充,“啊,我是說,我不想你那么快走。” 秦準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彎,卻沒笑出聲,只是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頭發。 “知道了。” 程蔓原本還因太誠實而有些不自在,卻在瞄到淡定自若的某人耳后根悄然渲染開來的淡淡粉色時,眼神忽然發了怔,腦中不由浮出了首老歌的歌詞:溫的風山的鋒,吹成了山風。你酷酷的笑容,也有靦腆的時候。 戀愛中的女人,總是會很介意自己的樣貌。就算是悶騷的程同學也不例外。 杜曉培在接到電話的第二天就趕到了費城,如程蔓所料,杜小姐除了一個小巧精致的包包,什么也沒帶,輕裝得十分徹底。即使乘坐了數十小時的飛機也沒顯疲態,光彩照人的俏臉在推門瞧見程蔓時露出微詫的神色,開口第一句就是:“老四,你怎么變丑了?” “……” 瞅見正抱恙臥床的傷患臉色大變,杜曉培這才驚覺說錯了話,趕緊快步走上前,一屁股坐到床邊,溫聲安撫:“住院都是這樣的嘛,出院再打理打理就好了。而且你還算好,也就皮膚粗了點,頭發枯了點,額頭長了幾顆青春痘,哦……”明眸大眼眨巴了下,細細觀察一番,“鼻子上好像有點黑頭……” 程蔓虛弱咬牙:“十娘,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是被你氣死的!” 杜曉培不高興了:“你這孩子,心胸怎么這么狹隘?我就隨便說說,還都是實話,你就生氣了。” “……”真想給她五毛錢,買她閉嘴。 渾然不覺有殺氣的杜曉培思維已經跳躍到了另一個話題:“對了,你給我說說,怎么就這么不小心受傷了?電話里我沒聽明白。”杜曉培嘴巴雖然厲害,其實一聽她受傷了,在電話里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全,最后連拜拜也沒說就掛了電話沖去買機票。 程蔓也無意再計較,按捺下之前想扁她的沖動,省略了其中血腥可怖的那段,將來龍去脈大致給說了遍,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杜曉培臉色越聽越差,聽到那暴徒是磕了迷幻藥的強\奸犯時眼淚都快被嚇出來了,一把抱住程蔓像哄小孩子一樣大力拍著她的后背,紅著眼睛哽咽道:“你真是!這么不注意安全,要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們這么辦?” 程蔓被她的“重重數擊”拍得傷口隱痛,心里卻還是感動得無以復加,別別扭扭的說:“哭什么哭,這不是沒事嗎?多養幾天就好了。” “沒事也得給你拍出事來!”一道不冷不熱卻十分好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閨蜜兩人循聲望去,門邊站著的男人身姿卓然,面露不善,也不知站了多久。 “喲,這不是秦師兄嗎?”杜曉培叫了聲,心中雖詫異卻沒表露出來,只問道:“近來可好?” 秦準說:“還行,麻煩杜小姐把手移開點。” 程蔓可以清楚地捕捉到了他眉宇之間的一絲擔憂和不快,杜曉培卻未覺有異樣,反倒想要氣他般更加使勁的抱住她,得意洋洋的笑道:“某人嫉妒了啊?我家老四抱起來好軟好香啊……” 秦某人終于按耐不住了,大步走上前扯開杜曉培,動作輕柔的抓著程蔓順手帶入懷里,語調冷淡的:“她肚子和左手臂有傷。” “我沒事。”程蔓靠在他懷里怏怏的說,臉上尷尬得有些發熱。 粗神經的杜曉培終于看出了點什么,眼珠子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隱約感覺他們倆之間有種親近到旁人不能介入的氣氛,欲言又止:“你們……” 沒等當事人吭聲,她被內心的猜測震驚到了,“老四,你又和他勾搭上了?!” 程蔓說:“曉培你以前來過費城沒有,等我明天出院,陪你到處逛逛吧。” 杜曉培笑瞇瞇:“老四,你轉移話題的本事愈加不精進了。” 接下來杜曉培緊迫逼問,強烈要求她從實道來。程蔓被纏得無法就隨便敷衍了幾句,杜曉培雖然很不滿意,可頂著秦師兄冷颼颼的眼神壓迫的感覺也是十分不好,最后還是放過了她。 沒隔多久秦準又出去接電話,從他之前電話里的自言片語中她大概猜得到他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事,可每次問及他都不在意的說是**毛蒜皮的小事,不要擔心。他不愿多提,她問了幾次也就再不問了,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心態要放寬,不要再像以前那樣鉆牛角尖。 已有三個多月沒有見面,倆閨蜜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兩人侃來侃去,把周遭人的近況都八卦了遍,程蔓想了想,還是開了口問:“曉培,你和……林子秋最近怎么樣了?” 杜曉培面色不改,撇撇嘴:“就這樣唄,我們本來就住在一起,不過多了張結婚證書而已,跟以前沒啥變化。”她的表情越是自然,反而讓程蔓越是莫名介意,抿了抿唇,她猶豫著又問:“那蜜月呢?蜜月玩得開心嗎?” 杜曉培淡淡答了句:“哪有什么蜜月,我墮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會不會太甜了啊?我一寫溫馨向的東西就別扭>_< ☆、同居中……(偽更放張圖 泰戈爾說:“有一次,我夢見我們彼此是陌生人。醒來后,才發現我們是相親相愛的。” 第二天出院,程蔓一下午都在警察局錄口供,秦準在桌子底下握著她的手,一刻也沒松過。 非但沒松,還不停作怪,不是揉揉捏捏把她的手當面團玩,就是若有若無地撓她的手心,窘得她面紅耳赤語不成句,生怕讓人瞧見端倪,忍不住悄悄踩他一腳以示警告,他反倒很是無辜地沖她疑惑眨了眨眼。 出來時杜曉培正黑著臉不耐煩的掛斷電話,扭頭就見兩人牽著小手從警察局明亮莊嚴的大廳走出來,臉上馬上掛了笑,蹭過去:“怎么樣,怎么樣?” 一上午無休止的疲勞轟炸,是個人都得蔫吧,程蔓按了按抽痛的太陽穴,道,“還能怎么樣?我只是作為受害人錄下口供,必要時出庭作證,走完程序就可以了。” “那強\奸犯呢?” 未等程蔓開口,秦師兄含笑瞥來一眼,真真是黑黝黝里透著波光瀲滟的惑氣,成功讓杜曉培噤了聲,一時間心領神會,什么都明白了。 回她住所的路上杜曉培明顯心不在焉,一問之下才知出了事。起因是林子秋打野食沒擦干凈嘴,杜曉培才剛上飛機沒幾小時,外面的女人就鬧到杜家去了。杜媽打電話命令杜曉培馬上回國離婚,而杜父已經氣得血壓狂飆當場昏厥,被送進了醫院。 程蔓血氣上涌,她沒有想到林子秋真的敢傷害曉培到這種地步,可看到杜曉培沒什么太大情緒的臉色,心又泛起陣陣疼,握緊她的手,“曉培,無論你做什么我都會支持你,但你絕對不能委屈了自己。” 杜曉培嘆了口氣,愁眉道,“這事暫且不說,現在我比較擔心我爸,他身體一直不好……一開始他就很反對我和林子秋結婚,我……” 事情發展到這份上,程蔓也沒了留好友在費城陪她的心思,當即陪著直奔機場,送杜曉培上了飛機。 之后幾天她的情緒一直不高,做什么事情都懶懶的,能不出門就不出門,每天窩在家里除了吃飯就是上網睡覺。期間給杜曉培打了好幾次電話,彼端還是一貫沒心沒肺沒神經,說叫她安心養著,此等小事不需操心,下次再來看她。 暮色漸漸降臨,室內空調壞了,打電話給修理工卻說今天客戶太多,明天才能過來。而天氣直到這時候才涼快下來。程蔓洗了澡,換了寬大的T恤與短褲,閑著無事,就窩在沙發里抱著筆記本看美劇《羅馬》。昨天艾利來找她聊天見她興致不高特意推薦的,同時笑容很曖昧的告訴她看完馬上就能high起來。 此時北半球已走近盛夏,流金落日帶了余熱的光線順著云層流暢圓潤的弧度灑進來,流淌在她發上、頸上、臂上,融著這個城市特有的溫潤氣流,有著微妙的協調感。 正帶著耳機看得入神,身旁沙發忽然陷了下去,男人探過頭,一看電腦屏幕,一對全身光裸的男女正激情四射的XXOO,先是愣了愣,轉而笑著湊近她的耳朵說:“原來你喜歡看歐美的……” 程蔓已經傻了。 “你、怎么進來的?”她明明記得鎖了門。平時他要進門必須先敲門,得到她允許才能進來。即使……他們正在同居。 當然了,此同居非彼同居。 她睡二樓臥室,他睡一樓沙發。 秦準噙著淺笑,俊秀的眉目點塵不染,舉高手晃了晃鑰匙:“開門走進來的。”見她還是呆呆的,也不知遮一下電腦屏幕,頓起了作弄之心,趁她窘迫,傾過身體摘了她的耳機,捧住她的臉,吻她。是個火辣辣的舌吻,程蔓驚嚇不已,怕掀翻筆記本,整個人當場僵在那里不敢動彈,任禽獸輕薄完舔舔唇,做意猶未盡狀后才回過神來,心火四起,從牙縫里道:“你犯規!” 同居約法三章之一:鑰匙只歸屋主所有,其他人無權使用。若要進屋,務必征求主人同意。否則掃地出門。 同居約法三章之二:任何時候任何地點,未經本人同意,嚴禁任何形式的動手動腳。否則掃地出門。 同居約法三章之三…… 同居約法三章之特別規定:不允許在屋主刷牙洗臉時,只著內褲擅闖衛生間。否則撕破臉,掃地出門! 最后一條結尾帶了個重重的惡狠狠的感嘆號,顯然這種囧事多次發生過…… “犯規?”秦準失笑,伸手托了下頜,慢慢的說,“第一,誰讓你的習慣不好,我出門前看到鞋柜上有串鑰匙,怕被外人給拿了,所以好心幫你收好,剛才我敲了很久的門沒有反應,又看門縫里透著光,就怕你出事,這才自己開門進來,哪里知道你在……第二,我沒有對你動手動腳,”他伸出食指在她的唇虛觸了下,笑道,“我只動了嘴。” “……” 程蔓張口結舌了一陣,卻始終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悶聲說,“下次不要這樣了。” 秦準問:“你剛在看什么?” 就知道他會抓著不放,她翻了個白眼,很淡定的說:“美劇,劇情還可以。”其實這種又黃又暴力的片子,她看得還……不少。當年老劉是個跨時代的腐女,在網絡尚不發達的大學時代就已學會了如何使用爬墻軟件下載資源,據她“自夸”:她的電腦里有近百G的小片兒,還按國家性向尺度大小有□等細致分好了類= = 雖沒有老劉這樣的特殊愛好,但也曾出于好奇,與室友們共同觀摩過一番,興許是經常解剖尸體(?)的原因,她們幾人非但沒人抵觸,反倒很嚴肅的討論過譬如尺寸持久度等問題。更何況《羅馬》并不是單純的愛情動作片,劇情和深度還是有的。 秦準指尖卷起她一縷長發把玩,眼底掠過一抹笑意:“其實我們可以試一試真人……” “……” 程蔓心想,看來還得加個約法三章特別規定之二:不允許以任何形式調戲屋主! 悠閑的黃昏,兩人窩在一張沙發上看又黃又暴力的美劇,時間漸漸流逝,秦準突然開了口:“程蔓。” 正看到精彩之處,她目不轉睛心不在焉地應了聲:“嗯?” “程蔓!” 他又叫了聲。 手指被他捉住,放在嘴邊咬了一口,痛的她直抽氣。注意力終于轉移開來,她有些惱有些疑惑地瞪住他,示意他有話快說。他眼珠子很黑,像幽沉沉的黑玉,細看之下,五官漂亮得不像話卻毫無笑意,竟是生生逼出抹冷凝來。他眼色yīn暗不定的看了她片刻,再度開口:“我不是林子秋。” 他這一生只愛了一個女人,一旦認定,至死不渝。 程蔓怔了兩秒,睫毛微微顫了下,很認真的看他,反問:“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實嗎?” 他不做聲,只定定看著她,赫然伸過手,把她牢牢摟在懷里。 滿腔熟悉清爽的氣息,她聽見了他的心跳,一下下,有力而平穩,急促而劇烈,鼓動著她的耳膜。 作者有話要說:我發現霸王好多,大家看完撒把花留個言什么的吧,我真的很愛看評論……你們就滿足我這個小小的愿望吧,哈哈。 發張小怪獸與凹凸曼的真實寫照: ☆、禍不單行(下) 一禮拜后,秦準回國處理公事,程蔓陪同導師前往斯坦福參加國際醫學學術研討會。她也是后來才得知,由于取消了去紐約的計劃,她錯過了與傅老見面的機會,雖覺惋惜,可也沒來得及糾結,后頭的會議一場接一場,她跟在導師屁股后忙成了陀螺。 冗長而枯燥的學術會議持續了整整兩個星期。結束時日子已走在了夏季的尾巴上,而來自大洋彼岸的一通電話讓程蔓來不及從緊繃疲憊的狀態中恢復過來,就匆匆告假,收拾行囊回國。 L市秋老虎還未開始肆虐,氣溫卻仍舊居高不下,心焦如焚與這悶熱的天氣憋得她滿臉是汗。程教授說“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也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的,程蔓扯了扯嘴角,卻沒笑出來,只立在急救手術室外,緊緊抓住梅姨的手,掌心濡濕。 程正云校長昨夜突然病發,心跳數次停止,從昨天到現在已經是第二次搶救,可情況依然不樂觀。 “梅姨,對不起……”她聲音有些微脫力。這一刻她無比清醒的明白,人類在病魔面前,有多么渺小與無可奈何。就算做出再多努力,也不一定可以得到想要的結果——忽然她對過去幾年的自己生出無數懷疑與不確定,她到底是為了什么才走到今天,她的夢想是什么,最后——為什么還是回到了原點? 梅姨仿佛沒有聽見,一雙通紅的眼睛緊緊盯著手術室門外鮮紅刺目的燈,生怕它會滅掉似的,眼睛眨也未眨,過了許久才回過神,只一個瞬間,之前的疲倦絕望都仿佛只是一層薄薄的泡沫,輕忽地被吹散了。她飛快地抓緊了程蔓的手,有些驚惶失措的語無倫次道:“沒事……你已經盡力了……其實早就知道的……”說著竟一下撐不住,捂住臉哽咽,“早知道是救不了的絕癥,還耽誤你麻煩你……” “我們對不起小越和他媽媽,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不知過了多久,程媽絮絮安撫梅姨的聲音愈加低了遠了,程教授躲去了外頭抽煙,沒多久又走回來,沉默地坐在手術室外的塑料椅上再也沒說話。 傍晚的時候下了場大雨,急救室的紅燈還令人焦躁的亮著。空氣中有一種干燥的消毒水味道,又淺淺沾染了股淡淡的煙味,順著細細的不知從哪兒來的風鉆進四周的每個角落。 這場急救整整進行了五個小時,直到那盞燈忽的閃了閃,隨后滅了,走出來的白大褂醫生摘下口罩,聲音里有竭盡全力的疲倦和看慣生死的冷漠:“抱歉,家屬準備后事吧,節哀順變。” 程觀越家里沒什么親戚,舉行喪禮的時候陸陸續續來的親友比程校長的學生要少了許多。后事幾乎全由梅姨一手操辦,大概早料到會有今天,連墓地與喪服都已早早準備好了。程蔓已經幾天沒有好好休息過,葬禮結束后被長輩們趕著回去睡覺,她不肯走,也沒吃東西的胃口,立在程校長家里空蕩蕩的陽臺上發呆,思緒漫無目的地飄著蕩著,他答應了要牽她走紅地毯的,可好好一個人,怎么說沒就沒了呢。 渾渾噩噩又是好幾天,這些天程媽搬去了與梅姨住,家里只有程教授和她兩人。某天她從廚房洗完碗出來,就聽下樓拿報紙回來的程教授輕描淡寫的說:“樓下那輛車都停了兩天了,玻璃烏漆抹黑的,也不見那孩子出來過。” 她怔了怔,臉上卻沒什么表情,恍若不聞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房去了。 而這一晚她終于不再失眠,沉沉睡了過去。 醒來時天光未亮,她輾轉了會兒,卻再也睡不著。 不久后,遠在B市的某間總裁辦公室里,擱在桌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加班至深夜的年輕男人揉了揉眉心,無暇顧及那點輕微的動靜,英俊的側臉疲倦而冷漠。 抱著一大沓材料夾推門進來的羅帆腳步虛浮:“喏,所有財務報表都在這里了,資產評估——會計部已經將數據統計核對過了,文件沒有問題,”把材料啪的放桌上,他一屁股坐下來,“師兄,你也該回去休息了,幾天不眠不休,鐵打的身體也熬不住啊。” 秦準埋首工作,嗓音低沉冷靜:“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中午再過來報到。” 羅帆沒吭聲,看著大學時代的師兄,如今的頂頭上司仿倦極了般微微闔了目,終是沒忍住:“師兄,我們不是勝券在握了嗎?這些本來可以不用做,我們只要等著法院開庭就行了不是……”他欲言又止,像是想起了什么。 秦準笑了下,原本可以不回答的,思緒卻遠了去,眸色漸漸轉涼,還是開了口:“我不放心。” 羅帆微微怔住,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眸色卻清亮幽深得嚇人,襯得眉宇極為俊朗。 “他們當年敢那么做,我沒辦法保證他們現在不會,”他按了內線,吩咐秘書送咖啡進來,才又有了說話的興致,復道:“我不想冒險。” 辦公室明亮的燈光下,他的眉目熠熠,白襯衣外松松披著件黑色西裝,神色與語氣都是慢條斯理的:“秦市長礙于身份無法做更多,我卻是要盡快斬草除根,永絕后患。” 他唇角微微勾起,像在笑,可深處明明是一片徹骨冰冷。悚然驚住。羅帆半晌才回過神,嘆了口氣,有些懷念,有些悵惘的,低聲說:“師兄,你變了很多。” 當年的事情他也是隱約知道始末的,也是第一次看見師兄露出那樣頹然倦怠到無從掩飾的表情,彼時他立在人流涌動的機場,嘴唇微動了動,對他說了最后一句話:“羅帆,如果她問起,你……一個字都不要說。” 那會兒他鄭重應下,目送師兄離開,后來很長一段時間,他怎么也想不通師兄這么做是什么道理:母親亡逝,姐姐遇襲毀容,這些又不是他的錯,他為什么要因此舍掉一段他視如珍寶的感情,獨自一人遠渡重洋,改名換姓,從此音信全無? 而現在,他好像又有些明白了,一切無非是那四字:“我不放心。” 秦準站起來,負手站在窗邊,看著外頭漆黑的夜色,語氣有些淡漠事不關己:“你知道,我那時太年輕,除去父輩的庇蔭,什么也做不了,我——并非無所不能,”辦公室亮得刺眼的光把他清俊的側臉渲染出一層淡淡的暈,周圍光影不明,黑暗和光亮交織,“除了離開,我沒有其他路可以走——而到了這種境地,我又怎么向她開口——說我可能會牽連到她?我做不到。當然,你也可以理解為,我是為了保全僅有的一點驕傲而做出了自私的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一直在考試,寢室又斷了網,所以一直無暇顧及更新,大伙兒抽死我吧我絕不反抗……老規矩,這兩天會趕完進度的,明天還有兩更,后天也是:) ☆、皮蛋瘦肉粥 從未聽過師兄如斯向他吐露心聲,羅帆表情中帶著一絲不忍,卻又不得不說:“可你又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說不定她是愿意的——” 其實他還想說的是“或者你可以帶她一起走”,卻忽然從記憶深處挖出一幕:在火車上初見時,那鬼精靈的丫頭片子還因第一次離家而紅了眼眶。 “我舍不得。” 秦準淡淡打斷他,又笑了笑,“不說這些了,你現在出門左轉下電梯,不要開車,直接打出租回家,沒有睡滿八小時不要回來上班。” 羅帆感動了,淚眼汪汪幾乎要撲上去抱住BOSS的大腿蹭兩下:“師兄……” 秦準眉目不動繼續說道:“……養足精神才不會壞了我大事。” “……” 程蔓啊程蔓——雖然被擠兌了一番,羅帆出去前還是重重嘆了口氣,你男人可是個極品啊,這回你可要好好抓緊咯。 遠方天際破開一絲魚肚白,咖啡杯中的深褐色液體已然冷卻多時,秦準端起喝了一口,酸澀冰涼的口感讓他皺起眉頭,將杯子擱回原處,目光隨意的一瞥,手機正巧在此時又震動了下,屏幕瑩瑩亮起幽藍的光,那弱光怯生生的,像升騰起的一朵藍色的小小火焰,帶來些許暖意。 早上程媽回來收拾衣物,說要陪梅姨回一趟娘家,程教授不放心兩個女人走這么遠,自薦做了免費司機,最后家里只剩了程蔓一人。她將屋子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拆了沙發套洗好,下樓丟了垃圾,回來時看了眼玄關鏡子前的自己,表情平靜而寂寥。 忙活了大半上午,中午草草解決了溫飽,她心里邊琢磨著回校事宜,邊回臥室補眠,直到黃昏曬入屋內才轉醒。 下午五點要上網接收導師助理發來的周五例行課業安排,順便列個論文提綱。睜開眼時她下意識翻了手機的通信記錄,發了兩條信息卻仍是沒有意想之中的回復。 ——“公司的事怎么樣了?” ——“我們好像快一個月沒見面了。” 回復一下會死? 她抓著手機像鴕鳥一樣把腦袋重重埋進枕頭里,心里把秦某人凌遲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而幾分鐘后,當門鈴驟響不歇,她匆匆下樓開門,見到秦準一身風塵仆仆的立在門外時,她完全沒能反應過來,只站在原地愣愣看他,呆若木**。 她剛起床,穿著淺色的睡裙,外頭罩了件薄薄的針織衫,一頭長發還亂糟糟的落在肩上,夕陽暖橘色的余暉自門外落進來,從他的角度望去便是全落在她的身上,更顯得肌膚瑩潤白皙,她的表情明顯有片刻的迷惘驚愕,微微張開嘴巴,澄澈的眼底還有些難以言明的情愫。 他看著她的表情,忍不住笑,借機摸了摸她的臉,眸子清清亮亮的:“怎么,不是想我了嗎,見著人了就只管發呆?” 因逆了光,他的表情看不大分明,可那雙眸子里透露些許的溫柔暖意,好像深海里一尾游魚繞過珊瑚暗礁劃出的絲縷不斷的漣漪水痕,全數的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神志有片刻恍惚,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越過她,若無其事的徑自往屋里走:“伯父伯母在家嗎?我還沒吃晚飯,好餓。” “他們不在,你怎么來了?”她關了門,跟在他后面,連他的臉都不敢看,卻還是覺察得出臉頰有些詭異發燙。 他腳步一頓,扭頭過來,看著她他嘴角翹了翹:“我高興。”知道她不自在,也不待她說話,公務繁忙的秦總很自來熟的往廚房走,“冰箱里有什么好吃的,我已經很久沒吃過一頓正常的飯菜了。”又抱怨,“飛機餐真難吃,有我討厭的洋蔥……” 說來也怪,秦師兄歲數也不小了,可每回他那明顯帶有撒嬌抱怨的語氣聽上去……竟毫無違和感。 最近兩人都很忙,聯系也少了許多,乍一聽他的嗓音竟有些陌生。程蔓有些心慌,還有點小驚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良心建議道:“冰箱里只有牛奶和菜……要不我煮點粥?” “什么粥?”他居然很認真的詢問。 “……皮蛋瘦肉粥?”猶豫了下,她反問。 “還是我來吧。”說著已經挽起了襯衫袖子,系上程媽專用的麥太圍裙,“我煮得要比你好吃。” “你太自大了,”她不服氣,“詹姆森先生和他的太太都說我做得很好吃。” 秦師兄微笑,如實指出:“人家那叫‘退而求次之’。” 她不反駁,表情反倒像擺脫了什么包袱一樣放松下來,湊過去幫忙剝松花蛋:“那以后都你做飯。” 拿著菜刀的修長手指微微一頓。 “怎么?” “沒什么。” 他只是想,他的女孩,有時候也并不是那么不解風情。 吃完晚飯,天已擦黑,程蔓去洗碗。擰開了水龍頭放水,窗外突然傳來隱約的轟隆爆炸聲,她循聲透窗望去,外頭的建筑群被夜獸吞噬成一個個模糊的影子,而天空卻不斷綻放出絢爛的煙火,七色的火焰流光溢彩相互碰撞,擦亮了大半個蒼穹,將整個略顯蕭瑟寂寥的初秋渲染得活潑而溫柔。 程蔓連忙關了水龍頭,跑出廚房,想拉秦準一起看煙花。可一出廚房,才發現剛吃完晚飯不久的男人已經躺著沙發上睡著了,臉上還蓋了本財經雜志。 沙發顯然容納不了他的身形,一雙長腿以極不舒服的姿勢蜷在扶手上。她愣了愣,俯身拿開蓋在他臉上的雜志,眼眶周圍是暗淡的黑眼圈。 他不在的這些年,她過得很平靜,安穩的生活,安穩的升學,安穩的工作,沒有什么大起大落起伏跌宕,努力的朝自己制定的計劃一路前行,看著周圍的朋友結婚生子,沒事就聚一聚打個電話聊半天,忙的時候幾天睡眠不足,不忙的時候就幫老師代代課,生活充實而充滿希望,可夜深回宿舍時,面對空落落的房子,還是感到一室全是寂寞。 好友不是沒有給她牽過線做過媒,她也抱著可有可無的心態參與過幾次聯誼,與幾個不錯的男人約過會,但那感覺就好像放多了味精的菜肴,怎么品嘗都覺得不對,索性就沒了那心思。后來才慢慢的明白,并不是那些不好,只是他們不是那一個人。 而現在,她的心底總是有種淡淡的欣喜,也有些隱隱的不安。她有種感覺,這么多年安靜的生活,因這個人的再次出現,已經悄然打破了。 ☆、掏心挖肺不可怕 煙火消逝,窗外恢復了寂靜,她心里雖然有小小的遺憾,可轉念一想,來日方長,這樣的良辰美景未嘗不會再有。 想明白了心情又好起來,吧嗒吧嗒跑回廚房洗碗,洗潔精快用完了,正雙手開弓使勁擠著瓶身,豈料一雙手臂從身后抱住她,仿佛有電流從周身竄過,她身體微微僵硬了下,直到感到有綿綿細細的溫暖從另一人身上傳來,她愣了愣,才隨即松懈了下來,沒有像往常一樣掙開他,努力將洗潔精從瓶中擠進水池里,轉頭看他一眼:“你嚇死我了,都不吱一聲。” 秦準笑起來,就是不松手:“你還記不記得,我去你宿舍的那一回,你在廚房里燒水下面條,我就站在門口,卻怎么也邁不動腳步走進去。” “后來想來想去,也沒想明白是什么原因,現在終于知道了,”他長長舒了口氣,語氣帶著戲謔,“原來我秦準也會有‘近鄉情怯’的一天。” 她聽得似懂非懂,不做聲,只看著他。他的臉映在薄薄的光暈里,線條清俊柔和,垂眸注視著她,睫毛下有抹淡淡yīn影。時光在兩人之間悄悄倒流,7年前的秦準,似真非真,恣意灑脫,看似體貼溫情,卻從沒給過她安全感。而這一次,她終于在他的瞳孔之中,看到自己完完整整的樣子。 她說:“我能不能理解為,你在向我掏心挖肺真情流露?” 他微怔,佯作苦惱的表情:“這個……好像沒這么夸張,”他說,眼眸深處掠過一陣笑意,“不過你如果希望我對你‘掏心挖肺真情流露’,我當然‘萬死不辭’,一定‘知無不言言之不盡’。” 這么夸張。 她很挫敗,灰溜溜的瞪他一眼,可一下沒繃住,笑了出來,伸出手,抹他一臉泡沫,忿忿然:“我語文就是不好,不會用成語!大才子你就嘲笑我吧!” 耳垂上被輕輕咬了一口,濡濕溫熱的觸感讓她臉一熱,身體抖得更厲害,他摟她更緊,在她耳邊說:“我沒有說笑,是認真的,以后你對我有什么不滿,有什么疑問,一定要對我說。” 她挑眉,看進他的眼睛里:“……即使是你不想說的?” 他頓了頓,好似有幾秒鐘陷入了深思,須臾,伸手摸摸她的頭,表情很認真:“只要你想知道。” 她“唔”一聲,抿了抿嘴,搖搖頭:“算了,我現在對過去的事情沒有興趣了,懶得問你。” 他好氣的捏捏她下巴,笑起來:“口是心非的東西。” 唰”的一下臉就紅了,她不自然的扭過頭去,可整個人被他抱在懷里,動彈不得,他就勢捏著她的下巴面向他,問她:“說老實話,我那個時候……就這么走了,你心里怎么想的?” 他的動作實在很紈绔,她忍不住,一巴掌拍開他明顯帶有調戲意味的手,耍流氓的本性果然改不掉。白他一眼:“好好說話,不要動手動腳。”看他老實了,才想了想,接著說,“該說的以前都跟你說過了,不過我現在想想,還是覺得有些后悔。我的語氣太重,什么都不了解就把過錯都推到你身上,畢竟一個巴掌拍不響。我只是氣你什么都不對我說,全世界都知道,就只有我被蒙在鼓里的感覺……真的很不好受。” “程蔓……”他低聲喚她,好像是有些心虛似的雙臂環緊她。 越說越氣,她深呼了口氣,繼續道:“總之還是你的過錯最大。我可以理解每個人都有一點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小秘密,但不管是什么理由,你都不該對我隱瞞得這么徹底。” “那時候你一聲不吭就這么走了,沒有誰告訴我你去了哪里,去干什么,我給你發的短信你一條沒回,電話永遠是占線——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肯定是把我拉進黑名單了。我還曾經有過念頭,你是不是從沒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但如果是這樣,我們曾經一起走過的路,一起看過的書,一起上過的課,還有你給我做過的筆記……這些回憶都是假的嗎?當初如果你一定要走,那就不該招惹我,對我那么好,給我希望,那是我的初戀啊,秦準,我當時就想,如果哪天再重逢,我就拿手術刀把你的胸腔給解剖了,看看你到底有沒有心?” 好像發泄情緒般一口氣說了很多,話音落下,有那么一個片刻,兩人之間陷入詭異的沉默。她忽然有點赧然窘迫,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蔫下來,趕緊掩飾性的低下頭給洗了一遍的碗過水,不做聲了。他倒是笑,那雙烏黑清亮的眸子流動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動人光彩,說:“解剖?聽上去還真滲人……你想謀殺親夫?” 都這個時候還不正經。 她沒好氣的回答:“放心,會幫你縫回去,我技術很好的。” “這樣我就放心接受懲罰了。”他佯作嘆息,似真非真的,“你說,我該怎么做才能彌補對你造成的傷害?” “免了,都過了這么久的事了,如果你不提,我都快想不起來了。你覺得我是那種小氣的人嗎?” “難道不是?” “……”她被噎得說不出話,漲紅臉極憤怒的瞪住他。 他突然正色,喚了句:“程蔓蔓!” 她氣沒消,不搭理。 他不在意,將她的手從水池里抓出來,濕漉漉的攥在手心里,像握住了這七年流逝的歲月時光。“你給我一點時間,以前的那些事我會全部告訴你,再也不會有隱瞞。另外……”他垂眸望著她,清晰而明澈的笑意從漆如烏墨的眼底滲出來,“你剛才說了那么多,好像是在對我告白?” “……你可以再自作多情一點。” 從廚房出來,新聞聯播正好播完,程蔓回房間把筆記本挪到客廳,秦準在泡茶,瞥她一眼,笑了:“《羅馬》?一起看吧。” 她白他一眼,也不解釋是要寫論文提綱,打開文檔邊打字邊說:“不,這回看《行尸走肉》,你來不來?” 他勾了勾唇,不再逗她,泡好的茶汨汨倒入兩只玻璃杯中,茶香隨著霧氣蒸騰而起,清冽四溢,杯底的茉莉花苞在滾燙的淺碧液體中舒展綻放,漸漸浮了上來,彷如一朵朵清麗小巧的芙蓉。她分神看著,接過他遞過來的玻璃杯,視線撞進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波光瀲滟,她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的向上揚了揚,他眨眨眼,探過身體吻了她一下。 他們擁有的,不是過去,而是現在與未來,而那些得失與之一相比,突然就變得無關緊要了。——雖然這個認知遲到了七年,但幸好,似乎還不晚。 作者有話要說:看了評論想說點啥: 第一,關于更新慢。從XX追過來的讀者應該都知道,我平時很忙,由于專業緣故要考很多證,要社會實踐,現在還是苦逼的英語渣+考研黨,生活重心完全不在網絡上,寫文完全是憑著股興趣擠時間撐下來的,所以速度和頻率實在沒法兒保證,希望大家多多體諒。 第二,關于更新預告。呃這個其實我以前也寫過,但我沒辦法辦法保證一定能更新,后來覺得這種做法是在是對你們太不負責任,所以就沒再采取這個做法。一般來說我是落了多少到時候再碼回多少來彌補,加之這個文其實早已完結,完全是我龜毛發作后頭重新大修,而當初寫文的感覺其實早沒了,所以我現在重新動筆,咳,還是有點壓力,速度慢頻率古怪我也明白,但這個文馬上就要結了,大家稍微忍耐下吧,哈哈 ☆、電話 隔天兩人一起去了B市,秦準一下機就乘派來的專車處理公事去了,走前像老媽子一樣不停叮囑“不要亂走”“每小時給我一個電話”“過馬路要看兩邊”諸如此類,完全把她當幼童看待,叫人又好氣又好笑。人一走,程蔓也樂得和來接機的杜曉培混在一起。杜曉培開了車,途經紅旗廣場時,恰好看到有人在放白鴿,因國慶才過了不久,許多橫幅彩帶都沒拆下,白玉拱橋鋪著的紅地毯一路延伸至廣場中央,有霜鬢老人相攜散步,也有年輕的父母帶著孩子在放風箏。 杜曉培說:“前幾天聽一個校友說程觀越回國了。” 程蔓愣了下,若有所思的笑了笑:“我知道。” “你還跟他有聯系啊?”杜曉培不贊同的鄙視她,“你都有秦師兄了,別吃著碗里惦記著鍋里的啊。” “瞎扯什么?!”程蔓瞪她一眼,低聲說,“程叔去世后,我在樓下見到他的車了,不過他沒看見我。” 杜曉培了解的唔一聲,長長嘆了口氣:“說起來,他心里肯定也在后悔吧,子欲養而親不待,想想就覺得苦逼。” 程蔓抿了抿唇,一下子竟不知說什么好。 車子停在邊上,她意圖轉移話題,降下車窗,指著撲棱著翅膀斜飛的白鴿:“我記得今年勞動節的前一天,這里開演唱會,也放了很多鴿子,當時我就想,等人都散了,后勤部的工作量一定很大。” “你好惡心!”杜曉培明顯聽懂了,嫌惡瞥她一眼,轉而疑惑道:“五一的時候你不是回老家了嗎,怎么知道的?” 程蔓笑了笑,沒做聲。她去美國前,曾與趙遷開誠布公的談過一次。她至今還記得,他面上帶著笑,眼里的暖意卻漸漸冷了下去,一字一句說得明白:“程蔓,我喜歡你,不是對朋友的喜歡,是男人對女人的感覺,你懂不懂?你接受不了我,那我們以后也就不是朋友了,因為我沒有辦法面對你,更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你幸福了,而這幸福偏偏與我沒有半點干系。” 他嘴上說得決絕,走的時候還是回了頭看她,“我不會再等你,但如果有一天,你過得不好,希望你可以回來找我,指不定本少爺沒找到更好的,就勉為其難的收了你。” 她心想,這個男人,喜歡她欣賞她,守護她關心她,卻從沒有勉強過她,連最后的放手都給她留了余地。這種有氣度有風度的男人太稀罕了,值得更好的女孩去珍惜。 杜曉培告訴她,她已經辭去了原來的工作,進了一家出版社做文藝編輯。程蔓驚訝的叫起來:“你個學醫的跑去做文藝編輯,腦子進水了?” “去去,你懂什么?!”杜曉培怒了,朝她翻了個白眼,臉色不大好看的怏怏說,“老娘就是不想再給人看低了,說我仗著家里的關系橫行霸道,所以隨便投了幾份簡歷,人出版社那叫個慧眼識明珠啊,面試的時候一眼就相中了我!” 程蔓嗯了聲:“一眼相中了你的皮相吧,人家心里想,這么漂亮的花瓶擺著多好看呀。” 杜曉培吹吹修得精致漂亮的指甲,媚眼一掃,毫不在意的說:“那又怎么樣?第一印象多重要啊!這叫資本,你嫉妒不來的。” 程蔓不假思索,點頭贊同,“上帝是公平的。”不過杜曉培會說出這么現實的話還是挺叫人奇怪的,她有些意外的向她看去,發現一個多月沒見,她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原本不施粉黛也照樣紅潤健康的面頰瘦得了一圈,上了妝也蓋不掉的黑眼圈與暗沉的膚色,怎么也看不到原來的明艷照人與神采飛揚。她試探地開了口,“曉培,你好像瘦了很多。” “這話我愛聽。”杜曉培剛回味出“上帝是公平的”幾字的意思,聽言含嗔帶怒的瞪她一眼,笑了下,踩下油門發動車子,軟聲道,“你什么時候走?今晚就住我家里吧,咱姐倆說說體己話。” 程蔓見她態度有些古怪,又不敢多問,想了一會兒,搖頭拒絕,“我明天要回校,今天過來就是看看你,你現在也不是一個人住,我還是住賓館比較方便,明天一早就走。” 杜曉培邊開車邊翹著嘴角道:“放心,我早搬出來一個人住了,你不用顧忌林子秋,他沒我那的鑰匙。” 程蔓一怔,驚異的看向她,緩緩開口:“你們……” “什么?” 她索性挑明了問:“你和林子秋現在是怎么回事?” 杜曉培很詫異的看她一眼:“好好的啊,怎么了?” “……沒什么。” 一旁有輛卡車超過去,天還未黑,明晃晃的燈光已慢慢壓下來。道路兩旁的大樹零零落落的掉著葉子,大約換季的關系,白日悶熱不堪,天色晚點就有些涼了。 程蔓發現,她們之間的對話已經完全可以用“莫名其妙”四字來形容。總覺有些什么地方不對勁,可細細想來,大概是不對勁的地方太多,一時竟說不清楚到底奇怪在哪里。 兩人本說好了去母校后門的路邊攤解決晚餐,以前還在Q大時,宿舍幾人常常溜達出校門改善伙食。沿著后門那狹長的石板路小巷子,左拐個彎右拐個彎,前方柳暗花明,不算太寬的道路兩旁,各類小吃攤多得令人目不暇接。 程蔓的一個電話打斷了兩人的遙想當年。拿起一看,竟是個意想不到的電話號碼。怎么會是……她睜大了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鈴聲久久不歇,杜曉培忍不住問:“你咋不接?” 程蔓遞給她一個糾結難解的眼神,忐忑的接起電話:“秦錦姐,你好。” ☆、往事(上) 錦陽湖的紅楓很有名,每到秋季,遙遙望去,大片大片如火的楓葉染紅了山野,幾乎要將天邊都燒起來。 這個地方選得那樣好。好似隱匿在楓林深處的仿古建筑靜靜立在錦陽湖邊,青灰飛檐延綿一路,曲徑通幽。有不知名的昆蟲在窗外叫著,聲音清越悅耳。透過九宮格的褚色木窗朝外望,樹木山谷倒映在湖面上,淡淡一陣風過去,山谷的林木翻滾起伏,裊娜婆娑,影照萬千。不遠處就是著名的錦陽湖西式飯店,現代與古典微妙的交織成絕佳的風景。 “這里的清蒸鱸魚和紅燒螃蟹味道很不錯,你們可以嘗嘗。”秦錦坐在對面,身姿窈窕纖巧,淺色的碎花長裙,清爽干凈的妝容,朝她們微微笑了笑,面頰就透出幾分嫵媚嬌艷來。她是個很有氣質的女人,大約是先入為主的關系,程蔓總覺得她給人“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疏離感。 程蔓嗯了聲,視線在古色古香的包廂里轉了圈,贊嘆道:“以前從來不知道錦陽湖有這么不錯的地方。” 杜曉培也點了兩個菜,這才揮退服務生,然后興致勃勃的摸摸這,摸摸那:“桌凳和餐具居然都是用竹子做的,還有格局設計,都挺特別。” “去年動的工,上個月才開始試營業。”秦錦神色柔和,眨了眨眸,笑著道,“也不怕你們笑話,這家飯店是我和觀越與幾個好友一起投資的,以后歡迎你們常來。” 程蔓有些驚訝,道:“可是你們不是已經決定加拿大定居嗎?” 秦錦笑著說:“目前是有這個想法,但總有一天要回來的,外面哪有故鄉好?”又問,“是誰告訴你我們會在加拿大定居的?” 程蔓語塞,她總不能說,是從程觀越發給她的郵件中猜測得知的吧? 杜曉培瞧她一臉尷尬,幸災樂禍的沖她擠眉弄眼。 程蔓裝作沒看見,含糊答了句:“有人告訴我的。” 秦錦一愣,了然說道:“是秦準?”見程蔓面不改色的點頭,她笑吟吟的,“你們現在還好吧?我這個弟弟從小就給家里和女人寵壞了,一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程蔓臉紅的答“還行”,秦錦又問了其他一些問題,程蔓皆乖乖回答了,話題的中心一下子轉移到了她與秦準的感情問題上。杜曉培沒怎么吭聲,津津有味的喝著大麥茶,眼珠子在兩人間轉來轉去,完全是看好戲的局外人模樣。 程蔓心里早在暗暗叫苦,秦家的人都不是簡單角色,想來秦錦是養尊處優慣了,字里行間透出的高高在上與委婉試探令她十分不適應,可也不好直接開口挑明了說,只能忍耐著與之虛以委蛇。 話題繞來繞去,秦錦抿了口清茶,微微笑了下,終于進入正題:“不用太緊張,說了這么多有的沒的,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很不耐煩了。”道行果然不是一個層次的,被直接說中心思,程蔓臉一紅,正想說點什么,就聽秦錦聲音輕柔的說: “今天找你沒有別的意思,只想和你聊聊我家的事情,我想,我那不省心的弟弟平時一定很少和你說我家里的事情吧?” 程蔓心一動,她原以為她是想說程觀越的事…… 杜曉培難得機靈一回,在旁邊說:“你們要談家務事,我是不是要回避啊?” 秦錦抿嘴笑了笑:“沒有關系,你既然是程蔓的閨蜜,也就不算外人。雖然這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我相信你不會多嘴說出去。” 真是柔中帶剛恩威并施啊。杜曉培促狹的朝程蔓眨眨眼:你嫂子好厲害啊。 程蔓不動聲色,偷偷踩她一腳。 算起來,她已經很久沒有與這位“嫂子”見過面了。那么久沒見,她依舊美麗得像是靜靜綻放的白玫瑰,她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很多年的情人節夜晚,她與程觀越并肩坐在舞臺上,言笑晏晏,眉眼如畫。如今那神態里微掩的鋒芒與自然的典雅并沒有因時間流逝而消磨半分,反倒愈盛。 “你已經和我父親見過面,大概也知道……我家的背景有點特殊,由于外公的關系,仇家也不少,”秦錦沉默了片刻,含蓄道,“我和秦準為了安全和避免麻煩,不能隨意向外人透露家里的情況,所以你不要怪他,這也是無奈之舉。”她的思緒漸漸飄到很多年前的記憶里,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我們的母親在七年前死于仇殺,生前遭到□,外公很生氣,把她的骨灰帶回了L市,”她語氣淡淡的,“一開始只查出與我父親的政敵有關系,后來我在L市遭到爆炸襲擊被毀容,這才知道他們還和L市與外公過節頗深的黑道勢力也有牽扯,”說到這里,她將目光輕輕轉向程蔓,優美白皙如蔥根的手指撫了撫臉頰,有點自嘲的道,“看不出來吧?在加拿大的醫院做了很多次整容手術的,用了近五年的時間才恢復原樣。” 身旁的杜曉培小聲驚呼,程蔓震驚的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些事情都過去很久了,現在告訴你可能有些晚,大概你也不需要知道。”秦錦道。如果說初見時眼前的女孩還能維持起碼的鎮定自然,可現在,她面上那絲不知所措的慌亂疑惑卻是怎么也掩飾不了。果然,如她所知的那般,這個女孩兒與他們不同,活得如此單純,如此……幸福。 那些記憶,那個世界對于她來說,一定是遙遠而不真實的吧。怪不得她那傻弟弟…… 秦錦內心深處感慨良多,她在心底嘆了口氣,目色清淡的說:“我遇襲后,我父親為了我們的安全,利用關系給我和秦準都制造了假身份,打算送我們出國,是不是很狼狽,像逃兵?”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當時我們都還小,秦準甚至還是個沒畢業的學生,我們能做什么?只能走,不給我們的父親留下后顧之憂,給他拖后腿。其實就算走了,我們也無法保證那些人找不到我們,所以秦準后來……這是他的驕傲,他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告訴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程蔓抿緊嘴唇,唇色泛了白。她點點頭,怔怔的說不出話來,心里涌起了一股難言的情緒,有些酸,有些疼,擰在一起糾成一團。 作者有話要說:看你們的評論我也很幸福……另外,完結后會有杜曉培番外的,放心吧:) ☆、往事(下) 見她臉色極差的點頭,秦錦又笑起來:“我跟你說這些可不是想讓你不好受的,否則秦準知道了,非得恨死我。” 此時服務生敲門進來,將香飄四溢的菜肴熱氣騰騰的端上來。 直到包廂門又重新輕輕關上,室內重歸安靜后,她才再度開口:“我們邊吃邊說吧,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程蔓拿起筷子,食不知味的隨便吃了點,連吃進嘴里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食指大動沒心沒肺的杜曉培贊不絕口:“果然很美味,秦錦姐姐,你可以給我張貴賓卡嗎,下回我還來!” 秦錦眨眨眼,唇角笑意濃濃:“當然可以,歡迎常來。” 其間三人坐著用餐,淺淺敘了些幾乎要忘記的往事,話題雖然少得可憐,但不知不覺時間還是悄然走了一個多小時。 分手時秦錦叫住程蔓,道,“另外,還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 “遭到爆炸襲擊的那一天,我和程觀越在一起,我把他推開了,后來他就向我求婚了。” 她立在那里,儀態優雅,目光坦蕩,“告訴你這些并不是炫耀或者裝可憐,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很愛他,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才得到了他,雖然無關愛情,但我和他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努力。” 程蔓腦子鈍鈍的,過大的信息量讓她消化了很長時間,最后她抬頭注視對面的女人,有些靦腆的道:“我好像忘記了同你說,祝你們幸福。” 秦錦笑著點頭,欣然接受。 夜色濃濃,杜曉培的粉色甲殼蟲在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上疾馳,她邊開車邊說:“你嫂子這次約你出來可真是用心良苦,我還以為她是為了你哥的事呢!老四啊,我現在很想采訪下你此刻的心情。”剛得了人家好處——兜里揣著一張限量貴賓卡的杜小姐心情很好,油門是越踩越快。 “杜曉培同志,你是文藝編輯還是八卦記者啊?” “有啥區別?”杜曉培滿不在乎的撇撇嘴巴,鍥而不舍的問,“你就說說唄。” 程蔓認真想了會兒,搖搖頭:“心情太復雜了,無法用言語表達。” “……”杜曉培無語了,嘆氣,“唉,我就知道,閨蜜的地位就是比不得情人,想必你現在有千言萬語想對秦師兄說吧!” “那是當然!”程蔓一點不臉紅的點頭。 “也是,沒想到事實原來是這樣,你以后可要對秦師兄好點。”杜曉培叮囑道。 “我也沒對他不好,”程蔓看向窗外,一棵棵高大的植物在視線中靜默飛快的后退,她沉默了會兒,開口道:“不過我現在特想對他說一句話。” “我好愛你?” “……” “不是?那……我們結婚吧?” “……”考慮到目前的處境可能會造成同歸于盡的人間悲劇,程蔓強忍著掐死旁邊滿嘴胡言亂語的女人的沖動,沒好氣的道,“八字沒一撇的事就別亂扯。” “沒影兒的事你會臉紅?” “我沒臉紅。” 杜曉培大笑不語,程蔓咬牙切齒,一路賭氣不與她說話。 到了杜曉培在城郊的公寓后,杜曉培喊著累踢踢踏踏的去浴室泡花瓣精油澡,程蔓走去陽臺給秦準打電話。 很快那頭就接了電話,他低聲說了句“等等”,又說“會議暫停十分鐘,你們先討論”,他應該是在開會,她聽見他走到安靜處,摸摸鼻子,有點抱歉與不好意思的說:“好像打擾你工作了……” 男人語氣不大好,輕哼了聲,不答反道:“程蔓蔓,我讓你每隔一小時給我一個電話,你做到了嗎?還有,我給你打的電話,你怎么不接?” “啊?”程蔓愣了下,趕緊解釋,“剛才……嗯,和朋友在吃飯聊天,不想被打擾所以設了靜音。”她下意識沒將今天見了秦錦的事情說出來,盡量讓語氣隨意自然。 秦準唔了聲,并沒追問那個“朋友”是誰,只道:“晚上吃了什么?” …… 兩人又聊了些其他,十分鐘很快就到了,正要掛電話,程蔓突然想起了點什么,叫了聲:“秦準,我有句話想對你說。” “嗯?”他應。 “你……” 彼端很安靜,知道對方在等她的話,夜色深黯,她的心情驀地明快起來,程蔓有些狡黠的笑起來,說道:“你很像向日葵!” “……”電話那頭失語了片刻,復而傳來含笑的嗓音,如月光般清越動聽,“這是什么意思?我還以為你想對我示愛。” “你想得美!”她噗嗤一笑,又長長舒了口氣,說,“明天我就要回校了,要不是你太忙,我真想讓你也一起去。”一起去那里的博物館,看梵高的《向日葵》。 “怎么,還沒走就舍不得我了?” “隨便你怎么想,”她也不解釋,臉有點紅,小聲嘟噥,“反正不是這個意思。” 他低聲笑了笑,“蔓蔓,你真可愛。” 這下子耳朵根都惱紅了,所幸那人看不到,程蔓再也不想和他多說話,約了明天早上見面,就飛快的掛了電話。 睡覺時閨蜜倆躺在一張床上,半夜程蔓迷迷糊糊醒來,發現杜曉培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陽臺,正小聲與電話那人對話,話音低而含糊,她聽不清楚。等杜曉培帶了滿身從外頭染上的涼意鉆回被窩后,她想了想,還是出聲:“是林子秋打來的?” 杜曉培冷不丁被她嚇了一大跳,拍拍胸脯:“你還沒睡啊?” 她應了聲,杜曉培就答:“不是他,是他的馬仔,說他喝得醉醺醺的,要我去接他。” 又不耐煩的抱怨:“他總這樣,留著爛攤子讓別人給他收拾,小孩子也比他懂事!我煩透了,才不去接呢。” 敏感的捕捉“馬仔”兩字,程蔓沉默了會兒,問道:“林子秋不是在大公司做總經理嗎?” 杜曉培嗯了聲:“是啊,不過他不是什么好東西,咱們不要理他,他總有一天會遭報應的。” ☆、約會 小王子對玫瑰花們說:“你們很美,但你們是空虛的,因為沒有人能為你們去死。當然了,我的那朵玫瑰花,一個普通的過路人會以為她和你們一樣。可是,她單獨一朵就比你們全體更重要,因為她是我澆灌的。因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為她是我用屏風保護起來的。 因為她是我的玫瑰。” ——《小王子》 一大早秦準就來了接人,杜曉培毫無形象的打著哈欠:“還怕我吞你的人不成!話說你怎么找到這里的?”她自問自答,“不可能是老四呀,她又不知道這具體是哪兒。” 秦準將嶄新的牙刷毛巾從便利袋中一一拿出,遞給程蔓,“剛從超市買的,先用著,昨天一時忘了這事。”程蔓是帶了行李來B市的,打算只呆一天,然后直接在首都機場搭乘飛機,可是很顯然的,某人已經把忘記得一干二凈了。說起來行李還是他放進后備箱,也是他拿出來的。她猶豫了下,還是不忍拂了他的面子,在杜曉培興味盎然的關注中僵硬的接過,抬頭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有些無語,這個男人連她閨蜜的醋都要吃。 等人進了洗手間,秦準這才有暇將注意力放到這房子的主人身上,“聽你老公說的。” 杜曉培頓時臉色一變。 他勾勾唇:“放心,我和他沒什么特別的交情,最近的一單生意和他有合作罷了。” 杜曉培才不會信,冷笑:“沒有特別的交情,他會告訴你我住在哪里?” 他面不改色,淡定自若的坐在沙發上松領帶,神情有些疲倦,漫不經心的:“我沒有向你解釋的義務。” “……”杜曉培氣得眼前發黑,這是對老四娘家人說話的態度嗎?!! “你不要作出一副受害者的表情,否則我家那位要以為我欺負你了。”一夜沒睡的秦師兄沒耐心應付她,只輕描淡寫說,“你們的事我一點也不想摻和,但看在程蔓的份上我還是奉勸你一句,有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是眼睛看不見的,麻煩你多長點心眼。你老公的日子可沒有你過得滋潤。” 昨夜他的合作伙伴大醉不醒,失約缺席,導致一個重要的會議拖到凌晨才得以進行,別說是他,所有陪著熬夜苦等的高層人員也沒有一個誰會有好心情。 程蔓很快就發現了秦準的不對勁。雖然看上去還是神采奕奕的,可眼底淺淺流動的yīn翳卻瞞不過她的眼睛,另外,他的衣服還是昨天的沒有換下來,有些皺亂,這些完全不是有輕微潔癖的秦某人的作風。 她問:“你昨晚又熬夜了?” 他開著車說:“沒有。” 程蔓不信,不悅道:“你又騙我。” “哪來的又?”秦準被她不負責任的指責逗得失笑,瞅著她,眨了眨眼,“好吧,昨晚開會耽誤了點時間。” “你很累,前幾天也是。最近你一定都沒睡過一個好覺。”她下意識的摸摸胸口,覺得那里有點悶疼,嘴上卻說,“你這樣是疲勞駕駛,多不安全啊。” “沒事,你就安心坐著吧,”他隨意答了句,望著前方,目光專注,“反正你是晚上的飛機,時間也不趕,不如這樣,我有個提議,你聽不聽?” “什么?”前面想好要說的話被打斷,程蔓腦筋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愣愣順著他的話問道。 他在路邊停好車,轉過頭來看她,語氣自然得好像在與她談論天氣,“我們去約會。”他想了想,“先去吃早餐,再去母校逛逛,然后隨處走走,去哪里都聽你的,好不好?” 程蔓猶豫了會兒,搖搖頭:“不去了,回你住的地方吧,你好好休息,晚上送我上飛機就行了。” 他似笑非笑的望著她:“你確定要去我住的地方?” “……”她又不是傻子,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勃然大怒,面上卻強撐著,“干嘛這樣看我?以為我不敢去?” 他好氣的摸摸她的頭,像安撫炸毛的小寵物,嘆了口氣,眼神明了又暗:“你馬上又要走了,我想和你呆在一起,制造更多的回憶,就這么小的要求你都不肯答應我。 她嘴角微抽,騎虎難下。 他又微微笑起,悄悄握住她的左手:“不過我不想勉強你,只是說說罷了,你不愿意就算了。” “……”程蔓被他說得也有點動心,沉默了須臾,學著他嘆了口氣,“也,也不是不愿意……” 怪不得莎士比亞會說愛情是甜蜜的痛苦。 一個人真愛著的時候,會時時刻刻想要與對方在一起,因為與對方相處的每一刻,分秒流淌著的都是酸甜動人的滋味,令人回味再三卻又感覺如此的短暫。 Q大還是老樣子,唯一不同是這里的學子,來了一些,又走了一些。 她和他手拉手在Q大的鵝卵石小道上閑逛,這個百年老校經歷了無數風吹雨打,見證了國人由蒙昧到開化的艱難探索,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才輸送到各個需要的地方去;不知有多少學生曾經在那塊草地上大聲背過書,在那片幽深僻靜的小樹林與情人細聲喃語,在那個吃不到多少葷菜的食堂排隊搶過紅燒肉…… “你看!”程蔓驚喜的掙開身旁人的手,指向不遠處湖里三三兩兩浮水的鴛鴦,“上次我來的時候并沒有看見它們,問了學生說是害怕有禽流感,校方把鴛鴦給捉走了。沒想到居然又放養回來了,”她仔細數了數,又叫起來,“哈!還多了兩只!” 秦準循著她的手指望去,皺起眉,不感興趣的說:“幾只鴨子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鴨子?!她瞠目結舌,難以置信的問,“你好歹也在這里呆了快四年,難道不知道這是鴛鴦嗎?” “沒注意過……大概是我們學院離這塊比較遠,”秦準又抓住她的手,牢牢握緊了,聽她說那是鴛鴦,也露出感興趣的神情,瞇起眼觀察了幾秒,若有所思的說,“還真是成雙成對的。” 程蔓皺皺鼻子:“怎么會沒注意啊……”她記得他以前常常去她們學院陪她上課,一定是要經過這里的。 秦準不甚在意,拉著她的手繼續往前走,來到實驗樓的情人林:“我倒是對這小樹林記憶深刻。” 程蔓點頭說:“那是自然的,你和女朋友們約會的最佳地點嘛!” 唔,怎么聞到了陳年老醋的味道? 秦準捏捏她的手心,眉眼柔和,側臉籠罩在樹葉間隙搖曳的光暈之中,“你還記不記得,這是我們第一次打照面的地方?” 程蔓嗯了聲,“當然記得,那會兒你和一個大美女在這里約會嘛——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林淼?” 他愣住,隔了幾秒才說:“你誤會了,那天我是和她在這里談分手。”言罷,又想起了點什么,唇角抿成平線,“你才是吧,一路都在和孔旻打情罵俏。” 遠在西藏支援祖國建設的無辜孔旻躺著也中槍。 “你瞎扯什么?我和孔旻可是清清白白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同你不一樣。”程蔓不屑地看他一眼,反駁,“既然是談分手,那就證明你和她還是有過關系吧?” “關系,能有過什么‘關系’?”醋意當頭,他不悅的沉了臉,“我對不是真心喜愛的女孩根本硬不起來。” “……”程蔓怔了怔,回神的時候大腦一嗡,臉轟得燒紅,慌亂地避開他的視線,結結巴巴的,“你,你不要說這樣的話……” 他認真的反問:“怎樣的話?” “……臭流氓!”程蔓推了他一把,臉紅得快要滴血,他分明是故意的,“你就欺負我吧!”狼狽丟下一句話,就想甩開他走人。 不慎惹怒了小豹子,他連忙逮住她,連聲道歉:“別走,我錯了還不成嗎?……”從身后抱住她,他附在她耳邊輕聲笑著說,“……何況也就欺負你一個而已。” 晚上八點半的飛機,在機場候機廳程蔓給父母打了電話,絮絮叨叨說了近半小時才掛斷。廣播里甜美柔和的嗓音回蕩不止,一遍遍提醒乘客進站檢票。 秦準站起身,替她提起行李,思索了會兒,說:“我還是陪你一起去吧。” 程蔓嘲笑他:“別說大話了。如果你敢,羅帆兄非追到美國把你給五花大綁帶回來!” “我知道,”他勾唇一笑,眸光流動,“就是隨便說說逗你玩的。” 程蔓提不起勁來生他的氣了。 他被她甚是可憐的指控眼神一看,如墨的目色柔軟了下來,傾過身子,眷戀的摸了摸她紅潤光滑的臉頰,說:“你一個人在那里要好好的,晚上不要出門,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他嚴肅叮囑,再度化身老媽子,擔心得眉頭緊皺,“尤其是男人,男人都是禽獸,你看起來就一副傻傻很好騙的模樣,更要加倍小心。” 程蔓嗯了聲,心道原來你還有點自知之明嘛。 又交代了些其他**毛蒜皮的小事,見程蔓都點頭答應了,他滿意的親了她一下,“乖。”好似親一下不夠,他索性捧起她的臉,當眾上演火辣辣的香艷舌吻。這一幕發生在機場并沒有引起多少人注意,程蔓把頭埋進他懷里,努力假裝啥事都沒發生,抿了抿有些刺痛的唇,小聲說:“那……我走了。” 想了想,又說:“你,嗯,好好保重自己,注意安全,不要讓我等太久了。” 他聞言身體微頓,苦笑一聲:“我姐姐找過你。”并非疑問而是肯定的語氣,他忽然感到有些煩躁有些狼狽,臂彎緊了緊,“她說的你不用在意太多,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了。” 再過幾人就輪到她檢票了,從她開始的隊伍已經與前面斷了一大截,后頭排隊的發出不滿的吵雜聲。程蔓只得推了推他的胸膛示意他撒手,應著,“知道了,我走了,你記得要聽話啊!” 他被她的逗笑,松開了手,目送她進了檢票口,那雙烏黑如墨玉的眼眸隱藏在長睫暗影下,流光溢彩。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下午要考最后一門,所以明天可能不會更,大家也可在22點50分左右刷新一下,如果沒有更新那請第二天再來看。PS:我的網卡早過期了,最近都是借用別人的電腦更新,也不好意思占用太久,所以很抱歉已經很久沒回復評論了OJZ,后天啥時去個網吧,我會一個個認真看并且回復。 ☆、終章(上) 在費城的日子分外安寧。兩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期間杜曉培打來電話說,她已經下定決心要結束她的婚姻。 “林子秋太孩子氣了,他喜歡折磨我,但更喜歡折磨他自己。原來我覺得與他斗其樂無窮,現在看他現在這個樣子,突然就覺得我自己才是最無聊的那一個。” 程蔓沒說什么,只淡淡嗯了聲表示了解了,然后說:“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就行,當然,如果就我私心來說,我希望你的決定是對你來說,最好的。” 這么多年來,程蔓從沒試圖去追問杜曉培與林子秋之間的事,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杜曉培雖然粗神經,但一點也不傻。 有一天她上網,無意在國內最大的論壇上看到一則新聞:“特區S市副市長被揭發貪污巨額公款,利用上市公司洗黑錢,同時涉嫌買兇殺人、包庇受賄等諸多違法行為,現已被停職雙規,部分罪行已被查證是事實。” 底下有網友評論說:“其中一項罪名就夠他吃不了兜著走了,犯了這么大的罪沒有十年八年是出不來的。” 也有人幸災樂禍的猜測:“肯定是惹到了不能惹的厲害角色了,要不然天高皇帝遠的,要查點什么天朝也是鞭長莫及……” 果然沒隔兩月,判決結果就公開了: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沒收所有財產,判處死刑。 空調沒修好多久又壞了,程蔓坐在光線昏暗的屋子里,窗子外吹進的風透心的冷,她打著顫跑去把窗關好。然后出門,她與艾利約好了一起吃晚飯。 程蔓住的地方幾百米外新開了一家田園風小餐廳,名字很特別:蘇珊很難等。附近的居民都簡稱其為蘇珊。 老板是個美籍法國中年男人,擅長各國美食,年輕時拿過的烹飪大小獎數不勝數,尤其牛排煎得十分油嫩鮮美,火候和調味品的掌控完美的令人拍案叫絕。每到飯點,從廚房里飄出的誘人的香氣時不時就將路人勾引進去,從此成為常客。 這里的冬天其實是很難熬的,雖然費城常年濕潤并不算太冷,但緯度高卻是事實。這樣的天氣里,將自己裹成了球的程蔓坐在蘇珊的店里與老板閑聊,這里的人都叫他阿爾法,沒錯,就是那個長得很像“a”的數學符號= = 阿爾法說,十二年前他離婚,一個偶然的機會,他跟隨著一個救援隊去了朝鮮,在災區遇見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比他大五歲,不年輕但很美麗,她住在鄉下,從來沒有出過國,卻會一口流利的英文。有一回她對他說,她在書上看到了美國獨立時的費城,雖然他們的國家憎恨那里,可如果有一天她能站起來,她希望可以去到那里看看,因為那里看上去自由和充滿愛。 “她曾患過小兒麻痹癥,無法直立行走,但她很聰明也很美麗,我告訴她,我可以把她帶到費城來,只要她和我結婚,可是她冷漠的拒絕了我。”阿爾法瞇著眼回憶往事,一雙灰藍的眸子深邃如海,“直到兩年后,我再度去到那個國家,忍不住想再見她一面,可她的家人告訴我,她在我離開的半年后,死于喉癌。” 艾利完全沉浸在了阿爾法的故事里,聽到此處靠在程蔓身上哭了出來。邊哭邊對阿爾法哽咽道:“她一定是愛著你的,一定是的……” 程蔓拍拍她的肩膀,心中一動,輕聲問:“她叫……蘇珊?” 阿爾法正無奈的看著在自家店里哭得不能自己的艾利,聽言笑起來:“每個男人心中都有一個蘇珊。她是我的蘇珊。” “你的蘇珊。”程蔓怔怔的說不出話來,良久良久,只聽到艾利哭得凄凄慘慘的聲音。她眨了眨眼睛,想要隱去情緒,低低重復了一遍,“你的蘇珊……可是她已經走了,你為什么還要等?” 阿爾法想了想,搖搖頭:“我也不明白,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問我這個問題。”他笑,眼角魚尾紋韻味優雅,“不過決定開店的時候我曾想過,或許今后我還會愛上別人,但卻絕對不可能再這么深愛了。因為蘇珊只有一個。” 回來時艾利被米緹截在樓下,隱約聽見米緹結結巴巴的詢問艾利今天是否可以賞光與他看場電影。 畢竟今天是圣誕節,米緹再害羞木訥也不會想錯過這樣的表白好機會。 時臨傍晚,天色已是灰蒙蒙一片,程蔓一個人坐回屋里,開了燈與電腦,凍得發僵的手指竟握不住鼠標。她搓著手試圖讓自己暖和起來,進郵箱接收郵件,然后一字一字的認真檢查寫了一半的論文,word文檔雪白的底色襯得屏幕晃晃的刺眼。她看著看著,有些走神,不知是剛才的故事結局太不盡完美,腦中總充斥亂七八糟的各種事物,讓她在郁結不安中走不出來。 她站起來,關上電腦,下定了決心,在電話鍵上撥了一個號碼。沒有人接聽,她又撥了一遍,把聽筒貼在耳邊,耐心的等,忽然想起這個時段在中國還是清晨,正想掛斷,驀地聽到一個熟悉的鈴聲在門外響起。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結文!! ☆、終章(下) “我那時什么也不懂!她使我的生活芬芳多彩,我真不該離開她跑出來。我本應該猜出在她那令人愛憐的花瓣后面所隱藏的溫情。花是多么自相矛盾!我當時太年輕,還不懂得愛她。” ——《小王子》 離圣誕夜還有兩天的時候,秦準請羅帆及其他幾位忠心耿耿的下屬喝酒。幾個男人在包廂里碰杯痛飲,半點不談白日險些功虧一簣的驚心動魄。灌下一瓶啤酒兩杯茅臺的羅帆直呼快哉,大著舌頭紅著臉說:“師兄……這輩子……不,下輩子我也不要認識你了!自從認識了你,我就成了一天生勞碌命……”他想到自己不僅在公事上要做牛做馬,在老板的私事上還要三八兮兮盡心盡力,頓時悲從中來,郁不可抑,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所以為了消愁,他決定:“小哥,再上一瓶最貴的茅臺!” 秦準沒說話,仰頭將滿滿一杯烈酒一飲而盡。他倚靠著沙發,思緒陷入了過往,半天才回神一笑,眉眼間并無心事盡了的輕松:“你們盡興喝,我先走了。” 連夜驅車前往L市長陵山公墓,天亮時分方抵達,開門的工作人員異常詫異:“先生,這么早就來了?” 他笑了笑沒有答話,獨自一人沿著枯枝橫生的幽徑走去,尋到那一處,立在碑前,俯身將懷中抱著的一束三色堇放下。 冬天的早上蕭瑟又凄清,今年L市沒有下雪,其實這個城市向來是甚少下雪的,連她走的那些天也是這樣不動聲色的濕冷干燥,連場雨都沒有下。山間霧氣慢慢覆上來,又慢慢融入了空氣里,他靜立了良久,身后忽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他轉過頭去,看著來人叫了聲爸。神情倒沒幾分驚訝,他早料到他會來,只是時間上比較湊巧罷了。 秦麟手上空空,什么也沒拿,負手立在他身邊,雖不再年輕,但身姿挺拔氣場卓然,眉宇間盡是上位者慣有的泰然與穩健。 “這件事,做得很干凈利落,很好,怪不得有人會說虎父無犬子。” 秦準淡淡看自己的父親一眼,覺得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他雙手□西裝褲兜里,微微仰著頭,天空是鴿灰色的白,“爸,雖然媽走了以后,我并不怪你,你有你的立場,但作為一個丈夫和父親,你真的很失敗。” 母親走的那個冬天,外公認為是父親害死了他的女兒,執意要將她的骨灰帶回L市下葬,出乎所有人意料,父親一句話沒說就默許了,只是在葬禮結束后,在老家祖墳為妻子立了衣冠冢。他原本是名校教授,后被提攜進了機關,成為市長秘書,從市長秘書到副市長,再到市長,過程沉浮,命運將他推進了政治這個烏漆抹黑的大染缸,本身就意味著一種不得不為的犧牲。 秦錦在幼時就被送出了國,十多年不被允許回來,直到秦市長覺得位置坐得夠穩了,已經無人可以威脅動搖他,也沒有人再敢對他身邊人下手了,才淡淡一聲吩咐人去接女兒回國。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萬萬沒有想到,有時候最信任的那人,才是可能傷他最重的那個。他一手提攜上來的屬下,與黑道勾結,妄想取而代之,不僅想奪了他秦家的權,還意圖取了他岳丈的萬貫家財。官場上的爾虞我詐向來如此,可出身于書香世家的他,骨子里刻著的那些道德仁義,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早已在觀念中生根。 他的忘年交好友傅老也曾調侃道:“其實你不是當官的料,如今能爬的這么高,若真要說個理由出來,那就是運氣太好了。” 秦麟唇角平直,許久不言。待開口時,語氣低沉郁緩:“我對不起你們,尤其是你媽和你姐姐。當年把你姐姐送出國,這么多年不聞不問,你媽心里也是怨我的,我也不理會,我認為我的決定才是正確的。所以你姐后來……我也不能勸她什么,她小的時候我們沒有給她足夠的愛,她會做出這樣的事來說到底是我的責任。” “只是……要委屈觀越那孩子了。”他長嘆口氣。 秦準不贊同的挑眉,眉眼仿佛又出現了年少時的銳氣與不可一世:“我姐有什么不好,程觀越能娶到他,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秦麟一怔,緩緩失笑道:“是,是我說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目色一頓,看向兒子道,“你和……程醫生現在是什么情況?前段日子聽人說你們和好了,可人怎么又回美國去了?” 秦準是何等人?《厚黑學》早已學了個徹底,一聽就知父親話里的含義,他語氣冷而篤定,五官在灰蒙的晨色里輪廓很深刻:“爸,我承認我曾錯過一回,但絕對不會再錯第二次。” 秦麟頗有興趣的說:“我現在有點期待見親家的那天了。” 秦準就再也沒說話,唇角微微勾了勾,面上平靜,內里情緒卻早已因這番話翻江倒海,他也在期待著這一天早日到來。 不談也罷,一念及心頭赫然微動,好似風平浪靜的湖面,讓岸邊的垂柳的綠絲絳若有如無的輕撩了一撩,癢得連指尖都是一緊。 秦麟立在原地,遠遠望著年輕的兒子身影消失在來時的枯敗幽徑,微微笑了笑,將視線轉向墓碑上溫婉淺笑的女子,沉黯的目色溫柔眷戀。 早上的陽光大片大片從云層中落下來,稍稍驅散了冬日的衰敗。昨晚下了整整一夜鵝毛大雪,松軟如棉花糖的雪花落在樹枝椏上,落在屋頂上,落在街道上,將天地裹成茫茫銀裝,又漸漸在日光中溫柔的消融,匯成一股股細細的水流滴答汨響。 就算昨夜努力說服過自己,程蔓還是無法適應清晨睜開眼,會看到一張放大的男人的睡臉。 即使這張臉很英俊很養眼。 她有點低血糖,剛睜開眼時腦子仍是空白茫然的,現在若要她為昨晚發生的事做個總結,她大概會說:雖然這張俊臉的主人“技術”不盡人意,但體力與耐心卻是非常的好,好到讓她咬牙切齒,悔不當初。 并沒有像許多小說中描寫的“渾身上下如被卡車碾壓過般酸痛”那樣夸張,可身體的某個部位難以啟齒的不適還是清楚的提醒著她昨夜發生了什么。 都怪氣氛太好,都怪某人出乎意料的小小浪漫,都怪她魔怔了般的意亂情迷,一切的發生都顯得那么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思想迂腐的程蔓同學陷入了深深的苦惱中:兩個人才在一起不久,這樣的進展會不會太快了? 想到昨夜某人不知節制的索取,“……臭流氓。”她小聲的罵了句,大為光火抽走被子,懊惱地將自己從頭到尾裹成了一大團。 其實早已清醒正裝睡的秦準閉著眼睛,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隔了一會兒,悄悄掀起被窩的一角鉆進去,光裸的雙臂攜著寒氣環住她,將頭埋入她頸窩,低啞的埋怨:“冷……” 他說話的時候讓熱氣呵在她耳朵上,熨得她耳根癢癢的,一陣陣發燙,她忍不住探出頭來,深呼吸:“你好好說話,不要在我耳朵上吹氣!” 被子微微滑落至她的胸前,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痕跡點點的肌膚,若有若有的流露出繾綣與柔和。不知是不是被憋紅的臉兩腮鼓起,一雙清亮的大眼又羞又氣的瞪他,再好的春光,不過如此。 他就著臥室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暖光看著她,眸里異彩流轉,并不答她,很快他的唇覆上來,在她的唇間輾轉舔舐,不容她躲開,他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一路親到她耳邊,說:“程蔓,我好像沒有同你說過,我愛你。” 程蔓招架不住,躲閃不及,扭開臉不讓他湊近:“床上的話誰會信啊,尤其是你這個花花公子……” 他笑起來,翻身壓住她,將她攏在懷里:“別扭的傻子,明明心里不是這么想的。”俯下去親親她的鼻子,漆黑的眼眸清澈如泉,流露淺淺的溫柔,“這下,我是你的了,你現在是不是得抽點時間想想,該怎么對我負責?” 愛情沒有那么多借口,如果不能圓滿,只能說明愛的不夠。他吻住她因為羞赧窘迫而緊抿的唇,初見時,我沒有想到現在會這么喜歡你。 END 作者有話要說:嗯……你們沒看錯,這文到這里就結束了,現在大概想了下,文中幾個重要角色都有番外,還想往下看的童鞋可以期待:)也可以提出想要看什么內容,神馬平反啊揭秘啊大船啊最有愛了。周期不定,我暑期要進入全面復習,時間拮據,但會盡量趕出來,所以~~你們一定要多多給我鼓勵和愛啊(賣萌一下可以不要打我頭嗎?) 下面進入俗套的后記: 這個文拖拖拉拉寫了這么久,很多時候我自己都不記得前面寫了啥,只能一遍遍回去看,然后捂臉,羞愧,飛快修改。《心有不軌》不是我寫得最長構思最嚴密的一篇,但卻是我最喜歡最放不下的一部作品。之所以會想寫這篇文,初衷就是想要通過一個溫情的簡單故事,記住這么一段難以忘卻的青春歲月,年輕時候的矯情誤會犯錯無法避免,但有多少人可以在多年后,再遇上與挽回最初最愛的那一個? 在寫文的過程中,我常常感到自己水平不足文筆不給力,許多想要表達的東西都無法傳遞給你們知道(現實中的何奈其實很木訥很不會說話的哈哈),但無論如何,我都已經盡可能的去做到最好了,也非常感謝你們的強大的耐心與支持,讓慢熱又磨嘰的作者慢慢爬完了一個大坑,感謝你們的一路陪伴! (話說,悶騷的作者看評論時經常看得時而傻笑時而皺眉時而泫然,表情之詭異猙獰絕對超乎你們想象。)還有一句繞口的話我真的憋了很久了,再不讓我說出來我就ORZ了:有可愛的讀者的作者真的很幸福……快乐时时彩开奖号码查询